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决定》巨蟹自由

32、第 32 章 禁止过夜（

　　天台很静，顶楼格外猛烈的风都慢下来，柔和地穿过她发顶的绒毛。
　　凉爽中，夹杂阵阵微不可查的痒。

　　涂岸站在她面前，他比最高的那株龟背竹更高一些，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瞳孔映成通透的金色。
　　像是洞察一切的，神的瞳孔。

　　他像个洞悉一切的长辈，温和地拆穿她深藏的心事，轻松得宛如看着一汪澄澈的湖水。

　　景烟染在这样洞察的目光下垂下头，放弃毫无疑义的抵抗。
　　“没法说啊。”

　　“怎么没法说？”他语气平和，“你这么花心思准备，说明你们足够亲密……既然亲密，那就没什么不能说。”
　　景烟染抿抿唇：“我就是没法说。”

　　涂岸垂眼看看她，她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手里甜筒的外包装被她撕成锯齿状。

　　“要吃就吃，不吃还给我，不要玩食物。”涂岸说。
　　“哦。”她撕开包装，抿一口。

　　“非得赌这口气吗？”涂岸叹口气，“赢房子赢地啊，这么较劲？”
　　景烟染抿了抿凉丝丝的冰淇淋，没吭声。

　　她觉着自己那点心思，在涂岸面前就是透明的。
　　他这人也非常可恶，永远毫不掩饰，永远无情戳破。

　　“你太骄傲了。”他不知第几次感叹道。

　　“吴姨她肯定要回家了，她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景烟染说。
　　“她回不回，和你说不说是两码事。”涂岸毫不客气地拆穿。

　　“是，是两码事。”景烟染自暴自弃地说，“那如果我说，我舍不得你，你能不能再多陪我一段……她拒绝了呢？”
　　涂岸很冷静地说：“这是你要承担的风险。”

　　“我不想她拒绝。”景烟染颓废地说。

　　“那你希望她知道你的想法吗？”
　　“希望啊。”景烟染沮丧地垂着头，“当然希望。”
　　她希望以某种方式或者某样东西表明，吴姨不是爸妈雇来的阿姨，而是特别的、有重量的人。

　　“你之前对我吼那么一通，说明你不缺乏面对拒绝的勇气。”涂岸说，“把那时的勇气拿出来吧。”
　　景烟染啃着甜筒，没说话。

　　“是我劝你去说的。”涂岸突然说。
　　景烟染问：“什么？”

　　“是我劝你去说，你大可以把被拒绝的沮丧、不安等等等，全都赖在我头上。”涂岸说，“因为是我劝你去说的。”
　　景烟染愣愣地看着他。

　　他问：“成交吗？”
　　“……成交。”

　　涂岸说可以把所有后果赖在他身上，话是这么说，但她犹豫了几天也没说出口。
　　一来是怕吴姨为难，二来她不确定吴姨怎么想。

　　对景煜临来说，吴姨纯粹是员工，合同关系。对杨惜来说也许好一些，算半个家人，在她艰难的时候提供帮助。
　　但说到底都是雇佣关系。

　　她不确定吴姨怎么想，也就没那么容易直说。

　　她近期越发忙碌，越忙就越没有时间组织语言，越拖延，时间就越紧迫，就越紧张……恶性循环。
　　《细妈》确定提前定档，先导片已经发布，也已经在微博开始预热。

　　小倪本来就换了演员，加上台词量大，景烟染铁打的嗓子都有些遭不住了。
　　动不动从早上九点，录到半夜十一二点，到后面嗓子都是劈的。

　　郑薇实在心疼她，干脆让她暂时住在她办公室里，连淋浴间的密码都一并给她，让她尽可能多休息。
　　景烟染联想到阿枫之前的话，也担心自己碍事，没忍住问：“您回家吗？”
　　“对呀。”郑薇说，“你试试这个抱枕，不行我明天给你换一个。”

