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绿梅子兽

14、第十四章

　　朔宋和段茌终于见到了师父。
　　虽然才过了三天，但天庭已经因为此涯上神的事情乱了套，流言四起，此涯上神十几万年来的过往经历翻来覆去被谈论开来，无非是一面可惜一面又愤怒，可惜了此涯上神的文韬武略，一万多年前魔界借故挑衅，他还曾经受命领兵；愤怒他竟然背叛天庭与魔为伍。
　　朔宋听不得这些针对师父的污言秽语，几次想要跟那些神仙动手，都被段茌拦了下来。
　　两人连日来都在魔界外求见，但师父不见。两人无奈，又因师妹的情劫变故担忧，好不伤神。
　　此涯给生月施了安神咒，细心掖了掖被子，见他睡得安稳而平和，才走了出去。两个徒弟还跪在院内。这一万年来，他自知以魄养魔有毁天族颜面，所以自愿守在人间的烛满阁里，不见任何人。如今这般情景，也是难了这三个徒弟。
　　“朔宋，段茌，日后别再来了。你们是为上仙，再频繁出入魔界，天族也为难。”
　　朔宋连连摇头，“可是师父在这，徒弟怎能不来？”
　　“师父，段茌与朔宋只是担忧师傅。”
　　此涯摇头。“入了魔界，便与天界再无瓜葛。你们也可自立门户，不必再守着苍涯阁了。三界，再无此涯上神。”
　　朔宋和段茌红了眼。即便他人怎么说，他们都不想相信，但此涯这么一表白，两人有些恍惚，更多的是不解。那个凡人可以交给天庭处理，何必师父亲力亲为。
　　“师父，为何？”还是段茌冷静下来，道出疑问。
　　此涯把眼光放在身后的屋舍上，像在透过它看到里面安静沉睡的人。那个人因他受折磨，不顾生死为他挡剑，为他讲述四海八荒的故事，为他欢喜为他忧。那个人只是一片澄净为他做这些事，不求回报不究缘由，全身心地信赖他。
　　此涯心道，我怎可离开？我又怎得离开？
　　此涯掩去眼底情绪，回道：“ 此时因我而起，当由我了结。”
　　朔宋还欲再问，段茌已经察觉出师父的有所避讳，伸手阻止了他。“段茌尊重师傅。但我不会离开苍涯阁，您也永远是我们的师父！”
　　“是啊，师父，你永远是我们的师父！”朔宋也赶紧表态。
　　此涯见两人执拗，默默看了片刻。“罢了。你们，多看顾绎清。”
　　“师父，师妹她是想来看您的，可是……”朔宋微低着头，“师妹是怕您责备，很是自责。”
　　段茌也跟着道：“师父，师妹很好，您别担心。”段茌向来心思细腻，看人通透，结合师父和师妹以及魔君的纠葛，还有，那个凡人，早就明白师父对师妹没有责备，只有担忧。而师父对那个凡人的心思，也只能猜得一二，但到底是师父，段茌也没有多加猜测。朔宋心思单纯，做事冲动，怕是想不到那么多。
　　此涯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们回去。两人郑重地向他行了个大礼，然后段茌拉着不舍的朔宋，心绪低沉地离开了。
　　此涯回到屋内，见生月侧过身，脸朝外，沉睡中的眉眼已然松开，嘴角还微微带笑。想必睡得很是舒适。此涯也勾勾唇，笑着走近床榻，坐了下来。指尖轻抬，点在眼尾处，一道白光略过，黑纹渐渐消失。
　　此涯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他，坚定地轻声呢喃：“生月，莫怕。我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此涯带生月回了趟卜南村。村民见到他，热情关切地围着他查看，又见一位比生月长得还俊俏的公子站在一旁，偷偷看了好几眼，生月赶紧安抚了他们几句，拉着此涯上神回了竹林深处的竹屋。
　　“上神，你别介意，大家只是太担心我了，没有冒犯你的意思。”生月怕他因为村民们的举止不适，连忙解释。
　　此涯举杯轻点杯壁，递给生月。生月接过杯子，见此涯一直盯着他，只好先愣愣地先喝了。放下杯子才听到此涯说：“无妨。我并无怪罪之意。他们待你亲切，护你无恙及冠，我要感激他们才是。”
　　生月忐忑之余听得心口甜滋滋的，点点头，也没想问为何上神要感激那些村民。
　　“生月，日后想去何处？”
　　生月登时兴奋起来，开始搜寻心中的去处。抬眸间看见此涯上神看他看得认真，一时心跳得也快。他抬手按住胸口，疑惑道：“上神，你莫这样瞧我，你一瞧我我便胸口闷。”
　　此涯一愣。他没想到生月这样直白。抿抿唇，握紧膝上的双拳，轻声向他解释：“生月，你要习惯。”
　　生月这样问过，才细细品出些愉悦，胸口虽闷闷的，倒不打紧。见此涯上神说了这话，也没想着去问，只顺从地听，顺从地做。于是也弯着眉，也定定地看过去。“好的。”
　　此涯见他这副模样，微微笑了。“想好去哪了吗？”
　　“嗯，上神，我带你去东海吧，我带你去看梨花。”
　　不知为何，看到此涯上神温柔的笑容，生月突然想到那片梨花园。若能带此涯上神去瞧一瞧就好了。他紧张地等待回答。
　　此涯点头，“依你。”

