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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浮生 ...

  •   晏随从杂物间翻找了片刻,拿出来两只半旧的竹篓。他用毛巾擦掉上面的浮尘,小的那只给季榕背在肩上,大的那只扛在自己的左炒。

      山中林海翻腾,千万根翠竹彼此摩挲,沙沙声从山谷底漫上来。脚下腐殖土松软如新蒸的糕,覆满青苔的岩石点缀在上面。

      正值滇南雨季,山中的菌子爆发,树下一丛丛地堆着,煞是惹人心动。

      这个时节捡菌子的人不少,他们到得迟了些,人们已经开始下撤,新鲜的菌子堆满了篓子。

      价钱好些的松茸、鸡枞是没机会了,见手青、干巴菌倒还可以一试。他们本就重在参与,拾些什么没有所谓。

      有附近的村民认出了晏随,指着他一脸吃惊:“你不是阿底村那个上了电视的小伙子吗?叫,叫晏随的?”

      晏随不着痕迹地把季榕往身后藏了藏,点头笑笑:“大叔,你好。”

      “我家娃娃喜欢你的嘞。”大叔大笑着过去拍他肩膀,眼神疑惑地扫过一旁带着口罩的季榕,“这是你女朋友?”

      季榕的眼神怯怯掩在晏随身后,好奇地打量对面汉人服饰的汉子。

      晏随笑而不语,问:“大叔要回去?”

      “要回去了,再晚卖不上好价钱。”大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照个照片行吗?我娃娃喜欢你!”

      “不行呢。”晏随遗憾地回答,“公司有规定,要罚钱。”

      “罚钱啊!罚钱不行。”大叔又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并不计较他的拒绝,爽朗笑着,“我走了。下次一起喝酒。”

      人走远了,季榕才摘下口罩:“你认识?”

      晏随附身掐了朵蘑菇放进背篓,摇头:“不认识。”

      “他是汉人。”季榕说,“他穿的衣服跟你一样。”

      “这边大多都是融合村。近几年好些了,从前,”晏随定定,想了想说得含蓄,“从前他们并不喜欢与我们汉人来往。”

      是以比起村子里的人家,他们家多年来过得艰难。

      季榕心中漾起柔软,踮脚捏他的脸:“我们快点儿捡,中午回去打火锅。”

      捡菌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只是季榕只会吃,不会捡。他们分头行动,晏随只得了小小一筐,季榕的竹篓里却堆满了。

      两人回到院子,晏随对着季榕满满的收获一顿挑挑拣拣,大半都扔进了垃圾桶,唯留下几个,还又小又丑。

      “真的都不能吃吗?”季榕抱着垃圾桶痛心疾首。

      晏随摇着头,把她的手放在自来水下冲洗,打了不下十遍肥皂:“这两天不要用手拿任何食物,揉眼睛也不行。”

      季榕欲哭无泪:“那都是我的心血啊……”

      她的心血化作了泡影,晏随的心血煮进了锅里。

      山菌有着独树一帜的鲜美,晏随翻出酒精炉给她煮了锅底,把饭桌支在屋檐下,自己挽了袖子进院子除草。

      锅中鲜浓的菌汤“咕嘟嘟”沸着,绿油油的青菜刚从菜园里摘过来,就被浸没在汤汤水水里。

      季榕平日里重口嗜辣,第一次品尝到了食材本身的鲜美甘甜。

      在氤氲的香气里,晏随手持镰刀利落割断杂草的粗茎,将它们细致地堆叠在一处。小臂用力时显出漂亮的肌肉线条,渗出的汗薄薄盖在黄棕色的皮肤上,油亮的光格外性感。

      季榕心中一动,拿了毛巾去给他擦汗。额上的汗水随着他直腰的动作向下滑落至下巴,滴在锁骨上滑进了衣领深处。

      “谢谢。”晏随从她手中接过毛巾,手指似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季榕像被烫到一样急抽回手,红着脸把目光瞥向一边。

      滇南、山林、晏随、小院儿……这些词凑在一起,仿若时间回溯,他们又回到了《大富翁》里的云霞村。

      那个踏实勤恳、无所不能的晏随让所有人信赖,又得所有人喜欢。

      “你怎么什么都会?”季榕吃饱后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把晏随从山上给她摘的野果,满眼崇拜地看着晏随和了泥,垒着砖块封堵墙上的豁口。

      杂草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宽敞的院落终于显出它从前的模样——

      院子中央是一口老水井,青石砌的井台磨得光滑,井绳一圈圈盘在辘轳上,木桶搁在一旁。东墙根搭了个矮矮的狗窝,房顶的木板缺了几条,想来早已废弃。高大的樟树枝繁叶茂,荫盖住半边院子。南窗的石榴树上挂满了圆乎乎的果子,蚂蚁攀着甜蜜的枝干排成一列,蜜蜂围着果脐嘤嘤飞舞。

      晏随熟练地堆泥、放砖、抹平,习以为常:“村子里的男人大多都能做得了这些。”

