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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华山派(六)   落霞峰 ...

  •   落霞峰的峰顶与别处山峰大不相同,别的山峰尖耸入云,唯独这里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仿佛被人一剑削平了似的。

      阿水已经向师父告知他要来,杨麟走到顶峰之时,便看到一处院落,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道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弟子,想必就是阿水口中的丹房执事周玄和邹师兄邹文镜。

      周玄面容清正,只是神色清冷如冰山一般,比华山派那个掌门老头还严肃。

      “师弟,里面请,”周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倒还算温和,“今天怎么有空驾临寒舍。”

      “春日迟迟,我见师兄这儿的花开得盛,正好过来游览一番,叨扰师兄了。”杨麟说着,心中暗道,这周长老倒是比那些弟子识趣些。

      “请进吧。”周玄脸上的坚冰化开了一丝。

      这是一处二进院,一进门,院中两株高大的玉兰树正开得热闹,花朵大如灯盏,密密匝匝缀满枝头。令人称奇的是,一株树上竟同时盛开着白色与粉色的玉兰,另一株上则是淡黄与白色交错,想来此人用了嫁接之术才得如此异象。

      周玄引他在客舍中坐下,邹文镜端了茶来。

      “师弟今日来,是想学丹道?”周玄开口问道。

      “正是,在下想跟周师兄学一些炼丹之术。”杨麟没料到这人是个直性子,把话摆在了明面上,多余的寒暄都省了。

      “依我看,你学不了炼丹术,”周玄一开口,周遭的温度就降下来了,“师弟你身上杀气太重,炼丹是救人养人的,你若是来学这个,趁早回去吧。”

      杨麟一怔,这句话似曾相识。
      他出岛一年多,只杀了几个元军和一些贪官污吏,还有些速忽的手下,哪里来的杀气太重,无非是周玄找借口不想教他罢了。
      杨麟也不同他争辩,知其事不可为便迂回为之,他要做的事,他要学的东西,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做到、学到,一往无前而心无杂念。

      周玄这屋里极其素净,只挂着一幅画。画着一种奇特的兰花,花朵极其艳丽,叶片细长如剑,花的正面是暗紫色,背面却泛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花瓣中心处有一块血红色的斑纹,形状像一只半阖的眼。

      “没想到周师兄这里还挂了一副魔心兰的画。”

      “你认得这花?”周玄的声音多了一丝波动。

      “见过。”杨麟只说了两个字,他不但幼年在桃花岛上见过,去年在终南山也见过几株。

      “这花极其稀少,运气好的话,在深山老林里可能见到一两株,它的花香惑人心神,或名曰“魔心兰”,”周玄缓缓说道,语气里添了一丝怅然,“我年轻时在秦岭深处见过一株,好不容易移栽到院里,日日守着,可到底还是......”
      他顿了顿,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魔心兰虽是惑心之物,可用好了,反倒能破妄。若以它为主药,佐以几味镇神的草药,炼出的丹可教人于迷障中见真。我本想炼一炉‘破妄丹’,可惜如今只能看看用别的兰花能不能替了……”
      说完这话,周玄便站起身来,也不看杨麟一眼,径直往后院走了。

      邹文镜从一旁走过来,低声道:“师父去后院丹房了,小师叔请回吧。”

      这人真是个痴人,杨麟笑了笑,下山回到自己小院中。

      老顽童正坐在院中晒太阳,许是太阳晒得太舒服了,他双目微闭,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点,听见杨麟的脚步声,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开口问道:
      “回来了,怎么样,那个姓周的肯不肯教你?”

      “连话都没说完,人就跑了。”杨麟在一旁的竹椅上躺下,把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

      “要不老顽童不藏着身份了,他们的师叔祖在此,看他们还敢怠慢你不成,到时候别说那个周玄了,就连风伯渊都把你当成宝!”老顽童听完眼睛一瞪,气呼呼地为他打抱不平。

      “不妨事,这件事我自有计较。”杨麟安抚住老顽童,他不想老顽童暴露身份,一百一十七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武功绝顶。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元廷必定认定他服食了仙丹灵药,或是修成长生不老的秘术。到时候来抓他的人,就不止兰夕公主手下的几个人了,而是整队整队的蒙古精兵。老顽童再厉害,也架不住千军万马。

      ——

      这一日,周玄正在院中修剪牡丹,春日里牡丹需要剪掉下面的小芽,每个枝条上只留两三个状芽即可。

      “师父,”邹文镜走过来禀报,“小师叔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几株魔心兰,在咱们华山派大肆宣扬,他说您与他有约,若是他养活了魔心兰,您就会教他丹道。”

      “哦,他居然找到了魔心兰?”周玄惊讶地说道,说完他呆愣了一会儿,”我什么时候许诺他了?”

