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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禁止翘班( ...

  •   豆花是温热的,入口格外甜,抿一抿回味是淡淡的豆香。

      景烟染用勺子轻轻碰了碰,豆花轻轻弹开,轻晃。

      “你肯定什么都猜到了。”景烟染垂头道。

      涂岸没说话。

      “我又不笨,您最近天天让我蹭饭,家庭戏配不好,您也不骂我,还专门带我来菜市场找‘生活气息’……那天她找过来,您应该都猜到了吧。”

      景烟染抬头笑笑,又低下头,“我也就嘴上硬气,说她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该怪我,不该罚我,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我后来才听说,那天灵星娱乐、歆载传媒的甲方高层都在,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拎着个劳力士的袋子来叫您……我知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得给您、给钟鸣老师一个解释。可我就是……”景烟染深吸口气,“我就是觉得丢人。”
      她家里那一团乱账闹到公司来,有些事再怎么拖着,也早晚得说。

      空气安静片刻,氛围渐渐尴尬。

      景烟染干咳一声,继续说:“我……”

      “先别说这个。”涂岸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怎么就又‘您’了呢?”
      景烟染一愣:“嗯?”
      “烧了那么多顿饭,买了梅花糕……”涂岸指指地上的黑色塑料袋,“鲤鱼还拎着呢,三两句话,‘你’就又变回‘您’了?”

      “我……”景烟染脑子空白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调节气氛。
      她轻轻叹口气,又觉得莫名好笑,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早餐摊的阿姨将新的一锅油条丢进去炸,滋啦滋啦的声音填满空间,那点凝重就这么被打破。

      卡在喉咙里的话,忽然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景烟染轻声说:“涂老师,谢谢你。我父母的关系有点复杂,我爸和我妈他们……他们不是传统的那种父母,我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庭,这些跟别人说还好,跟您……害,跟你这样的人说总觉得更难说出口。”
      涂岸注视她片刻,叹口气问:“我这样的人?”
      “不是!我不是说您……你古板的意思!我……”她挺着急地解释,“是因为你很正直,也……也可能有别的原因吧,但我说不上来。”
      涂岸没揪着她不放,抬手给她添了点茶水。

      “我爸妈都……都不是那种愿意困在家庭里的人,我妈是记者,最近国际局势动荡,她一年到头也不会回来几次。”她说,“我爸……我爸的事,您那天也亲眼见识过了。”
      这些话她从未跟人解释过,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清楚她家的情况,因此说起来格外艰难。
      “按理说我应该长成个叛逆小孩,怼天怼地,不服他们管教那种。”景烟染提口气,故作轻松道,“说来你不信,我虽然总在你面前找茬,但我面对他们还是挺乖的,因为……因为……”

      因为我的父母并不愿意当我的父母,但我却真心地想做他们的小孩。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她知道涂岸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即没有评判,也没有安慰。

      许久后,他从口袋里翻找片刻,递来一块墨绿色的手帕。
      景烟染很想笑一笑,但最终只是接过来,双手抵在眼睛上。

      涂岸语气柔和,缓缓地说:“你刚加入公司就为素不相识的演员打抱不平,想要机会就去争取,规则不合理就要指出来……我不论对谁,都没有对你动气的时候多。”
      “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相反,你很可贵。”

      可贵吗?
      景哥和杨惜留在原地,不愿带走的,真的可贵吗?

      像是看透她的犹疑,涂岸轻声但坚定地说:“挑战权威、维护秩序都是勇敢……”
      “承认依赖,同样需要莫大的勇气。”

      是承认……吗?

      提及杨惜和景哥,她常常感到难堪。小部分来源于景哥那些风流韵事,而更大一部分,来源于羞耻。
      明明已经成年,却像没有长大的雏鸟那样依恋着父母,拼命挽留不愿停留的两人。

      可是他说,这不是幼稚,这是承认。

      在这个崇拜强大,蔑视脆弱的时代里,

      承认是坦率、是真诚,是勇敢。

      她将脸埋在手帕里,轻轻吐出口气,胸口的沉重仿佛轻盈了许多。

      缓过来一些之后,她才想起来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
      “涂老师,那天灵星娱乐和歆载传媒的高管都在,这俩公司的项目……我是不是都没戏啦。”
      灵星娱乐是游戏公司,不大不小还好一些,歆载传媒是《细妈》的发行方。
      这样一来,别说女主角,她连进组的机会都没了。

      “不会。”涂岸摇头。

      景烟染半点不信:“你这肯定是安慰我。”
      配音圈子极小,不论多小的“瓜”,都会迅速在行业内传遍。这行也很看名声,很多导演和甲方会指明要知根知底的人,用人之前都会问一句:有瓜吗?

