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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替嫁婢女x ...

  •   其声缓缓,若清水激石。

      郎君玉立殿中,继而道:

      “……我虽险胜,均赖彼时不顾性命,白狼却因为母天性,一击不中,便转换策略,携子逃跑——”

      话到此处,神色微露惋惜:“可惜叫其逃走之际踩损草药,实在不该。然若此狼不逃,性命相搏,我尚无余力,亦无胜算把握,必败无疑。”

      “因而,”王瓒微顿,后正色道:“实非我神勇,舐犊情深之故也。”

      话题之剧烈拐弯,使人猝不及防。

      手格凶兽,除史书上,再无谁见过。

      且那白狼体魄堪比猛虎,与之相搏,还能行动如常,竟还敢说不算神勇?

      分明睁眼说瞎话哉。

      不过调侃一句,何以专程出言解释?越描越黑。

      诸君大多过来人,闻言对视笑,意不表而自明。

      三郎君也生促狭,高声道:“是耶,吾等亦知非王郎神勇,皆欲盖弥彰之故也。”

      语一出,哄堂大乐。

      阿栀亦乐。

      邓玄敲她一计:“何事可乐?”

      自是笑那王郎面薄。嫌其敲歪了金钿,阿栀端正扶好,眨眨眼道:

      “何乐?因七郎君方说,王郎君中气不足、中看不中用也——”

      一段话皆是邓玄先前之语,说得慢慢吞吞,生怕其听不清楚。

      与猛兽周旋,受些许重伤在所难免,邓玄已知缘由,心虚大惊:“怎好直接说出来。”

      阿栀背书般摇晃脑袋,继续道:“内里亏空、金玉其外,似体弱——”

      后偷眼觑七郎君脸色,乌漆嘛黑,锅底也似。

      然后收声,正经道:“郎君何故如此小气?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乎。”

      邓玄气晕:此婢心眼甚小,记性忒也好!

      另一厢,邓使君携客上座。

      满腹疑问,侄儿甫落座,王族叔便道:“何以话只言半?白狼既远遁,又如何供你驱使?聘礼又怎到其口中?”

      其状如炭烤,片刻亦难捱。

      王瓒亦担忧族叔“安危”,莫奈何道:“白狼虽远遁,它之幼子却失足卡石缝中,何其无辜?”

      族叔恍然:“它所以听命,全因你救其子之故。”

      王瓒却摆首,“我为采药来,药既损毁无用,又知舐犊天性,白狼必定回转,我不能敌,如何能救?”

      殊坦荡道:“可逝不可陷,是以君子不救。”

      君子不救。掷地有声。

      条理分明,甚有文化也。

      阿栀正感慨,便听大郎君崔濯道:“君子虽当助人,却不可忽视自身安危,故而处险境时,可以见死不救,此圣人与弟子之对答乎?”

      王瓒颔首,“世无新鲜事,先贤既将道理阐明,我自照做而已。”

      此举无错,反倒在这生死关头,其遇事的决断可窥一斑。

      众宾点头,欣赏之意更甚。

      心中却想道:王郎君虽言不救,却与先前挟子令其母的所述相悖,因而推断,他终究不忍,还是相救。

      君子不救,圣人不让。

      王家郎君非圣人乎?

      小郎君近来正学到此节,惊奇道:“君子可以因为身处险境而不施救,以保全自身,圣人却能当仁不让,舍己为人,无我利他。姊夫,是圣人耶?”

      “怎敢?圣人之境,内圣而外王,我虽神往,但不如远,仅一念恻隐,能并论乎?”

      王瓒微微一笑:“故事能令诸位一乐,聊以娱耳,我自欣然。”

      彼其之子,风采摄人,如圭如璧,洵美且仁。

      王郎君德行之高,在座皆拜。

      邓使君亦自得于独到眼光,神色微矜道:“既救下幼狼,又发生何奇遇?”

      “我救幼狼出,其腿腐伤,乃医,又见石缝中有光萤萤,正欲探视,那白狼果然回转,衔幼子去。再观之,萤光不复见。”

      复道:“幸而得救,不日启程往返,经洛水至平阳,又于路边见那幼狼,肉枯见其骨,俨然垂危,乃救之。”

      “过五六日,出华山,幼狼伤愈,放之归家,次日,却又见它酣卧帐前。”

      他一叹,颇无奈:

      “且走且停,幼狼始终不离,白狼眈眈环视,亦跟来平阳。”

      “白狼有灵,感我救子,于是供驱策。”王瓒笑曰:“正所谓‘挟质子以令其母’是也。”

      说到此处,殿中硕狼昂首长呜,似为呼应。

      座下。

      邓玄犹自气倒,本欲同小婢计较,却闻自家祖父叙旧半,忽尔挥袖,一指屏风,喜洋洋道:“好不容易来,竹苑池塘风景好,何不与阿妧同道游?”

