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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窗外飞雪漫漫,不为人知的老实男人在这样寒冷的冬天走了,留一对可怜的母女。
      此时同样未眠的还有对门茅屋的张愈,他听见对门隐约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心情说不出的压抑。这种丧亲的悲痛他在八岁那年已经感受过了。
      那个女人对他算不得的好,但也够不上差,说到底是亲娘。
      他又想起多年前那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香味浓郁到他到今日还记得。还是很难接受,那个沉默寡言心地却善良的老实男人就这样死了。
      天光初现的第二天清早。
      张愈在对门板车轮子咕噜噜的响声中惊醒,迷迷糊糊他以为又是对门去卖豆腐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大脑里浮现陈叔已经死了。
      他起身把门拉开了一点,就看见裹的严严实实的陈大娘和拉着板车的陈阿娇互相搀扶着从院里走出,慢慢前行。
      有一瞬间他想冲出去帮忙,却到底还是顾及的太多。
      陈阿娇本不想娘和她一起,陈阿娘一句话却让她无法反驳:“阿娇,娘要亲自去把你爹接回家。”娘俩都走不快,一个大病未愈,一个拉着板车。
      路过别人的院外,有已经醒了的邻居悄悄伸长脖子瞧着,陈阿娇弓着腰使劲拉车,一手搀着娘亲,母女俩恍若未见。
      义庄中陈老爹盖着白布直溜溜躺在一块木板上,陈阿娘朝搭手搬了一把的大爷道谢,满头白发的佝偻大爷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陈阿娘气息虚弱脸色苍白,一步一步走的艰难缓慢却十分坚定。
      走出义庄的时候她抬头望天,干涸的嗓子眼蹦出几个字,刺耳的沙哑:“华子哥,咱们回家了。”陈阿娇哭的不能自已,她用板车拉着阿爹。
      曾经爹用来拉豆腐的板车,如今拉着爹,她却连掀开白布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没有勇气看阿爹冰冷苍白的样子,似乎不看到阿爹就没走一样。
      在她心里永远记得爹爹拉着板车踩着灿烂阳光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样子,车轮子咕噜噜的响着,
      就像现在车轮子咕噜噜响着。
      阿娘的病似乎好了,她带着阿娇一家一家店铺周转,事无巨细告诉她哪里可以定做棺材和牌位,哪里可以买纸钱和香火,送葬的礼队在哪里找,有条不紊的置办着爹爹的身后事。
      那时候的陈阿娇不知道,有一个成语叫回光返照。
      她只能死死抓住阿娘的手,跟着她把墓地的位置选在城外的露云山上。
      陈阿娘披着麻衣一边烧着纸一边指了指坟包旁边的位置平静的和阿娇说:“阿娇,等娘死了,你就把娘埋在这里,下辈子娘和爹还能在一起。”
      陈阿娇双眼肿的如同核桃,煞白一张小脸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害怕,一手死死抓着娘亲的瘦的只剩骨头的手,一手忙脚乱的比划:娘亲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阿娇……
      陈阿娘浑浊的眼睛中只留下一滴泪来,似乎已经枯竭,她的眼中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阿娇,爹和娘永远陪着你,咱家所有的银钱都在床底的匣子里,你是大孩子了…这辈子是娘对不起你,娘怀你的时候嘴馋,偷吃了一块粘豆糕,害你糊住了嗓子,说不出话,下辈子……”
      陈阿娘还想说什么。
      却被陈阿娇打断,她喘着粗气比划:不要下辈子,不许下辈子,我要娘陪着我,永远陪着我!