　　“您……您就直接回家？”
　　郑薇被她逗笑了：“那不然，我得绕树三圈才能回家吗？”
　　景烟染自知问了傻话，笑笑，没再说话。

　　薇姐都走出去了，又回来跟她解释：“我家里是有点事，在公司躲了两天。不过也快解决了，没事儿，不用担心。”
　　景烟染不好接着问，点点头。

　　郑薇出门之前笑着说：“你要是谈恋爱、结婚，别找同行。”
　　“这行里，大家都是专业的，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压根儿听不出。”

　　这话耳熟，但她也没回忆起来是听谁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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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妈》先导片播出后反响不错，本来就是刚拿了奖的先锋港片，能引进内地本就值得讨论。
　　景烟染在棚里录得昏天黑地，根本没空关注，还是公司运营小姐姐告诉她，她才趁午休打开微博。

　　粉丝数量涨了五位数，私信留言也炸开锅，满屏小红点。

　　她一眼扫过去，也不都是粉丝，夹杂着三三两两的辱骂。
　　“表子死不死啊，抵制……”
　　“关系户又出来蹦哒，你……”
　　……

　　景烟染没点开看，这些恶意都太影响人的判断能力，心态不好就录不好音。

　　午休没结束，保安小罗抱着几个大箱子，排排坐堆在公司门口。

　　景烟染原本赶着回棚里熟悉本子，没想到全公司配音演员跟商量好了似的，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聚集在一起。

　　“这是怎么了？”景烟染问身边的尾尾。
　　“不知道。”尾尾说，“我看群里发通知说门口集合，不知道要干嘛。”
　　“我们工作室的传统。”昏山从背后探出头来，“外练筋骨皮。”
　　景烟染：“内练五子棋？”
　　“没那句。”昏山说，“外练筋骨皮，强心健体。”

　　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小罗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权当是台子。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乐呵呵地说：“准备好了没？”
　　台下此起彼伏地响起“准备好了”，活像海绵宝宝的片头曲。

　　“昏山，没什么新意，冥币、红绳扎的不知道真假的头发、碎玻璃……还有个可疑的瓶子，装什么就不说了。”小罗乐呵呵地说。
　　有男生起哄，昏山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小罗顺着清单继续说：“阿枫也差不多，撕碎、剪碎的角色周边……倒是没有冥币，有几张血淋淋的纸，字我看不清。”
　　阿枫淡定地点点头，昏山又吹了声口哨，其他姑娘们笑嘻嘻地看过来。

　　尾尾反应过来了，有些害怕：“是……是别人寄过来的？寄给你们的？”
　　收到这种威胁，一般人早就吓破胆了，工作室倒好，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跟庆祝似的……
　　图什么？

　　阿枫习以为常：“是啊，一直都有。最开始，‘强心健体’活动的频率是每年一次，后来东西多了仓库放不下，就改成每季度一次。春分、夏至、立秋、冬至……在这四个节气举办。”
　　“你等会？”景烟染莫名道，“收威胁快递是什么好事吗？还举办活动？”
　　“那怎么办？”昏山耸耸肩，“最开始涂老师收集这个，本意是提醒大家注意安全……但公司作品变多、名气变大，极端的人就也越来越多，只要想干这行，就必须得过这一关。”
　　“最开始大家都吓得不行，涂老师还得挨个安慰，后来也习惯了，就当是团建活动，热热闹闹读完，再一起喝个奶茶。”

　　阿枫在景烟染头上揉两把，“你们这些新人呢，就当脱敏训练吧。”

　　涂岸、钟鸣、郑薇……几乎工作室的每个人都有份。
　　尾尾听到自己的名字，哆哆嗦嗦地竖起耳朵，是一封恐吓信。

　　小罗热情洋溢地说：“新人吧？要带回去当纪念吗？不要我可就一起处理掉了。”
　　尾尾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昏山乐呵呵地说：“看你胆小那样。”
　　景烟染不解地问：“真有人会拿回去留纪念？”

