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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轮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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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后,我被独自寄养在海阳的外婆家。为了得到更好的照顾,保姆郭妈妈住进了我家。”
“据说当时妈妈几乎面试了海阳所有的金牌保姆,但我只允许郭妈妈抱我,也只有她才能止住我无休止的哭闹。郭妈妈叫郭明珍,是个刚从乡下进城务工的中年妇女,也是赵洋、赵海的亲妈。”
“郭妈妈的丈夫因为酗酒早逝,家中靠她自己辛苦支撑。为了维持两个孩子的生活及学业,她离开了老家。”
“在这世上,郭妈妈是比我妈妈还要亲的亲人,她对我的呵护无微不至,甚至超越了亲生的孩子。正因如此,二哥认为我抢夺了他的妈妈,从小就讨厌我。一次我随她回老家时被人绑架,险些丢了性命。从此以后,我就非常害怕黑夜了。”
杯中红酒果香甘醇,季榕抿唇喝了一口,露出如天鹅般顺滑柔软的脖颈线条。
晏随眉头紧蹙:“你为什么会随保姆回家?绑架你的又是什么人?”
“大约是为了去乡间玩耍吧,抑或是为了找大哥和二哥。”季榕摇了摇头,无所谓地说,“记不清了。绑匪是妈妈的对头,听说后来下场很惨。”
“后来她人呢?被你妈妈辞退了?”晏随又问。他总觉这事里透着股子莫名的古怪,可真要说出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哪可能?”酒渐渐见了底,她多时不曾碰酒,浅浅一杯竟令她头脑恍惚,连眼神都不似之前清明,“据说我哭闹着打滚不肯她离开,妈妈没有办法,只能把她留下。后来,”她鼻子一酸,终于想起了那段不敢触碰的记忆,连带着声音也哽咽了。
“我因被绑架导致心理问题愈发严重,郭妈妈很自责,将更多的关注投放在我的身上,一次偶然,她劳累过度导致心源性猝死。我那日本该可以发现的,但因为夜里吃了安眠药睡过了,错过了她的最佳抢救时间。”眼眶酸涩胀痛,眼泪大滴大滴滚落,哭声压抑着忿痛,她哑着声音说,“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照顾好二哥,照顾好蕊蕊。”
晏随的手犹豫着落在她的肩上,下一刻,轻轻将人揽在了怀里。他温柔的抚摸着季榕柔软的发丝,沉缓的声音响在耳侧:“都过去了。”
熟悉的环境,晏随身上清淡的苦松香气息令她恍然,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刹那的温暖令季榕狠不下心推开面前的人,她的手抵在晏随的胸口,最终顺势滑落,紧紧地抱住他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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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沉入海,季榕终于停止了哭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推开晏随,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尴尬笑问:“你今天带我来,不是为了听这些陈年旧事吧?”
“不是。”晏随手指无意识地卷曲着捻动,犹豫了。他确实有事要说,但此情此景,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我没事儿了。”季榕弯起嘴角一笑,“这几年我成长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情绪化。你想给我说什么?”
心中的迟疑依旧,但似乎没了更合适的时机。晏随在心里衡量了半天,张嘴问:“我想问,能不能签到你的榕树下?”
季榕似没听明白,眨了眨眼睛:“谁?”
“我。”晏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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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随像一只蜗牛,顶着两只像天线一样的长长触角,每天悄无声息地沿着青石缓慢爬动,试探地碰到障碍便缩一缩,意识到危险过后就继续向前。
他喜欢细水长流般的侵蚀,也相信水滴石穿的结果。
季榕拒绝了将他签回榕树下的请求,晏随也没再继续争取,在天天抗议之前将她送回了梧桐大道,接着,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Miss Pearl的鲜花依旧每日一束,风雨无阻。花束还是浓烈浪漫的油画风格,但在花材的选择、花朵的排布上总透着不一样的感觉,程式性的美丽与先前的自由不羁十分不同,像是流水线上组装的商品。
心中莫名生起异常的担心,她脸上的忧虑落在小芳眼中:“出什么事了?”
“没有。”季榕把手里的花插进水晶花瓶里,言不由衷地敷衍着。
自从七夕之后,晏随送的花便不再时常赠送给家中的工人,如今家中的每个房间都摆满了盛开的鲜花。所有人都察觉到季榕最近似乎变了,情绪比起从前轻松了许多。
“你最近,跟小朱有没有联系?”季榕假装随意地问。
小朱,小方曾经无话不谈的男闺蜜,自从他被判给晏随并成为心腹之后,他们也决裂了。
“没有。”小方不想季榕担心,没提她跟小朱的情况,含糊过去问她,“你找他有事儿?”
