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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替嫁婢女x ...

  •   此乃堂堂平阳邓氏之女,到底是何人发痴弄癫,安敢如此啊!

      偌大的府邸,竟有如此滥竽充数之梳妆婢!

      不要命了,胆敢让娘子这般出门见人!

      等会要见的,还是她未来夫婿呵!

      实在,这实在是——

      实在是让人心惊肉跳,触目惊心,罪该万死啊!

      几人当即厥倒,一口气怄在喉头,险些喘不上来,忙掐自己人中,才没背过身去。

      阿栀见此,心虚不已,头顶宝山,颤巍巍撤步道:“……不若——”

      正迟疑,邓妧快上前一步,立在身侧,言笑晏晏:“娘子今美甚,何以自扰?可知鲜服靓色,需金玉美钗,才堪配。”

      说罢,探手扶住一枝斜落欲坠的华美雀钗,朝阿栀眨了眨眼。

      提及金玉,阿栀腰板登时挺直,腿不再软,四肢顿生无穷魄力,一改先前畏缩,大义凛然起来。

      钱也,钱啊,钱赚不赚?!

      自己数年勤恳,方攒四十八金有余,堪称富户。

      然无甚用。只有文中主角自愿赠予的财物,才可兑成系统币。

      钱,不好赚也。

      故而虽知晓假扮娘子一经发现,自己定会因受惩后悔,但不做这笔生意,她岂非现在就要悔到心痛?

      阿栀眼珠儿一转:再者,也不一定被抓包欸?

      两张糊得看不清容貌的面团靠在一处咕咕哝哝,在红色烛光下更如志怪图册中所绘之景。

      仆婢们终于不忍再看,偏过视线,这才注意到娘子假髻上那摞亮闪闪的贵重金饰,双目晕眩,差点再度惊叫出声。

      金饰?非耶,分明是在头上堆了座金山呐!

      胡闹,胡闹!

      纵是粗鄙铜臭的豪富之家,也难得如此啊。

      仆婢殷切的恳劝之语几欲脱口,却见娘子满意点头,纤指抚弄金山,血唇轻牵道:“确美甚。”

      阿栀也晓得自己尊容几何,赞的实是自己戴了满头的系统币。

      “……”仆婢闻言,牛眼望天,生生把老血咽下。

      心惊胆战地跟在娘子仪仗身后,生怕撞见主人贵客,左顾右盼,心神不宁,惶如惊弓鸟。

      更不慎,于下台阶时狠跌了个跟头,待扶了人起来,两人动手帮忙拍去身上脏污,拍着拍着,便察出不对。

      借着灯光月光,才发现身上沾染的哪是尘土。

      张开的五指上,细腻雪白的粉末在夜色中夺目清晰。

      低头再一看,那缕缕白末,断断续续的,竟然蜿蜒了一路。

      这都是些什么?

      一怔,再用手指细细触之,方醒过神来:是铅粉。

      天了个佛祖在上,掉都掉了这样多,娘子究竟在自个如花似玉的脸上用了多少?

      没有三斤也有五斤罢!

      嚯,地上还掉了一斤。

      思及方才见到的、光是想起都要发噩梦的张张惨白面容,几人便齐齐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难以抑制地想到:她们见了尚且如此,若叫使君见到娘子“芳容”……抑或夫人,甚至未来郎婿……

      这一晃神,便同娘子落下了好些距离,她们只得放下念头,提裙狂追。

      沿道穿过林苑,幽深的石子路上白痕斑斑。几人目睹,思绪更是复杂,不知是喜是忧。

      苍天耶,亏得厅上还设有步障,不叫王郎日夜兼程赶来,却看见娘子现下这……这般模样。

      思及此,冷汗霎时成倍钻出,湿透衣衫,婢媪们面如死灰地忖着:这般想来,娘子妆粉还是掉掉更佳。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信女回去定设案焚香,诚心供奉,盼汝务必显灵,万不可令娘子模样叫王郎亲见,婚事干系到王、邓两家之好,切不能出半点岔子的呀。