　　“嗯，之前有个黑粉邮了个剪掉脑袋、开膛破肚的泰迪熊。”阿枫淡定说，“其实挺可爱的，我给缝上，拿回家当狗玩具了。”
　　“……佩服。”

　　“景烟染！”小罗喊到她名字。
　　景烟染心脏猛跳两下。
　　“你还挺多的，几封血淋淋的信……哦还有个遗像！新人第一次就收遗像，说明你还挺有名气嘞！”

　　几位早进公司配音演员乐呵呵地看过来，景烟染看回去，却笑不出来。

　　公司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的确冲淡了恐吓意味，但她头一回，说不害怕也是假的。

　　配音演员不过是借由声音支撑角色和作品的幕后人，怎么会引来这么浩大且广泛的恶意呢？
　　想不通，也很吓人。

　　“真的啊？”吴姨的手攥紧衣服，“哎哟，这么吓人……你怕不怕？”

　　“有点儿。”景烟染说，“但也没关系，我们家庭住址不公开，这些东西也只会寄到公司。”

　　“哎哟……这帮小年轻真是疯了，哪能这么对别人呢？”吴姨后怕地拍拍她的手，“你上下班都得注意点，实在不行戴口罩帽子……听见没？”
　　“又不是明星，不至于。”
　　“那么多人晓得你，怎么不算明星？”

　　她看看吴姨的脸，没觉得跟童年记忆里有任何差别。
　　总觉得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眼尾有上弯的皱纹，笑起来格外慈祥。

　　“吴姨。”景烟染忽然开口。
　　吴姨还拍着胸口顺气，随口应她：“哪能？”

　　景烟染有些卑鄙地选在这个时机，跟吴姨开口。
　　想要用她的担忧留住她。

　　“您真立马就得走吗？”景烟染问。
　　吴姨说：“怎么会？怎么也做完这个月。”
　　“您陪我十六年了……我爸妈加起来，满打满算都没您陪我久。”她头一回收起撒娇讨巧的态度，正色望着吴姨说，“现在想想，我挺后悔老是到处乱跑，您催我也不肯回来。那时候总觉得您永远在家里，没想过今天。”
　　吴姨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背过脸去不肯转。

　　“吴姨，我其实很舍不得您。”

　　吴姨吸了吸鼻子，手背蹭了蹭，转过来看她。
　　“我这……我真怕你怨我。”吴姨顺顺她的头发，“真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说……我真……真没办法。”

　　吴姨不可能说出拒绝的话，她向来委婉，更是从没拒绝过她什么。

　　景烟染深吸口气，说：“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没想着逼您留下。”

　　再没人说话，吴姨反手抹着眼角。

　　景烟染实在不愿氛围继续这么凝滞着，找了借口说要回公司。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吴姨忽然凑过来叫她。
　　“囡囡。”
　　“哎。”

　　“早就想问你，一直没想好怎么说。以后，吴姨能来看你吧？”
　　景烟染对着她笑起来：“我常去看您！”

　　“哎哎，好。”吴姨不知是哭是笑，“多来家里吃饭。”

　　景烟染走出家门，茫然地在楼下晃了晃，不知该去哪，干脆打车回了公司。

　　路上远远看见公司楼下亮着灯，她没等出租车掉头，而是让司机停车。

　　没等车停稳，她就开车门跳了出去，朝着那个亮灯的小摊位跑去。

　　涂岸坐在露营椅上，脚边蹲着小橘。
　　见她来，错愕地起身：“你怎么……”

　　“都……怪你……”景烟染气还没喘匀。
　　涂岸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顺着说：“嗯。”
　　“都怪你！”
　　“对，怪我。”

　　“都是你不好。”景烟染的声音带上潮意。

　　“嗯。”

　　“都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