      陈阿娘凹陷的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感觉怎么那么遥远怎么也抓不住。当夜,陈阿娇执着的和娘亲睡在一张床上,她紧紧握着娘亲的手,心底的恐慌让她几乎呼吸不上来,她的娘亲说着话小声的唤着:“阿娇……阿娇……阿娇……”声声不舍,字字呜咽。
      渐渐没了生息。
      陈阿娇死死揽住娘亲的腰身,将自己拱进娘亲怀里,发不出声音的她呜咽的叫着,颤抖着感受到一点点冰凉的怀抱。
      阿娘……
      寻爹爹去了。
      这年的寒冬冷的刻骨铭心。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阿娇阿娇的叫她了。
      她坐实了孤僻不详,天残之人果然是上天的诅咒,左邻右舍看她可怜,可又怕避之不及。
      陈家的热闹与快乐,父母的宠爱与拥护都消弭在那场寒冷又漫长的大雪中。
      陈阿娇接过了从前父母的豆腐生意,瘦小的她推大板车太吃劲于是每日只能挑着两个半框的豆腐走街串巷。她在板子上用灶膛里的木炭写了一个2又画了一个文字拴了绳挂在胸前。不管刮风下雨,一日日契而不舍的走着爹爹曾经徘徊的街道。
      一月过去之后,就没有什么上的了台面的大雪了,阳光也一日比一日和煦。
      距年关只剩几日。
      京城中笼罩着一种喜气,不仅仅是因为新年将至,更是在庆贺驻守边疆的沈大将军打了胜仗。北边的蛮夷无条件签下降书,自愿俯首称臣,年年进奉岁供。
      皇上大喜,减税三成。
      举国上下普天同庆。
      陈阿娇对外头的事不感兴趣,也忍不住高兴。
      因为这沈大将军乃当今皇后的亲哥哥,五皇子殿下的亲舅舅。
      沈家一时风头无两。
      坊间传闻,今年春围之后,宫里就会封五皇子殿下为太子。
      且不说五皇子是中宫嫡出。单看有沈大将军这样一个手握兵权,战无不胜的亲舅舅撑腰。这东宫之位,舍他其谁?
      陈阿娇真心高兴,若天下能得如五皇子这般爱民如子明辨是非的明君,爹娘在天有灵也会为此高兴吧?
      那样芝兰玉树,德才兼备的男子,合该坐上世上最尊贵的金龙宝座之上。
      而她,只求做他最忠诚的信徒。
      大年三十除夕夜。
      家家户户合家欢喜。陈阿娇在灶台上给自己做了一碗面。
      一抬头看见房梁上安安静静悬挂着几条黑黢黢的腊肉,那是陈阿娘一早备下的年货。
      只一眼便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如决堤般汹涌而下。
      她坐在昏黄眼光的烛火旁吃着面条,小小的身躯止不住颤抖眼泪啪塔啪塔掉进汤碗里,这碗面苦涩极了。
      窗外传来远处飘荡的举杯祝词欢声笑语:愿来年大鱼大肉吃穿不愁,未来岁岁年年合家欢聚……屋里墙边案上的两方牌位前,香火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黑底白字清清楚楚写着的慈父慈母。而在对门的茅草屋中,张愈收拾着行装,他脸色沉重手脚飞快,打定主意必须立刻离开京城。贩卖私盐的窝点已经被官兵找到,兄弟们抓得抓逃的逃,难保有人经不住酷刑将他给供出来的。最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匣子,将里面捆成卷的银票贴身塞好,一扭头就钻进了夜幕中,黑色的身影步履匆匆的消失在敞巷弯弯绕绕四通八达的小道里…
      新春佳节,有人悲痛欲绝,有人仓皇逃窜。
      无非是命运捉弄,浮浮沉沉只能用尽全力活着罢了。
      他们这些底层的小人物自然也不会想到。
      在恢弘磅礴的紫禁城内,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血染红烛的变故。
      紧紧关着的宫门内,刀戈峥嵘,哀嚎遍野,却淹没在绚烂夺目的烟花之下,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中,沈大将军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黑血,难以置信的瞪着稳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你!……”
      皇后一身锦缎华服花容失色,踉跄着跪扑到哥哥身边,鬓角的发髻散乱开来,绝色的面庞上隐约可见岁月痕迹,她一双美目悲痛欲绝的望向恩爱了数十年的皇帝:“萧楚!沈家忠君卫国从未有过半分过错,为了启越出生入死,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设下鸿门宴摆下阴谋局,竟要害我哥哥性命!”说着说着鬓边的凤钗滑落在地上,热泪横流。