　　魔气虽然在蛰伏，但是妖魔鬼怪仍然能循着这股霸道而强势的魔气而靠近。此涯每日趁生月熟睡便给他压制体内的魔气，每每见他活得快活，都不忍告知与他。
　　但是变故仍然无法阻止。
　　两人在去往东海的路上，见一妖物屠杀林中猎户。此涯一边护着生月一边凝气攻打那只妖。但生月体内的魔气终究不安分，那妖越兴奋地接近，魔气边也越疯狂。生月只听得体内一股熟悉可怕的声音骤起，震得他耳朵和脑袋发麻，然后身体四处如针扎，渐渐疼痛如麻，然后眼睛一闭就疼晕了过去。
　　此涯见他阖眼下一刻就猛地睁开眼睛，黑瞳再现，黑纹也重新出现，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长，沿着眉骨盘上额头。此涯急切地唤了声“生月”，手中动作快速地将妖击杀。而怀里的生月就在这时暴起，挥动着双手，一拳一掌地都准确地对着此涯。
　　此涯收起仙气，躲避中被他一拳打中，连连退了几步，又巧妙地躲过几掌。他不忘呼唤生月的名字，想要唤醒他。生月见自己的攻击没有得到落实，手臂挥动间魔气萦绕在四周，将他自己的身体划开了好几道血痕。但他无知无觉，还在朝此涯进击。
　　此涯看红了眼，紧紧地抿着唇，停下了动作。生月冲过来，一拳打在他的胸口，此涯感到一股戾气从他胸口穿过，将他胸腹的血带到口腔。一口鲜红的血吐出，此涯没顾忌那么多，顺势抓着生月的手将他抱住。生月被禁锢在怀里，魔气带来的控制欲没办法发泄，只能狰狞地抽搐着身体。此涯一手环着他，一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此涯不断地唤他的名字。“生月，生月，你醒来。我在这里，莫怕。生月，我知道你很勇敢，生月，你醒来。”
　　“生月，醒来可好？”
　　生月眼里流出两行血泪，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此涯声音沙哑，嘴角的血干涸，身上的血痕多了一道又一道，生月的动作才慢慢停下，魔气又重新蛰伏，黑瞳才渐渐消失，黑纹依然狰狞。
　　生月觉得乏力，睁开眼盯着眼前一片红雾张了张嘴，此涯抬手先是拂去他脸上的红痕，然后落在他的额头上，生月能够感受一股暖流从他的手掌里涌向他的身体里，眼前的红雾渐渐散去，他看见了此涯身上的红痕，抬头又看见他嘴角的血迹。
　　心里一阵慌乱。生月缩了缩身体，想退离此涯的怀抱。
　　“莫怕，生月！”此涯将额头贴在生月的额头上，安抚他。
　　生月瞪大了双眼，听他喑哑的声音，隐隐想起了什么，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不是，上神，你放开我，你……你离我远点……”生月拼命地推开此涯，手掌贴在他的胸膛上，抗拒着他的靠近。
　　原来那些都不是梦，痛是真的，呼唤是真的。他被那声音控制，辨不清前方何物，哪里是真，哪里是假。他只想拼命地逃离去寻找上神的存在。
　　可是，他竟伤了上神，将他拉出黑暗深渊的上神！
　　不可以，不可以！
　　他到底成了什么东西，竟然动手将上神伤成这副模样。眼前的人双眼泛红，发丝凌乱，嘴角的血都蔓延到了脖颈处，滴在他永远干净整洁的衣裳上。他全身的衣裳早已破败，血痕像张网，罩着他，将平日的仙姿击溃消失殆尽。
　　“上神，你离我远点啊……你放开我，我会伤了你的，你放开我……”生月连声音都是抖的，因为此涯的力道的加大，他只能加以言语乞求。
　　“我求你了，上神，你放开我……”
　　“生月，生月，你莫怕，听我说。”此涯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轻拍着生月的背。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次月看着他手臂的血痕，心痛如割，简直像是也在他自己心上也割了无数道。
　　“不是你，生月，不是你。”
　　生月双眼迷蒙，哽咽着重复呢喃：“都是我，都是我……”
　　此涯松开手，将生月的脸轻轻捧起，看着他的眼睛，将尽数悲痛咽下。“生月，你听我与你讲，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护好你，你莫怕，我陪着你。”
　　此涯言简意赅地将魔气的存在告诉生月，所有事情只因自己而起。“是我没有看好它，让它害了你。生月，这不是你的错。”所有的过错在他，却要生月一人承担。
　　生月怔怔地看着他，听他说完，许久才开口：“上神，所以我现在是人人恐慌唾弃，闻之变色的魔吗？”
　　此涯见生月眼中毫无声色，连连摇头。“不，生月是人，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不会有人害怕你的。”
　　生月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天色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暗下，远处有人家的地方炊烟袅袅，几声犬吠起，月牙挂在屋顶，将山间风味的气息都笼罩在微弱的月光里。而生月心里却骤然想起，这几年走南闯北所听闻的魔界诡事。魔界所涉之地，寸草不生，烧杀抢掠，血流成河。像远处这样恬静的人间美景只能在魔的肆虐下成为灰烬。
　　而他，会成为像他们这样的魔。
　　“上神，你杀了我吧。”他不愿意看到红色的血，不愿意让自己的双手染红，更不愿意看到此涯上神受伤的样子。他隐隐知道为什么上神不回烛满阁的原因了，他不想这样。
　　“不，生月，不可能。生月，我相信你，我陪你，一起跟它对抗，可好？”此涯再次将额头贴近生月的。他自私地将生月留下来，让他与体内的魔气对抗，因为比起这些，他更接受不了他的死亡。
　　生月将他眼里的痛苦，乞求，慌张，还有一些他不懂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想要就此答应的冲动竟然隐隐超过此时对自己的厌恶和痛恨，他有点退缩，被此涯拉了回来。眼前的人一瞬不动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生月没有回答他，只是请求他，“上神，我想去烛满阁。”
　　“好。”此涯急切地回答，将他揽在怀里，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