      这般宽慰下,胸口奔马擂地似的心跳才终于安生了几分。

      临近主殿,飞檐翘角自茂林中显露,阿栀脚步也愈发沉重。

      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了一路,总算在落座时,才松出一口气来。

      大殿除正门外,分设东西两侧厢房,阿栀携同事经西厢兽首门直入,门开即是漆案,前方已置屏风遮挡。

      筵上推杯换盏,编磬丝竹相和,不免嘈杂,女眷们动作轻巧雅致,衣摆拖地的窸窣声响被掩盖,来得可谓悄无声息。

      除了——

      跽坐于侧,无意亲睹阿栀芳容的邓玄。

      祖父性谨,又任要职,治家颇严,从来视享乐怠惰为府中大忌,邓氏子弟,如饮酒、五石散等纵情之物,平日里概不许沾。

      是以佳酿虽无数,却不能入肚,难得阿爷中意的孙婿登门,不禁酒令,邓玄喜酒,自然喝得不亦乐乎。

      甘醴入喉,正熏熏然。

      察觉邓妧翩翩至,他喟叹一声,才不舍的将酒觞自唇边挪开,转头道:“阿姊姗姗来迟,定然盛装打扮,艳惊四座……”

      邓玄手支颐,边饮酒,边靠过头去,欲同她叙宴中趣事。

      隔青纱步障见人,正如雾里探花,见阿姊仿佛垂首不语,兴致缺缺,只朝案首投去几眼——是贵客座处。

      也是阿姊未来郎婿的座处。

      料想也是,莫说阿姊,他来之前不也好奇至极?

      只那王郎性情倨傲得很,自入席至今,也不见他笑过,与传闻中的谦谦君子相去甚远。

      可见三人成虎,人言之不足为信。

      邓玄深悔自己先前夸耀之语,担心阿姊因此对夫婿有了过高期望,遂与之道:“莫看那王郎仪表非凡,实则不好相与,太清冷也……”

      言谈间,视线落下,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金玉钗饰插满娴静淑女稠黑的乌鬓,令他意外,“噫,阿姊何时竟喜豪富的奢靡之风?”

      虽不同往常,但他料想,以阿姊之姿,应当也是美的。

      不欲浓黑发下,半张煞白的面容闻声睇来。

      黢黑的瞳仁大且恍惚地嵌在上头。

      只惊鸿一瞥,便叫邓玄酒意全消,魂飞魄荡。

      天耶!他闭目骇道:酒酿圆子也能长头发成精了乎——

      阿栀困意正上头。她才食了一碗羹,一碟糕,脍炙的羊腿吃了两只,皆不必自己动手,只管大快朵颐,过足了被侍奉的瘾,身体渐渐松快下来。

      兼之整一日夜不曾入睡,腹既饱食,渴睡乃是常情,不消片刻,阿栀便觉身边所见所感皆变得朦胧隐约。

      神魂正会见周公,耳边似有人相询,她闻声看去,是——是……七郎君?

      阿栀只当自己还在娘子檐下值守,本不欲理会,但想到自己才开罪了人,不好马上装聋作哑,遂扯开红唇,侧首绽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哉。

      年轻小娘子唇边带笑,半睐的明眸剔透宛转,一枚梨涡浅浅凹陷,却不曾料,不经意间,颊上附着的铅粉又掉落些许。

      扑扑、簌簌。

      一旁,邓玄兀自烦恼,天人交战。

      世无妖邪,酒力作祟,皆是酒力作祟,子不语怪力乱神,切莫自乱阵脚……

      总算哄好自己,甫睁眼,便见勉强化出人形的夹生圆子朝自己边落粉边笑。

      乍惊之下,口中佳液猝不及防喷溅成泉,飞瀑也似的射地三尺。

      邓玄大惊失色,捂住口唇,两只眼珠惊恐地动了动,不信邪地转向步障中的女郎。

      眼前又是一黑。

      这精怪颇有些道行!偷裹了他阿姊的衣裳不说,身形也像,修炼得足足似了七八分。

      邓玄哪能纵其如此放肆,撩起衣袖,便要亲自捉妖,却叫案首传来的沉沉一句“阿玄意欲何为?”止住。

      邓使君出任平阳太守卅(三十)载,决断大小事务,说话自有威严。

      他居上座,筵中情形一览无余,看邓玄举动益发不成样子,忍无可忍,方才出言提醒。

      邓玄被唤得浑身一个激灵,彻底醒悟,才知自己举措失当,筵上大半视线均被摄了过来。

      他神智回归清明,自然晓得旁边坐的是活人而非精怪。

      真奇也,打眼望去,阿姊身旁服侍的女婢何以个个面部惨白,鬼气森森?