      冷汗倏落,邓玄忙道:“祖父!”

      “阿翁!”

      “阿兄。”

      三声齐出,一道出自崔氏大郎君,还有一道竟出自冷清清的白衫王家子王喧。

      王喧生性色淡而冷,此刻难得言笑,对使君道:“阿兄一路风尘,未曾得闲,不若先食馔羞,再游不迟?”

      邓使君自然无不肯,问其伤情,或考校才学、谈论时事,嘉许连连,喜爱欣赏之情言表。

      关关难过关关过,阿栀险被拆穿,哪怕自觉幸运满分,也吓了大跳。

      于是收揽心神,老老实实,专心扮演面团花瓶,只顾吃喝,不自觉饮了多杯酒酿。

      醺醺然、醉眼朦胧间,听得重物坠地、猛的一声,令她惊醒,打起精神一看:

      殿中跪伏一婢,白襦青裙,是同僚也。

      此重大筵席不可出错,天菩萨,自己哪位同事流年不利,竟遭此厄?

      不得了,身段还颇眼熟。且与她相熟的,定是娘子身边人。

      谁耶?

      偏看不清。

      抓心挠肺间,终于见那婢子抬起面孔,张口求饶。

      阿栀定睛看到,好不震惊:面惨如鬼,白粉簌簌。何止娘子身边同事,分明她与娘子之同谋哉!

      怎会如此!

      她不过略略睡眠,竟捅出这般大的篓子!阿栀赶紧转头,欲寻娘子捞人。

      然左顾顾右盼盼,不见人影,疑惑之际,突闻娘子声于殿中传来。

      正是那位倒霉同事。

      “婢子无用,万望使君恕罪。”

      !

      竟是娘子捅出来的篓子!

      阿栀惊呆:欲寻的娘子正跪伏殿中,等待处置——嗟呼!她要找老板捞人,然她找谁捞老板哉!

      当众失仪,邓使君自然不能轻饶,令左右严惩。

      那婢子却适时开口求饶,怯怯哽咽,声音几分肖似阿妧,叫他生出恻隐,“既专心服侍娘子,缘何失仪?”

      邓妧拜倒,“正因专心服侍,因此不曾留意脚下。”

      低眉顺眼,真好似一位小小婢子,因错处惶惶。

      屏后亦道:“祖父疼我,孙女心爱此婢,不舍她挨训也。”

      邓使君不免踌躇:心腹婢子,忠心不二,兼用之便宜,多随主出嫁为媵,笼络主君。

      不可如常处之。

      正待免去责罚,甲士却奉上命,提挈此女,露出其貌。

      座宾甫见其容,尽皆殊惊。

      众人既疑且惑,欲问,又怕自己先出头做了土包子。

      王族叔长居荆州养老,许久未受过这等刺激,扇都忘了摇,失声道:“我数年未归,不知北地妆容风尚变换之巨,竟以……以这般为美?”

      这一问,激起附和者众。

      既点破,诸君再无克制,纷纷扯直了脖子,正大光明地端详起上京妆容之新风。

      邓使君亦是一愣。

      同样不知府中何时流行起这般风气,然纵目一扫,好似涂成这样的,也只此婢一人耳。

      复视此女:面如白饼,眉目不清,虽几分熟悉,想是侍奉阿妧,自己不意见过。

      一眼惊魂,然再多看两眼,只觉愈发可怖,恐梦魇缠身。

      阴气甚重!

      扮成这样,又是夜筵,不怕吓死宾客乎?

      邓使君十分欣赏不来,欲问责。

      先前几个奉命通报的传话婢子早已吓得抖似筛糠。

      哆哆嗦嗦、同手同脚的,以堪比乌龟的速度慢慢挪至殿中。

      胆战心惊一晚,该来的终还是至。

      非敢故意让使君等候,只是不似这般缓慢行动,当即便要怕得屈膝下跪。

      若失邓氏风骨,倒大霉矣,其危更甚此纰漏。

      幸得早有所感,自那倒霉小婢跪伏殿中时,三人便开始轻挪、缓挪、心如死灰挪。

      今使君面色黑云压城之际,正好可挪出。

      然出屏风时,下裙却叫娘子拉住。

      于明晰灯光中,较先前看得更加清楚:一张圆圆白白的酒酿丸子脸,顶座巍峨金山,正抬起脸,牵动血唇,朝她们微微笑。

      噫吁嚱!三婢魂飞胆裂:娘子恐怖更甚使君乎!

