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另一头陈家。
      陈阿娘焦急的站在屋檐之下,冰冷凛冽的风雪吹得她直咳嗽,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盼着丈夫和女儿能快些回家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陈阿娘浑浊的眼睛一亮,小跑着去打开了门:“她爹!……”
      院门拉开却是两个穿着府吏衣裳的官差,陈阿娘脸上茫然:“两位……?”
      还不及她开口,对面先发问了:“是卖豆腐陈华家吗?你是他娘子?”
      陈阿娘下意识点了点头:“是……”
      官吏略微点头:“跟我们走一趟吧,现有一具男尸在府尹衙门,怀疑是你家的陈华,需要你去认一下。”
      陈阿娘本就苍白的脸庞一瞬间再看不到一点血色,她几欲昏倒,强撑着门框才颤颤巍巍的喃喃开口:“这……怎么可能……我夫君去李家庄头送豆腐了,他说一会就回来了。”
      没想到官吏的下一句话,就几乎将她打入了地狱:“是的,尸体是在李家庄头的小路上被发现的。还是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阿娘失魂落魄的跟在官吏身后准备前往府尹,她是不相信华子哥死了的,但还是控制不住的全身颤抖起来。
      正巧这时候茅草屋的门打开了,张愈俯身将泔水桶放在了门外,陈阿娘见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对前方引路的官吏说:“官大哥请等一下,我交代几句。”
      在官吏注视的目光中,她快步走到张愈面前:“小张……”
      几乎是祈求的开口。
      张愈没被这样子对待过,不自觉退后一步。
      而陈阿娘已经没了别的办法,只能卑微的开口:“小张,我是对门陈大娘……官差说你陈大叔死了让我去认尸……”说着说着,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张愈心中惊骇,陈大叔死了??
      他不知该做出何反应,只觉得难以置信,那个偷偷给自己送吃食的男人死了?
      “求求你,求求你去帮我把阿娇找回来好吗?她去李家庄头找她爹了,你帮我先把她带回家好吗?求求你了……”陈阿娘哭的难以自抑,前头两个官吏在催促,她只能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泪眼朦胧不断重复:“求求你……求求你……”
      张愈转身回了屋里,披上了一件厚袍子扭头钻进了风雪里,顺手还把陈家大开的门给带上了。张愈一路狂奔很快到了城门口,他看到两个守门的官吏有礼作揖:“两位大哥,见过一个小姑娘那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接着道:“不会说话。”
      两个官吏显然还记得那个执着的小姑娘:“奥,你说那个小姑娘啊,看见了,她朝东边走了,怎么劝都劝不住。”
      稍长一些的守卫说,见张愈似乎是在寻她想了想补充道:“走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吧。”
      张愈点了点头:“多谢!”然后迈着大步子朝东边追去。
      陈阿娇只觉得自己要冻僵了,一边迈腿一边颤抖,眼皮被风吹的有些沉重,睁也睁不开。
      她有些想闭眼睡一会,但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还没找到爹爹,她不能停!不知有走了多久,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冰冷。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幻听了。
      身后好像有人在不停的叫:“小哑巴!小哑巴!”直到声音由远及近,在背后响起,那么真切。她蓦然转身,就看见一片空白之中一抹高大颀长的黑色身影走了过来。
      张愈桀骜张扬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和烦躁,明明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却总有散不去的阴郁萦绕。
      陈阿娇伸手想问他:你怎么来了?却发现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手的存在,她顿时吓得一激灵,稍微清醒了一些。
      “小哑巴,你还挺能走的。”张愈幽深的黑色眸子落在陈阿娇身上,薄唇轻启语气还有些气恼。陈阿娇冻的发抖,大脑有些停止转动了,反应很迟钝。
      张愈看着小姑娘惨白如纸的脸色,呼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心中暗骂:这是傻子吗?要把自己活活冻死?
      黑着脸伸手解开了身上厚重外袍的带子,在陈阿娇楞楞地目光中走到她身边,摘下她积了厚厚雪的蓑帽蓑衣,然后将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一股皂角的清香裹挟着温热的体温笼罩在陈阿娇身上,一瞬间暖和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陈阿娇觉得自己的魂回来了。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替她系好带子,又将蓑衣蓑帽上的积雪抖落干净,重新穿戴在她身上。
      冷冽冰凉的声音问她:“还走得动吗?”
      陈阿娇抬头,正好撞入张愈幽深漆黑的眸子里,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和微微滚动喉结就在眼前,陈阿娇慌张的想后退,僵木的双腿却十分坏事,一个踉跄她跌坐进了雪地里。
      张愈眉头微皱,抿了抿唇,最后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转过身去蹲了下来:“果然是欠了你们家的,上来吧!”
      陈阿娇惊愕的看着他,不敢动弹。
      见许久没有动静,张愈不耐烦的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看着傻愣着的姑娘,半威胁的说:“快上来,想冻死在这里?”
      陈阿娇还在担心自己的阿爹,也不知道张愈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下意识扭头望向李家庄头的方向,张愈猜到她在想什么,想起陈大娘那张涕泗横流的脸,语气软了半分:“你娘让我来带你回家。”
      陈阿娇有些迟疑的看着他,想着他似乎没有骗自己的必要,兴许是爹已经回家了,所以娘亲才麻烦他来叫一下自己?
      思及此她也不在犹豫,自己也确实是走不动了,既然娘亲让他来接自己,陈阿娇挣扎着爬到了张愈的背上。
      温热的体温相接近,张愈的背脊也绷的笔直,感受到身后少女身上的柔软,他的耳朵慢慢染上绯红。
      狂风卷着暴雪倾泻而下,背上还背着百来斤的少女,张愈一步一步走的沉重,他的呼吸急促,觉得每次喘息仿佛有无数根银针扎着五脏六腑。
      他咬着牙,几乎是用鼻音骂道:“一碗红烧肉,老子命都要赔进去了!”