      这种毫不避讳、公然贿赂配音导演的事,被甲方知道,基本就不可能再有合作机会了。

      涂岸垂眸看向她,轻轻摇头:“我说了,不会。”

      /

      收到最新一周排班的时候,景烟染愣了半天。

      她下周三下午竟然要进《细妈》的棚,给几个小丫鬟配音。

      “我要进《细妈》组吗?”她有点不敢相信。
      钟鸣被她问笑了,反问:“你不是想进吗?”
      她诚恳点头:“想!”

      “去谢谢你们涂老师,他说你想进组。”钟鸣笑着说,“这几个角色戏份都不多,本来没排演员,谁有空随口就录掉了。”
      “单独排期就得腾出来时间,为这个,他自己的棚都换成夜棚了。”

      景烟染点进涂岸的聊天框,犹豫半天也没打完一句话。
      她一面觉得感激,一面又有点拧巴。

      她的确想要进组,可那天聊完那么一通,总觉着这个机会是卖惨、道德绑架得来的,不是凭本事。

      于是聊天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最终发出去一句:
      【涂老师,您不是很自律,从来不熬夜吗?】

      发完就有点后悔,这更像是在挑衅。

      没等她后悔撤回,涂岸已经回复了。

      涂岸:【你太骄傲。】

      涂岸:【说谢谢就够了。】

      染染升起:【……谢谢。】

      /

      《细妈》进棚当天,景烟染多少还有些忐忑。虽说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但总归还是丢脸。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才走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有些茫然。

      屋子里的配音演员有的在练气息,有的在做口部操,还有练发音咬字的……满屋子人整齐划一,全都在练基本功。

      耶?

      “染染!”尾尾原本在做“咬苹果”练习,嘴巴张得老大,见她来欢快地摆手叫她。
      “为什么啊?”景烟染茫然道。

      “哦,你头一次跟涂老师的早棚,难怪。”尾尾解释道,“涂老师的规矩,早棚来了别瞎聊天、扯八卦,有那功夫不如练早功。”
      景烟染惊叹道:“哇。”
      尾尾笑着吐槽:“我大学出早功都没这么认真。”

      今天录的基本都是群戏,剧本先打印好了,摆在桌上,谁要就去拿一份。
      景烟染拿在手里,看了看标题加粗的《细妈》两个字,指腹轻轻摸了摸。

      大概是刚因印出来没多久,摸上去是温热的手感。

      虽然没有像杨惜说得那样给《细妈》女主角配音,但能够进组,就能在片尾的配音演员表里出现。

      电影散场,人群慢慢走出影院,他们一家人依然坐在原地,等待片尾的文字慢慢滚动……
      这样的场景让她无比期盼,哪怕很简单渺小,哪怕她还在生景煜临的气。

      那天的事情之后,景煜临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也没有打来电话。
      这是他的策略。

      她起初异常难堪、愤怒,后来愤怒渐渐淡了,只剩难堪。到现在又过了一段时间,难堪也渐渐少了,不安隐隐约约地冒头。

      那么景煜临也快要出现了。

      他厌恶家里的冲突,习惯躲避,再次出现的时机总会精准地把握好——拖到冲突结束,或是能够心照不宣地假装冲突结束。

      这样一来,他的家庭就永远温馨和睦、亲密无间。

      /

      上午的棚是很简单的一场群戏。

      《细妈》是一部先锋港片,讲的是香港沦陷前,女主角小倪留洋归来,发现父亲已经带着全家逃往海外。
      宅子里只剩下六神无主的一群丫鬟,还有刚刚过门的太太,她的小妈。
      她们从一开始互相防备试探,到真心相待,相爱。