      定睛一看,尤其当中那个盛装金圆子,昏昏欲睡,头点如鸡啄米之态何等眼熟。

      胆大包天!

      将他骇成这般,还能心大瞌睡耶?

      她难道是长了两个脑袋不成?

      邓玄真真好气又好笑,太守府待下究竟何等苛刻?自这小婢入他眼来,竟无一刻不在渴睡。

      阿栀昏昏中察觉目光,勉力睁眼,同邓玄对上,心中大震,忙正襟危坐,不敢再睡。

      邓玄见此,被祖父斥责、当众失仪之窘淡些许,怒意销去,只余好笑担忧。

      自己少不得为她二人遮掩,复对众人展袖揖道:“与阿姊作危语玩乐,一时心情激荡,我之过耳。”

      作危语,即以“危”为题,描述险要情境的言语游戏,只有座中所述情形最险要者方可取胜。

      是由京中贵人带起的潮流,随王瓒的《南国赋》一同风行,席卷各州郡。

      邓玄此一招“祸水东引”,不可谓不智。

      果然,在座宾客听罢皆会心一笑,不再计较邓玄之失,不约而同将视线转至案首处,转而夸赞起王郎少年俊才、邓使君独具慧眼种种此类语来。

      却也不算夸大。

      王瓒其人,威仪秀异,容止可则,兼之孝感动天,长居母族所在荆江一带,为母守孝避世六年之久,堪称典范。

      当今以孝廉入仕,王瓒既有美名,又知进退,虽是白身,而名望渐起。

      如此俊才,于少时便叫邓使君一眼相中,早定姻缘,如何不叫人赞叹其目光之毒辣、看人之精准?

      筵上欢歌笑语,其乐融融。

      年轻英才同令淑贵女,乃天作之合,便也无人提及,邓妧为此桩婚事,一等再等,三年又三年。

      娘子品貌俱佳,唯婚事波折频频,终于在二九之年,等来了这位久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正经郎婿。

      可惜,来得太迟。

      阿栀心道:娘子现下正叫不正经的大郎君勾去了魂,快被野男子拐走了也。

      腹诽间,一旁的邓玄眸光已在女眷们身上打过几转,勉力认出跪坐其后、扮成婢子的阿姊,转瞬想明白关窍,心头一跳,替其心惊不已。

      忍不住凑近了低声道:“你们……”

      阿栀早被其瞄得发毛,邓玄进,她便退,如受惊野兔,只差没蹦起来。

      ?自己相询之语,哪里能叫旁人听去,邓玄一心要探究竟,问个清楚,只得再进。

      阿栀不明所以,一退再退,见邓玄神色肃肃,盯紧自己不放,愈发悚然,只恨不得自己能化身狡兔,连凿三窟,即刻消失才好。

      如是这般,不知不觉,身体已触碰到屏风边界,青纱摇晃。

      ?邓玄偏不信邪,虽不离座外,但大半幅身子几近向阿栀倾倒,握住屏风边框借力,终于得以咬牙低声道:“你……”

      阿栀叫他逼近,退无可退地撞靠在屏风上,双方角力,成犄角之势,彩屏精美纤巧,却根基不稳,哪堪承受?

      青纱飘摇,石火风灯间,阿栀只来得及听到身后众女抑制不住的惊呼——

      人声、磬曲、歌舞、流水,筵上躁动的喧嚣。

      邓玄难以置信,跨步欲攥紧屏框的惊惶。

      以及——

      自他身后、高座案首处一双望来的淡漠眉眼——清清凌凌,如泡冰雪。

      时光于此间停滞一刹。

      其后,屏风便携轰雷之势般的,重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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