      陈阿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颠簸,于是双臂紧紧搂着少年的脖子。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骂骂咧咧极不情愿的样子,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找自己。
      回到陈家时。
      张愈整个人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即使陈阿娇时不时帮他拍掸。
      他将陈阿娇背进屋里的一刹那,屋子里还残余着一丝暖气,一身的寒意化开在温度里,自己仿佛瞬间活过来了。
      但他不准备多呆,只片刻他便转身准备离去。
      事情已经办好,他没有再呆着的理由。
      转身刚走出几步,衣角却被拉住。
      他低头看见一双小巧白皙的爪子死死拽着自己,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还不等自己发作,手就松开了。随后是一阵做法似的比划。陈家姑娘满脸疑惑和焦急,一双小手在空中划来划去。神奇的张愈居然看懂了她的意思:我爹娘呢?
      张愈沉思了片刻,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娘去给她爹认尸这件事。
      正当他纠结,院门被推开。
      面如死灰的陈阿娘被几个官吏护送着回来了。见到自己娘亲,陈阿娇一瘸一拐的冲了过去。小手比划着:娘!你去哪了?阿爹呢?我没有找到阿爹……他还没回来吗?
      陈阿娘看到自家的闺女,满腹悲痛的情绪再也要藏不住,哀嚎一声:“阿娇…!”嗓音凄惨而悲痛,旋即喷出一口血来,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陈阿娇说不出话,发出惊惧的呜咽声,她扑向娘亲,灵动的大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看屋里的护送娘亲回来的官吏,看看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张愈。
      官吏看着一场悲剧,有些同情柔声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告诉面前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残忍的真相:“姑娘,你爹他在李家庄子的小路上遇害了,你和……你娘安排一下吧,尽快把他接回家把后事办了吧,人死不能复生,节哀……我们衙门一定会尽快抓住在逃的那些作乱的流民,还你们一个公道的。”官差交代完这一切,看看昏倒的母亲和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
      陈阿娇紧紧抱着怀里的娘亲,脑袋里一片哗然。官差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却是茫茫的空白。
      节哀?
      节什么哀?
      爹爹只是去送豆腐了,怎么会死呢?
      自己一路从大路上找过去都没看到爹,爹一定是早回来了,怎么会死呢?
      爹爹在小路上遇害了?
      爹爹从来不让自己走小路,自己怎么会在这么大的雪天独自走小路呢?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呢?
      豆大的眼泪无声的落下来,很快染湿了大片大片的衣襟。
      到底是张愈看不下去了。
      看着混乱无措的母女,张愈想走。最后却深吸了一口气,叹息了一声,然后沉沉的嗓音说:“得罪了。”然后俯身将已经晕倒的陈大娘搬到了床上。然后一把拽起失魂落魄的陈阿娇,沉声说:“陈阿娇,听着,你已经没有爹了,难道连娘也不想要了吗?我现在去请大夫,你给你娘把衣裳换了,把屋子烧暖,等我回来!”说完他把方才陈阿娇挂在门背上蓑衣蓑帽穿戴好,冒着风雪又冲了出去。
      陈阿娇眼泪止不住之下掉。耳边张愈的话却如惊雷,响彻脑海。
      你已经没有爹了,难道连娘都不想要了吗……
      对,她不能哭。
      她还要照顾娘。
      她不能哭。
      张愈回来时身后跟着回春堂的杨大夫,屋子里已经烧的暖乎乎一片,陈大娘昏迷着身上的潮衣也已经换下。
      杨大夫行医几十年,价格公道医者仁心,与陈家也是多年熟识。他匆匆赶来看了一眼沉默坐在床沿之上眉目悲戚的小姑娘,事到如今也只能哀叹世事无常……
      张愈抿着唇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她柔弱的面孔,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盈满了滚烫的泪水却迟迟不落下来,倔强的挺直着背脊紧紧捏着拳头,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
      杨大夫给陈阿娘把了脉,面色沉重,许久走到桌子旁开了一张药方:“邪风如体,急火攻心,加之病患身体从前疲劳亏空,导致此次旧症复发,照着这个方子先去抓药,每日煎服,切记不可大悲大喜,心脉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经不起一点折腾了。”陈阿娇郑重点头,眼底却深深的担忧,阿爹出事娘亲怎么可能不大悲?
      杨大夫也不由叹了口气,语气悲悯:“陈丫头,你爹的事……哎……多好的人,老天不开眼……”陈阿娇愣神之际,张愈从大夫手中接过方子,陈阿娇反应过来,急忙跑到母亲置物的匣子里掏出银钱来。
      张愈却已经跟着大夫走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提了几包药材放在桌子上。
      他复杂的看了一眼陈阿娇,最后还是心软说了一句:“小哑巴,陈叔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说完也不再看眼眶通红的姑娘,头也不回走了,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陈阿娘醒来是在半夜里,她眼神空洞的望着屋顶上的横梁,视线渐渐模糊,眼泪无声滑进发丝间消失不见。身边本该丈夫躺的位置空无一人,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唯有床沿上伏着的女儿能让她沉寂悲痛的心有一丝波澜,她手指微动,陈阿娇一个激灵惊醒,赤红的双目落在母亲身上,悲痛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宽慰。
      小手比划:娘亲,你醒啦…
      陈阿娘张嘴,出声却沙哑的不成样子,陈阿娇贴心的递来温热的茶水,一双眸子关切至极。
      陈阿娘想扯出一抹笑安慰女儿,嘴角微动眼泪就掉了下来:“阿娇啊,你爹没了…”她一哭,阿娇也控制不住,母女抱在一起抑制不住痛哭出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