      是个动人细腻的故事。

      今天要录的就是满屋子六神无主的丫鬟,在空袭爆裂的炸弹声中惊慌无措的群戏。

      这种惊恐的戏相对简单一些,配音这一行,扯开嗓子喊永远比好好说话容易。
      说是容易,但人一多,也没那么顺利。

      第一遍录完,涂岸没说什么,让录音师放一遍给大家听。
      大家扯着脖子喊,调起得极高,莫名喜感。大家都忍住笑起来。

      “还笑。”
      涂岸进棚里就像换了个人,挺严肃,很凶。
      “为什么好笑。”大家面面相觑,都知道很奇怪,很好笑,但又很难说明白。
      “笑得最大的,你说。”涂岸的声音自耳机里传来。
      景烟染抿了抿唇,说就说:“都光顾着卡尖叫的口型了,人不可能上一秒呼吸平稳,下一秒嗷嗷叫,就有点……”
      尾尾小声补充:“有点神经病。”

      涂岸越过监听室的玻璃望过来,淡淡道:“不错。”
      “配音本子上只写台词,不写气息,但这不代表呼吸不重要。”

      “再来一次,人的情绪不是由台词决定,而是由呼吸决定。”
      再试一次,涂岸还是喊停。

      “说问题。”涂岸微微皱眉。
      尾尾:“全都在呼吸,画面铺太满了……像跑操。”
      景烟染补充道:“而且我们注意力都放在怎么喘上,真需要尖叫的时候又没劲儿了,不像被轰炸,像……像跑操看见了虫子。”
      “再来。”

      大家渐渐找到感觉,很快戏很贴场景,奈何是群戏,配合起来没那么容易,一个人卡不上就得再来一次。

      这是景烟染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进涂岸的棚,也是她第一次打从心里佩服涂岸。

      刚才教她们的时候,他让录音师反复重播。
      到他自己听,录音师根本不需要给他播放,他现场听一遍,就能精准定位到人和具体的问题。

      涂岸凝神侧耳听每一遍的问题,喊停的时候直接点人名。
      “停一下,尾尾慢了,重来。”
      “抱歉。”

      “阿枫口型。”
      “我的问题,再来。”
      “晓君情绪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
      ……

      之前阿枫说最喜欢涂岸的棚,标准奇高,很难通过,但在他棚里很爽。
      她先前没什么体感,今天确实录的很开心。
      她也没有光是叹服涂岸的耳朵,也开始尝试跟涂岸一起听,起初几次根本没办法区分,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她也没放弃,努力留意每个人的声音,气口。

      不知道第几次被涂岸叫停时,他停顿片刻,喝了口水。
      景烟染低声念:“尾尾没对上,开口……”
      等等,是早了还是晚了?

      与此同时,耳机里涂岸的声音响起:“尾尾,你早了,开口时机不对。”
      !对了!
      她多少有些小骄傲,不光没有出错,耳力也能向涂岸的水准靠近。

      又反复重来几次,她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角色上,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那个丫鬟在尖叫之前,脚步绊了一下,可以加上气息的处理。
      还注意到她的角色张嘴时轻微反颌,咬字也可以更接近。

      她存了些跟自己较劲的心思,不再麻木地贴合口型气口,无机地重复,而是每一次都增加一些细节。

      涂岸对整体满意的那一遍,她对自己的处理也非常满意。

      “可以。”涂岸点头道,“粗剪一下,给她们听一遍。”
      录音师灵活地在键盘上按几下,很快就剪好,播放。

      景烟染这次不用看词盯画面,心无旁骛地听了一遍。

      镜头扫到她负责的那个丫鬟,她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和谐且自然,非常接近同期声。

      播放到她摔倒的气声,涂岸习惯性微蹙的眉头忽而一松,眉心微扬。

      那就是很棒。
      于是景烟染本就微微抬起的下巴,又悄悄扬起一些。

      “好。”涂岸不忘嘱咐,“下一段。”

      透过监听室的透明玻璃,能看见涂岸在整理桌上散落的稿子,按项目分成几摞。

      阿枫没说错,涂岸虽然严格,但跟他的棚真的是,非常爽。
      唯一不算太爽的是——

      景烟染微微踮起脚尖,歪头撞进涂岸的视线范围里,盯着他。
      涂岸抬眼,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深邃的眼神自镜片后扫来,带点询问。
      景烟染没动,抿唇,微微皱眉,眼睛眨了两下。

      涂岸失笑地摇摇头,摘下眼镜,揉揉眉心。

      耳机里,低沉温润的声线,语气柔和:“景烟染。”

      “刚才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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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6.05.09,开文撒花!段评已开! 理我理我!多理理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