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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替嫁婢女x ...

  •   座上人款款道:

      “……点睛后,画中人果如真人一般,顾长康簪置壁上,日日痴望、对面相思。”

      这倒是奇,众宾又疑:可名家大作,怎会从不见真迹?

      何况是唯一一幅点睛之作?

      “奇的是,簪刺入壁时,那美人正于江畔独步,忽感头悬利刃,大惊失色下心发绞痛,命悬一线——”

      话到此处,引得惊呼一片:“莫怪乎那顾长康此后再不点睛!”

      画技超神,竟也能使画中人同真人产生玄妙联系,实在骇人听闻。

      崔濯从不信鬼神之说,当即冷淡道:“杂谈轶闻而已。”

      宾客纵不尽信,亦觉奇妙,感叹于崔、王家二位郎君的广博见识,纷纷道:“郎君博闻强识,某今日方知。”

      隔灯影人群,王家郎君含笑朝屏风拱手:“不及邓娘子涉猎远。”

      亦不及邓氏明珠见识广博,京中流行的坏习气,同样沾染。

      周身烛光跃动,案上酒盏微晃,映照其眸中神色,一闪而过。

      清清浅浅,憎厌淡淡。

      .

      王家子博雅君子,亦不自矜,席间夸耀之语不绝。

      阿栀直觉王家子以退为进,心机颇深。于屏后精准指出:“好不要脸,明面夸娘子,实则夸自己哉。”

      邓妧轻捂住她嘴,嗔道:“勿可胡言。”眼却微弯。

      阿栀晓得娘子并无动怒,唯恐旁人听到而已。

      心有余悸点点头,笑颜复又变得明媚,庆幸作危语一事有惊无险,顺利度过小难关。

      不料那座上郎君兴致颇浓、咄咄逼人,再三挑弄话头,使得游戏一再进行。

      每轮到阿栀,都叫她脊背发麻,坐立难安,神魂飘飘然不知何所往。

      思及是自己要替嫁的对象,及其新婚夜的残暴,也不知生得何等凶恶!

      醉酒正酣时,趁歌舞热烈,胆大包天的小婢悄悄探出一只眼,抬首望去。

      旨在记住其面容,好于晚间梦中痛斥殴打番出气。

      结果对上那半张凌凌侧颜,竟颇觉几分面善。

      再定睛看,更觉异样。

      太原王氏子弟,不肖北地峻犷风姿,倒生有几分江南雅致。

      其人虽讨嫌,容貌却尚可,般般入画,配她家娘子,也算勉强。

      只是——

      阿栀生出莫名,那双含就冰雪的眼睛在思绪中浮现,颇眼熟,越想越怪,越想越奇,总觉——

      觉得——

      好似哪里见过。

      肤质洁白、举度高华者阿栀早见惯矣,王家子虽然貌美,总不至于叫她好感顿生到生出幻象?

      阿栀兀自沉浸在思绪中,目光探究又不加掩饰,王家子就算是个死人也该有所知觉。

      清凌一双目便如火炬,即刻烧向那扇屏风。

      指节扣桌,心中以为邓家娘子江郎才尽,正襟端坐,好整以暇地待其出丑。

      却见屏风后人影绰约,那邓妧倾身挽袖,思索片刻,执笔缓缓落下答语。

      无瓶颈也。

      不愧其远扬的盛名。

      貌绝,才绝,贵女。

      王家子眼眸轻敛,想道:原是这般,才有恃无恐?

      阿栀恶那王郎,一手执笔,随手画下一只清隽大王八,亦在偏头苦想:面善从何而来。

      可喜的是,在其倍加努力下,脑中朦朦胧胧的旧日影像变得愈发清晰。

      是了!

      瓢盆的大雨,泥泞湿滑的土道,伤重倚地的白面郎君。

      是耶,便是那夜——

      是极,便是那人!

      其实极易分辨的:那雨夜郎君即便身形狼狈,目中神采仍凌凌若巅上雪。

      超然物外、满副摒弃凡欲,哪怕置身窘境也不值一提的天菩萨模样。

      实有几分不凡。

      阿栀起初见到,确被唬住了片刻。

      但借电光,观其身上被戳出的斑斑血迹,万千话语终也化为无言。

      伤那样重,险些死了,还有闲情那般装腔作态——

      真神人哉。

      话说到底,此神人最终能保住一条性命,还要多亏了阿栀——自然,主要多亏娘子。

      娘子对此君有再生之德,阿栀自认也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歹劳她费心投食过几顿野菜米粥,足七八碗之数,可谓多矣!