      季榕托腮,仍旧觉得不一样:“他们没你好看。”

      ·

      要下山时,大风骤起,携着厚重的水汽扑面而来,闷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

      豆大的水滴似石子般敲打着屋檐,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闷雷阵阵,雨滴逐渐变小变密,穿成了珠子。

      “回不去了。”晏随烧水擦了个澡,翻箱倒柜找出件十年前的T恤换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好像真的重返二十岁,变成了青葱少年的样子。

      山路崎岖,这样的雨即便勉强下了山也无法开车,回程徒增危险。

      “那就不回去。”季榕全不在意,拿了铁盆在屋檐下接雨,听着水滴“叮叮咚咚”砸在盆底。

      “晏随,是雨声。是你说的雨声!”她伸出手去兴奋地看雨滴顺着皮肤滑落,将手腕上的生命树洗得犹如新生。

      那还是她在海阳精神卫生中心住院的时候,晏随给他讲这个破败不堪的家,讲外面大雨、屋内小雨,讲接水的铁盆被雨水砸得“哐哐”响,讲他们伴着这样的雨声一睡一夜。

      少年有着自己卑微的自尊,唯有面对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女,才敢袒露自己狼狈的生活和无望的未来。

      她竟都还记着。

      晏随心中莫名酸楚,从背后揽住她的腰,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他探头亲吻她的脸颊,喟叹着应和:“是,是雨声。”

      ·

      巴山夜雨,芙蓉帐暖。季榕一夜恍惚,耳边灼热压抑的呼吸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似许久没睡得这样沉过,醒来时日挂中天,天已经晴了。

      夏蝉在树上躁郁振鸣,阳光穿过树叶印出斑驳光影。风携着山林的清香扑面而来,季榕长长伸了个懒腰,看着晏随推门而入,手里提着早餐袋子。

      “起床了?”

      季榕小鸟一样扑进他的怀里,眼睛亮得如同星星:“从哪儿买的?”

      “山下。”晏随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牵起手进了屋,“我去看过,可以下山了。”

      “可以下山了啊……”季榕没有兴奋,唯有遗憾。她喜欢这种山中的日月,无事烦心,没人打扰,悠长的夏日时光好似被无线拉长。

      ·

      晏随没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季榕去了商场。

      “会被认出来吧?”季榕戴着黑色口罩,鸭舌帽下压把眼睛挡住,神情忐忑,紧紧搂住晏随的胳膊。

      “我们是官宣的情侣。”不时有探寻的目光朝他们看过来,晏随坦然迎视,倒把对方弄得不好意思,不敢上前了。

      工作日的商场稍显冷清,偶有顾客随意逛着,消费的人并不多。一层以首饰、手机、化妆品居多,晏随牵着季榕的手,进了距离入口最近的一家。

      这牌子季榕认识,她的大幅海报挂了整墙,汉制喜服搭配了一整套的纯金头面,珐琅掐丝工艺,凤凰由知名金器大师亲手打造,堪称金瑞昌的镇店之宝——

      季榕是金瑞昌的全球品牌代言人。

      “您好,欢迎光临!”身着黑色西装的柜姐看见他们惊得瞪大了双眼,但碍于工作条例,只能强自镇定,音里的颤音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店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柜姐们守在自己的位置,目光已齐刷刷围上来。

      “我想要一对戒指。”晏随全然没在意这种探视,目光划过她颤抖的手指,落在柜台里陈列的情侣戒上,“有什么款式推荐吗?”

      “有有有。”幸运女神降临,柜姐忙不迭开锁,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柜台里拿出黑丝绒戒盒,将那对堪称镇店之宝的5克拉D色无瑕钻石对戒推到了他们面前,“这对您觉得怎么样?我们还有黄钻和粉钻。”

      晏随从戒托上取下戒指,牵起季榕的手戴在了无名指上。不远处传来激动的低声惊呼,柜姐们的眼神无一不透着艳羡。

      季榕面容羞涩,双颊挂着霜粉仔细端详手上的戒指。5克拉的钻石被近百颗碎钻包围在中间,戒面足有鸽子蛋大小,虽然奢华昂贵,却并不适合日常佩戴。

      “喜欢吗?”晏随摩挲着她的手指问。

      “你要向我求婚吗?”季榕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挂着光辉灿烂的日月星辰。

      “结婚也可以。”晏随旁若无人地低头吻上她的手背,郑重地问,“你要不要嫁给我?”

      季榕从没想过晏随会想要跟她结婚,尽管时机不对,地点不对,在场的人也不对,她却仍是想要毫不犹豫地跟他说一句“Yes”。

      眼前的一切如镜花水月,看似美满,却让她的内心涌起巨大的不安。季榕心跳如鼓。

      浮生若梦,自当及时行乐。她闪烁着盈盈水意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晏随的身上,歪着头嫣然一笑,说:“好啊!”

      哪怕黄粱一梦,终成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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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个收藏~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