      “对呀,师父根本没有许诺过他,如今他闹得门派里人人皆知,小师叔如此信口雌黄,这不是在毁您名声吗,咱们要不要去澄清一下,”邹文镜皱起眉头,恨恨不平。

      “算了,由他去吧,反正他也养不活。”周玄摇摇头,他是个清修之人,不想与人搬弄口舌。

      “可是,万一他真的养活了怎么办?不如我们还是跟大家说一声,没这回事.....”邹文镜急得涨红了脸。

      “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在养花的造诣上怎么可能高得过我。”周玄面色一沉,打断了他的话。

      师父不在意,邹文镜心里总过不去这个坎儿,自从那人来了华山之后,师妹天天往他院子里跑,若是他侥幸再养活了魔心兰,师父答应教他炼丹,他岂不是天天要在落霞峰和师妹眉来眼去。
      想到这,邹文镜怒从心起,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暗暗祈求杨麟的魔心兰养不活。

      倏忽又过几日,卯时,天色微亮,华山派的弟子们开始例行的早课,诵读《清净经》等几部道教经典。
      邹文镜的心一早飞到了课下,今日早斋有茯苓糕,每人一小块,师妹最喜欢吃茯苓糕,待会儿他要装作不喜欢吃的样子,将自己的那块送给师妹,这样师妹就有两块了。

      早课还未结束,外面响起了一老一个少两个人洪亮的声音。
      “抓贼呀,抓贼呀。”

      华山派弟子们有热闹看,纷纷停止早课,伸着脖子往外看。
      “是小师叔和他身边那个疯老头。”
      “他们俩一大早又在这发什么疯。”

      “肃静。”主持早课的陈守真大喊,眉头拧成了疙瘩,自从杨师弟来了华山之后,门派里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热闹。

      “师兄,你要为我做主啊。”杨麟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大殿,身后跟着老顽童。

      陈守真面皮抖了抖,他已经吃过这句话的苦头了。前些日子钰儿带着几个弟子在他面前哭诉,状告杨麟随意出手伤人,他自然想为徒儿做主,只是朱师弟已经败给杨麟,恐怕他在杨麟手中也讨不了好。
      他们只能去找掌门,谁知掌门听完之后,先骂了钰儿他们一顿,“技不如人,还要让我给你们找回场子么,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师父这一通话,不也是在说他这个四十岁的大弟子技不如人么,把他羞得面红耳赤。

      “师弟,你有何事。”陈守真压下惨痛的回忆,开口问道。

      “我要状告这一胖一瘦的两个华山派弟子,以及他们身后之人,蓄意毁坏我的魔心兰,坏我大事。”杨麟指了指庄惊鸿身前那一胖一瘦两个年轻道士说道。

      “大师兄怎么会偷你东西呢?”郝钰一听便站了起来,愤愤不平的说道。

      “我可没有说你大师兄偷东西,是你自己说的吧。”杨麟白了她一眼。

      “你......”郝钰这才意识到她中了杨麟的奸计,杨麟只说了王抱一和陈鹤年两个人,“身后”是虚指,她这一句“大师兄怎么会偷你东西”,倒像是替庄惊鸿不打自招了。她又气又恼,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这个男人,当真狡诈。

      王抱一和陈鹤年一向是庄惊鸿的跟班,陈守真觉得郝钰下意识的反应也正常,只是心直口快了些,便说道:“师弟,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毁了你的花。”

      “今日凌晨,我还在睡觉,他们两个鬼鬼祟祟来到我院子里,要不是老......我朋友及时发现,我的花就要被他们糟蹋了。”杨麟说道。

      “师伯,杨......师叔他血口喷人。”王抱一喊道。

      “是啊,师伯我们冤枉啊。”陈鹤年跟着叫屈。

      “就是他们俩,一个胖子一个瘦子,我都看见了。”老顽童嚷道。

      “师伯,冤枉啊。”王抱一和陈鹤年连连喊冤。

      “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庄惊鸿起身为两个师弟“伸张正义”,“杨师叔,我们尊称你为师叔,你也不要得寸进尺,欺我华山派无人。”
      他这一番话说完,华山派弟子们群情激愤,有人已经跟着喊了起来:“对啊,莫欺我华山派无人!”