      《诗经》有言:“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然此人以怨报德,其心何劣!

      案首处投来待其出丑的目光如此直白,阿栀想忽视也不能够。

      几次三番,定是故意无疑。

      自己与娘子好心救他,他还敢,他竟敢!

      阿栀直恨不能掷杯而起、当堂大骂,好叫其自惭形秽、颜面全无。

      风姿楚楚一郎君,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与假寐中山狼何异!

      这便受不住了?

      座上的雅致郎君若有所感,眉目微挑,惬意地抿唇。

      玉石般的指节颇有闲情地拨弄酒器,亲斟满觞,饮之,却并不急咽下。

      只含在嘴中,细细品尝,更觉滋味。

      邓女反应倒快,知晓被故意为难,转而凛然怒视向自己这位“元凶”,毫不扭捏,作风极胆大。

      诘问的眼神极不驯,瞳极亮。

      透过屏风,直射他来。

      本以为要迎的是位缠绵多情的水凤凰,却见到一只张牙舞爪的花猫儿。

      一时竟有些叫他分不清,应是气恼居多,还是欣赏更甚。

      身旁族叔见子侄有异,奇道:“少见你如此开怀,有何乐事?何不道出,众乐乐耶?”

      “何时乐?叔父眼花了耶?”

      族叔指责道:“小子不说实话,我若看不出,岂非白食这么多年粟饭。”

      若说对邓女行刁难举措,既见成效,他自然可乐,且精力无穷。

      然——年轻郎君扬首饮尽此杯,笑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算甚么外人!”族叔气煞,“任诞小子无状,半点不似乃兄……”

      语未竟,恰逢邓七郎答一妙对,满堂喝彩。

      诸人视线随之引去,好巧不巧,又到邓娘子作答。

      便闻曰:“得玉——”

      话说一半,呜呼!水渍洇开,认不出,烈火烧身也!

      邓妧见此,忙提指又书一极易辨认的同音字与那答题女婢。

      女婢却不识,众宾见邓娘子久不对答,纷纷侧目。

      座上那位白毛中山狼君见其窘迫,亦定定望来,老神在在、神采飞扬。

      颇盼她答不出,好看笑话。

      要看娘子的笑话,阿栀自然气煞,满肚的心虚惊惧顿时丢到九霄外,抑或统统化作动力。

      透过屏风对上那双清寒眼瞳,鼓腮运气,中气十足抢道:“得玉献君王,三明其志。”

      亏得筵上嘈杂,又有回声失真,阿栀并不担心因此暴露。

      迎上去的一双目光反而颇犀利,很是挑衅。

      王家子不期然见到,些微愣神,不过觉得有趣,多瞧了几眼,几时又惹到她?

      想是厌自己方才打断她与情郎互表灵犀之举?

      思及此,面色骤冷,惹得一旁族叔看了又看,连道怪哉。

      .

      “吾等不解,这……何危之有?”

      府筵中不乏豪富递交拜帖,来凑热闹,大多文采不精,一时询问不解之声叠出。

      阿栀同样不解,才狐假虎威过完虎大王瘾,旋即望向邓妧,好好学生道:“危在何处?娘子教我,看不懂耶。”

      邓妧喜她可爱,拍拍她手,触感绵软,忍不住又捏了捏,方才笑说:“那可不准再犯瞌睡。”

      阿栀连连点头,“喏。”

      邓妧正待开口,座上白衫郎君一句指出:“娘子所述,可乃梁人献璧?”