      膝弯一软,当即便跪。

      阿栀不料自己杀伤力如此巨大,见其心神因惶恐惊惧失守,不得已扮起娘子威严,令三人退下。

      轻轻拍掌,七八白襦青裙的曼妙婢子成列出,至殿中,与邓妧一字并排,阴气瞬时大振。

      一张张雪白森森的年轻面庞如连连看,面目均全非,怵目且惊心。

      众宾不忍卒视,敢惑不敢言,纷纷掩面。

      邓使君刚直爱才,煌煌正气,府中竟有邪魅敢作祟,搅弄得乌烟瘴气。

      暮春时节,本该风暖和睦,诸人却觉脊背寒凛、如置秋风。

      邓使君居上座,亦无言。

      他年过天命,虽见过死人,却从无见过死鬼,遑论一排?

      更不要说此些女婢妆容骇人,带给他之惊吓绝不下于白狼入室。

      今乃两家吉日,安敢如此!?

      认定有人捣乱,使君恚怒甚,令甲士捉拿,“慢——”

      却闻屏后乖孙笑道:

      “祖父莫怪,佛言:‘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既是虚妄,何故以貌取人耶?”

      被倒打一耙,邓使君哭笑不得。

      邓玄目瞪口呆之余,亦佩服其诡辩之辞,于案下竖拇指赞扬。

      面上不住点头,力挺“阿姊”哉。

      却不知阿栀已搜肠刮肚,黔驴技穷欸。

      不过硬着面皮,勤恳为诸君洗脑:

      “众生皆如来,却总为相貌所累,不见本心。”

      “既舍大而抓小,不若人人回归洁白本质,只以心相交?”

      王族叔亦瞠目结舌。

      邓使君难言道:“那也无需,无需——”

      人人回归洁白本质,那也无需如此彻底啊!

      好歹整些阳间之物也!

      却见孙女于屏后站起,狡黠道:

      “不被表相迷惑,才能看清本质哦,祖父不信,孙女以身为范,至殿中邀诸君共鉴我之盛妆何如?”

      此万万使不得!

      叫王瓒见到,还得了乎!?

      邓使君大惊,忙挥手,令诸婢退下,再无追责意。

      仅是婢子已叫他呼吸不畅,若是亲孙,呜呼哀哉——!

      速速跳过此节,邓使君惊魂甫定,转头便同王瓒道:“阿妧近来沾染京中跳脱习气,以致举措荒唐,实在很需矫正。”

      王瓒却不认同,搁下手中牙著,沉吟道:

      “某闻百行德为先,受益此论,令我得见娘子前,便知其倾城之姿下的一颗平常心,国色易谢,德心难得,若此谓‘跳脱’,岂非越多越好?”

      邓使君亦为意气之语,遽闻此言,对王瓒更为满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王族叔抚掌道:“邓娘子当世贤媛,阿瓒吾侄,复何待也!”

      当场催婚了哉。

      王瓒不负所期,当即起身离席,至屏风拱手道:“邓娘子德才兼优,可为吾师,现有薄礼奉上,愿博娘子青眼。”

      “还请使君示下,先熄灯罢。”

      神神秘秘,聘礼终要取出,供大家观赏了乎?

      不光在座,阿栀亦好奇。

      十六连盏树灯遂只余一盏,焰火摇晃,殿中忽暗。

      趴伏的白狼更为显目伟硕,听到主人令,昂头吐珠出。

      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

      价值连城也。

      众宾屏息,皆鸦雀无声。

      不知哪位宾客颤声道:“随侯珠,随侯珠啊!”

      谁人不知,天子自御极以来,一直苦寻此珠而不得?

      随侯珠若献天子,得其青眼,仕必坦途。

      然王家郎君弃本而逐末,政治嗅觉竟如此不堪:噫!妻可贰,明珠却只一颗!

      举世无双,却赠邓女为聘。

      糊涂极!

      有心仕途的宾客见明珠暗投,恨不能拍断髀骨。

      邓使君既喜且惊,正欲拒之。

      但看王瓒忽一躬到底,若飞泉溅瀑,大殿中唯彼声音清晰可闻。

      “娘子绝代佳人,我资质鄙陋,不堪相配,特献此珠,以求其欢心,勿计较我退婚之过。”

      话出,如水溅热油,四座皆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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