      沈大将军撑着地面颤颤巍巍起身,进宫前他卸了甲此时他两手空空站在皇帝面前,却丝毫没有胆怯。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桀骜不屑的仰天长笑起来:“萧秦小儿!当年你虚情假意求娶吾妹,答应我一生一世都会对她好。我才助你铲除逍遥王一党,为你开疆扩土平定江山,狡兔死良狗烹,我只恨自己没看清你伪善恶毒,害了沈家害了阿与……”
      说到这里他心中悲痛不已,眼中含泪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侄子,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动功运气猛地冲向上位。
      既然再无转圜,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而皇帝只端坐在王位上,他龙袍加身,稳如泰山,脸上冷酷而无情,漠然开口:“沈家挟功恃宠,拥逆贼五皇子萧楚城欲图逼宫,今已伏诛。沈家株连九族,皇后沈氏…念,伴君多年,死罪可免,赐墨刑、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五皇子萧楚城,为子不孝为臣不忠贬为庶民,永不得入紫禁城!”他的话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中,随着话音落地一支锋利的弓箭从远处呼啸而来,刺破血肉的声音穿破耳膜。
      “哥哥…!”凄厉的女声响彻云霄,与苍穹之上的绝美烟花一同消散在夜空里。
      皇后眼睁睁看着沈大将军魁梧的身子笔直的倒了下去。
      她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木讷了下来,跌跌撞撞起身,含泪回头,看了眼中毒昏倒在殿中的五皇子,见他纯白如云的衣衫此刻跌入尘埃,血红一片。
      皇后一双美丽的眸子荒凉无比,渐渐转化成决绝的清明,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点珠镶金的凤袍那样华贵染了血,刺目。端美的脸庞惨白的好似透明,她笑了起来,笑声空灵飘渺回荡在宫殿中,皇帝看着她,眼中有动容闪过,却很快被冷硬取代。
      “虚情假意数十载,卧榻之侧竟是豺狼虎豹!萧秦你人面兽心,坐上王位名不正言不顺,若非沈家拥护,这天下早就是箫庭之的天下,轮得到你?萧秦你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沈家罪女沈如倾,识人不清错信薄情寡义之人,害死哥哥、害死沈府上下几百条性命,无颜面对父母!有朝一日,若沈家之仇得报,罪女沈如倾愿永生永世不如轮回!”说完她一头撞死在赤红色的石柱上,炽热的血喷的老远,洒在脚下的黄金凤钗上,仿佛缀上了颗颗殷红至极的红宝石。
      皇帝萧楚闭上了眼,威严的面上浮现几分痛苦,平复半响后森冷的说:“沈家家产全数充公,兵权收回。萧楚城革去皇姓,逐出皇宫,即刻去办!”
      陈阿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城门关闭,城中侍卫巡视,沈大将军的脑袋被挂在城楼之上,风一吹就晃啊晃。
      一有人说起从前的五皇子和皇后娘娘就被抓了起来,皇帝下令谁再提起罪犯一律严惩。
      可这等惊天大事到底是堵不住悠悠众口的,私下里谁不说上几句将信将疑。
      陈阿娇听人读贴在城墙上的告示,五皇子萧楚城意图造反,革除皇姓贬为戍人,镇国将军沈别南伏诛,沈家满门抄斩,皇后沈如倾畏罪自杀。
      只觉得手脚发冷。
      想起当年白衣纵马,风雅清朗的身影,心不由一抽一抽的厉害。她一边卖着豆腐一路偷偷留意五皇子的消息,只要有一点踪迹就马不停蹄的赶去寻人。
      据说那日五皇子昏迷着被扔出宫门,被几个黑衣人拖走…
      后来出现过在河畔,浑身是伤生死不明…
      有人说,那位在赵国公府二公子别院后街出现过,手指全数被折断了…
      有人说,府尹默许可以对那人施暴,那人的腿好像断了,在城外青光寺后山…
      陈阿娇一路听说,一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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