      先是顾长康,又是和氏璧,王家子反应之快,叫邓妧也不免生出几分惊诧。

      阿栀看到,便知晓叫其料中,想到此君劣迹,恐娘子落入其陷阱,当即回道:“郎君既应答如流,便请代为解答罢。”

      王家子微颔首,娓娓而谈:“前梁时,有梁人登山,遇凤栖青石,凤去石存,以为奇珍,遂献于梁王。”

      “然珍宝匿于石腹,不能为肉眼见,梁王认为蒙受欺骗——”说到此处,他微微笑道:“于是刖(砍)其左足。”

      “等到梁王之子继位,梁人复抱石献于新君,此次,又被砍掉了右脚。”

      “第三次——新君之子继位,没有双腿的梁人因无法献宝而嚎啕哭泣,泪尽而泣血,世人以为奇,传至王都,震动君王,终于使得异宝现世,梁人夙愿终得所偿。”

      话到此处,王家子话锋倏尔一转:

      “楚人三次献宝,每每面对都是未知的绝伦险境,付出的代价都较前次更为惨烈——”

      “知危境,但往矣,我见士多矣,未见若梁人忠贞者,娘子以为?”

      大家娘子,却也二三其德,何若梁人坚贞如一?

      邓女听罢,心中可会感到无地自容否?

      咄!

      用典有什么厉害,娘子也会欸。

      邓妧在侧,阿栀丝毫不惧,小狐般灵动眨巴眼,偎在娘子身边,眼神极崇拜。

      听其缓道:

      “梁人献宝有功,虽失双腿,然老父得安余年,子孙享五代富贵有余,王郎以为何如?”

      商人重利,适才相询的豪富皆安静如鸡,以沉默彰显对梁人固执的不认同。

      听得此言,方纷纷支耳,状若有所思。

      “故娘子以为,梁人衷心,实为子孙计耳?”

      其实未必,梁人固有气节,愿为梁王效死,然邓妧却非圣人,以己度人,难免权衡利弊。

      纵有此意,却不便为外人道。

      王家子如此直白,哪怕如邓妧般好性,也不由皱眉。

      今上虽以孝治国,仍崇忠义之风,氏族累世经营,如乔木根系勾连紧密,已然成为年轻天子心中顽疾,若应对失据,引天子猜度,邓氏首当其冲,处境大不妙也。

      颇叫众人为其捏把汗。

      却闻屏风后绰约人影静默一瞬,淡淡答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对子尽责,如是而已。”

      突遭追问,不过心念一转,便思两全之法,既褒扬了梁人侍君之贞,亦不违背本心,将话答得圆融得体。

      邓女才思之敏捷,在座无不叹服。

      王家郎君亦拊掌遥叹,认为妙极。

      只阿栀满觉新奇:娘子在殿中声音,竟十分肖似自己呢。

      .
      游戏历经几轮,众人也有些惫懒,邓玄一时起意卖弄,沿用梁人子孙覆国之典故相答。

      梁人献玉成功后,梁文王慨其忠贞,遂赏银黄,赐豪屋,起用梁人及子孙,福泽延绵五世之久,厚恩之下——

      却令其子孙贪心不足,大逆不道,卒使梁国分崩离析。

      王家子双眼微睐,问:“七郎君以为,此为文王引狼入室之过乎?”

      梁人三次献宝,为表衷心,可谓矢志不渝,梁文王千金买骨,对其及子孙尽宠爱之所能事。

      君臣美谈,却沦落如此结局,实在唏嘘。

      孰是孰非,三两语哪里能说清。

      邓玄富贵一闲人,又是临时起意,哪料得突遭此问?

      又觉好笑:这未来姊夫却是同阿姊般,颇爱考校人,考的还竟是些他一时难以回答的难题。

      这般想到,求援视线不禁飘至亲姊处。

      此问何解?阿姊教我耶。

      亦有宾客看出,王家子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偏偏挑在邓玄作答时出口相问。

      看似考校邓七郎君,问的实则还是邓女。

      王家子步步紧逼,饶是邓妧素来亲和,也隐隐感到不耐。

      此问何解?

      伸指在桌上随心笔画,初献宝时,文王之祖不分是非,任乎性情,残害子民,此为过。

      然其孙文王从善如流,和梁人君臣相得,立梁国百年基业,此为功。

      彼时梁国内忧外患,有完卵之危,文王奉梁人为上宾,以国士待之,换其几代呕心沥血扶持君王,亦为功。

      梁人子孙后生异心,致使梁国一分为二,追根溯源由文王起,此亦有过。

      邓妧自忖:功与过,能相抵否?

      “功与过,如何相抵?”

      踌躇间,阿栀不知何时凑过头来,看毕桌上水渍蜿蜒成的字迹,忽而仰面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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