“也不是。”季榕手中的动作停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蹙眉抿唇,表情挣扎,“只是我心中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似乎晏随发生什么事了。”
那可太好了,是哪位神明开了眼?必要得她三炷高香。小方心中欢呼雀跃,面上却不敢显,清了两下嗓子,故作深沉地敷衍安慰:“他能出什么事儿啊,这么大一个人了。”
“这么大一个人”的确是遇上了事情,但幸好不是麻烦。
时隔五年之久,晏随因祸得福,终于有了时间去处理他左腿中的那个钢板。
医生曾说这块钢板可以不取,但因为他是演员,很多时候需要面对常人难以面对的风险,如若钢板断裂,随时有性命之忧。
安和医院的骨科主任依旧是崔大夫,一向不爱与人麻烦的晏随这次提了任性的要求,又住进了曾经住过的那间VIP病房。
遥远的记忆划破时空再次被点燃,躺在病床上的晏随高悬着腿满身狼狈,身边却已不是敷衍的助理和市侩的经纪人。王蔷和小朱,是季榕留给他最珍贵的礼赠。
小方在安和的熟人如今已经升了护士长,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她的手里。
【乖乖,你知道吗?晏随又到我们这儿来住院了。】
她怎么可能知道。小方心中一阵无语,却也忐忑起来,该不会季榕的预感成真了吧?
虽然她烦晏随烦得要死,却还是狠不下心来看人倒霉,问道:【他怎么了?】
【来拆钢板。】朋友以为她真的关心,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小方见没什么大事儿,瞬间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没再理会朋友的八卦,忙自己的去了。
她有自己的私心,因而把这消息瞒得彻底,一星半点儿都没透露给季榕。是以数天之后,当晏随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大门口时,唯有季榕脸上露出罕见的惊讶,小方的脸已经如锅底般黑了——这个绿茶!
“你又受伤了?”季榕慌慌张张拉开院子的栅栏门,脸色惨白,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竟又是左边。他左腿曾经断骨,若再伤一次,恐怕以后正常走路都困难。
季榕的心针扎似的刺痛了一下,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膝盖,却又忍住了。
“没有受伤,只是最近有时间,去拆掉了之前的钢板。”晏随怕她被自己吓到,赶忙解释。
还好……季榕心里大安,目光四下打量一圈,既没有看到小朱,也没有看到王蔷,甚至连个司机都不见,只有一只黑色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他旁边。
季榕指了一指那只箱子:“你这是……?”
“我自己住不利于恢复,想到你这儿来住一段时间。”
“谁给你的脸?!”一直强忍着怒气抱臂站在季榕身后的小方终于爆发,跳起来指着晏随的鼻子骂道,“你养伤关我们什么事儿?又不是我们害你受伤的?想当初还是榕榕姐可怜你帮你找的医生,不感激也就罢了,养伤还要找我们,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晏随早已做好了HARD模式的准备,面对小方的指责丝毫没有难堪。他眼角微塌,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可怜转向季榕,恬不知耻地继续问:“行吗?”
季榕按住跳脚的小方,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说:“我联系张阿姨的公司,帮你找一个金牌康复护理吧!他们机构一直服务上层人士,很专业。”
这就是拒绝了。
季榕的反应全在晏随的预料之中。他确实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借口,索性实话实说,除了显得厚颜无耻了些,也没有别的坏处了。
“其实我恢复得还不错,拄着拐杖已经能勉强站立。而且我还可以帮蕊蕊辅导功课,上小学的时候,我成绩很好。”
“呵呵。”没等季榕张嘴,小方先笑出了声,“我一个大专生都比你个夜校本科强好不好?”
“小方。”虽然知道小方是为了她,但季榕还是没法平静地对待任何人欺负晏随,哪怕只是语言上。她厉声制止了小方对晏随的攻击,沉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说:“谢谢你,我给蕊蕊请了全科的家教,就不麻烦你了。”
“我可以帮忙做饭。”晏随再接再厉。
季榕的目光下意识划过他的伤腿:“我有厨师,并且他拥有营养师资格证。”
“那,浇花?”
“家里有花匠。”季榕无奈。季榕不缺钱,她的生活自小便被打理地井井有条。谈恋爱那两年这些人都莫名的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他们不过是退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晏随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已找不到任何理由:“我真的不能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吗?”他垂死挣扎道,“医生说愉悦的心情有助于伤口的恢复。”
季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小张送你回去。”
“来,走,我送你!”小方唯恐季榕心软,眼疾手快推上轮椅,扭转方向朝车库而去。
“等等。”蕊蕊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一直躲在门廊下的阴影里。她蹦蹦跳跳到了轮椅前张手拦住,挡在了晏随面前。
小方惹不得这小祖宗,紧急拉住了轮椅,急问:“你干什么?”
蕊蕊没搭理她,转过身正对晏随,好奇与他对视:“你想住在这里?”
晏随点头:“是的。”
“你能给我辅导作业?”蕊蕊又问。
晏随思考了一下,诚实回答:“或许没有你的家教专业,但是,可以。”
“那行,我同意了。”蕊蕊转过身,指着晏随对季榕说,“我要让他做我的家教。”
季榕十分无奈:“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允许他临时住在我们家养伤。”蕊蕊走到晏随身后,不由分说硬挤开小方,有些费力地扶住轮椅的扶手,推着他往院子里走,还不忘差遣小方,“麻烦让让,把箱子提上。”
“蕊蕊,”季榕抓住她的肩膀拦她,“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切,”蕊蕊一把拂去肩膀上的手,头也不回的进了院子,“你们大人就喜欢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