      陈守真喝止了他们,对杨麟说道:“师弟,你可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什么证据。”杨麟这话刚说完,便看见王抱一和陈鹤年这两个蠢货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论起专业程度,还得是他们俩身边一直保持着大义凛然的庄惊鸿。
      杨麟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也知道,这几盆花关乎我能不能跟着周师兄学习丹道,所以我在花盆和花叶附近,都撒上了无色无味的七日红。“

      陈守真脸色一变:“师弟,你说的可是苗疆五毒教的那一种至毒之物?”

      “我自小在外行走江湖,身边不备点这种杀人利器怎么行?”杨麟说得轻描淡写,“当初卖给我毒药的人说,中毒的人初时会觉得稍微有些痒,之后皮肤会慢慢变得越来越红,到了第七日,就变成紫黑色,‘砰’的一声,皮下血管尽数爆裂。”

      江湖人谁不知道,五毒教藏身十万大山之中,门派之人圈养蛇、蝎、蜈蚣、壁虎、蟾蜍五种毒物,所制毒药千奇百怪。
      王抱一和陈鹤年听着听着果真觉得有些痒,挠了两下,撸起袖子一看,皮肤上果然泛起红色,他们俩慌忙跪下来,扯着庄惊鸿的衣角说道:“庄师兄,救命啊,救救我们。”

      “你们做下的蠢事,与我何干。”庄惊鸿神色中带了一丝慌乱,怒斥道。

      他们俩又慌忙去求陈守真,陈守真说:“师弟,你还是尽快交出解药,放了他们俩个吧。”

      “你们做下的蠢事,与我何干。”庄惊鸿神色中带了一丝慌乱,甩开他们的手,怒斥道。

      他们俩又慌忙去求陈守真。陈守真面沉如水,对杨麟道:“师弟,你还是尽快交出解药,放了他们两个吧。”

      杨麟摇了摇头:“解药可以给,可我得先问出,他们身后之人是谁。否则今天来两个,明天来三个,我的花还养不养了?”

      王抱一和陈鹤年对视一眼,死道友不死贫道。五毒教在江湖上凶名赫赫,元廷数次派人围剿苗疆,却始终奈何不得。王抱一咬了咬牙,终于撑不住了,伏在地上磕了个头:“是庄师兄!是庄师兄指使我们俩去干的!”
      陈鹤年接着说道:“庄师兄他不想让小师叔养好魔心兰,不想让小师叔跟着周师叔学丹药,便叫我们夜里去把花毁了!”

      “你胡说!”庄惊鸿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声音都变了调,“师父,不是我!他们俩诬陷我!”

      陈守真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器重的大弟子居然能做出这种事,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郝钰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她方才还在为大师兄抱不平,此刻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看着庄惊鸿那张煞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有些陌生,他居然是这种人么。

      “你们因何事在此吵吵嚷嚷。”正在后院静修的风伯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殿门口,眼睛扫过面如死灰的大弟子和脸色煞白的庄惊鸿,还有跪在地上的王抱一和陈鹤年,最后落在杨麟身上。
      又是这小子,风伯渊第一次有些后悔,他是不是往华山派请了一尊大佛。

      “师父,徒弟失德,都是我的错,只求杨师弟能把解药给了他们两个。”陈守真跪下说道,庄惊鸿也跟着低头跪下。

      风伯渊听他们说完前因后果,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个大徒弟人老实,这是被人耍了。五毒教怎么可能把那么珍贵的毒药卖给外人,再说杨麟这小子一脸无辜在这站着,他哪有什么毒药,全是唬人的。
      他看了杨麟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说说吧。”

      “没有什么毒药,刚刚那是我说出来骗他们的,谁叫他们不承认。”

      庄惊鸿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红,他跪在地上,双手紧攥,他竟被这小子耍了!从今往后,他这大师兄的威名何在。

      “可我们的胳膊为什么会变红啊?”王抱一和陈鹤年犹自不信,担忧地问道。

      “你们刚刚一直挠一直挠,当然会变红啊,哈哈哈哈。”老顽童放声笑道。

      风伯渊今日第一次见老顽童,暗自诧异,没想到杨师侄身边竟跟着这么一位内力深厚的老人,他温声问道:“这位老人家是?”

      “这是我家中的一个长辈,我从家中离开后他不放心我便出来寻我。”杨麟遮掩道。

      “老人家在我华山派还住得舒心吗?”

      “舒心,舒心。”老顽童笑眯眯地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华山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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