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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这样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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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如昼,万户灯火辉。
临近年关的京城长街夜夜人流如织,仲冬的寒风丝毫吹不散人们的热情。
可今日一晚,宵禁的鼓声敲得急切,一声一声仿佛在催促着人流尽快散去,隐隐有什么大事悄然临近。
鼓过的更声如寒露凝重。
戌时二刻。灯火暗淡。
空旷街市空无一人,仿佛一更前的人流凭空蒸发,寂静的鸟鸣鸦叫回荡。
不多时,长街尽头突然响起一连串杂乱的急脚声、刀戈和铠甲的碰撞声。
马蹄踏在地面的震天响夹杂其中,让原本寂静的长街突然躁动起来。
声音穿行过几个街道,终于在一处府门前停下。
长队个个高举火把,黑暗中如嗜血鬼魅飞踏而至。
只见队伍最前头,一身鸦青长袍外罩玄狐毛镶边斗篷,发冠高束眉眼英挺锋利的男子高坐马上。
火把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晃动。
幽深的眼望着面前府门上的牌匾,曲成侯府那几个大字在晃动的火光下仿佛瑟瑟发抖。
“承瑾……”
韩从尹侧头望他一眼,想说什么,却犹豫片刻将话咽下。
“蔺大人,陛下嘱咐我等让你自行处置侯府,我们便不进去了,在此处等你。”
蔺祁安收回目光看着紧闭的府门,嗓音听不出情绪,“不必,既是我侯府中人更需公事公办,我已谢过陛下,诸位无需忌讳。”
说完,身旁几人相视一眼,只好应下。
“禁军听令!撞开大门!”
“是!”
禁军首领一身银甲高坐马上,一声令下,兵卫整齐有序鱼贯而上,铿锵的铁甲声咚咚躁动起来。
很快成排的兵卫齐声嘶吼着撞击着大门,声音震天响,门内很快有什么东西跟着一声破裂声齐齐断开。
“轰”一声,两扇大门洞开。
蔺祁安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身旁的禁军统领继续下令:“包围前后府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将府内所有男女老少带出!”
“是!”
兵甲铁声,火光过处亮如白昼,兵卫如星般冲进府门,府内开始陆续响起尖叫声、打砸声和哭喊声。
火光陆续照亮府内各处,本是寂静夜晚终于在此刻被搅动。
寒风而过,到这里却也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蔺祁安肩头的玄色狐毛微微晃动,平静的如他心下的思绪。
却又似乎没那么平静。
眼底暗沉的深潭在火光的照耀下亮的惊人,那些哭喊声,嘶叫声都仿佛在他眼底点起一把又一把火,那火越烧越旺,快将他身下的血液沸腾起来了。
这样才好。
这样才干净。
他嘴角嗫嚅,让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韩从尹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却深知他定是无比兴奋高兴的。
只是这个人习惯将一切压在心下,尽管心里已经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
不过除掉多年心腹大患,报仇雪恨,他心头高兴,韩从尹却说不上来该是什么情绪。
这些人没了,没了多年压制在他心底的那根弦。
或者说没了抵抗他多年压抑下暴涨的疯狂的砖石,往后还有谁能将他拉住,没了目标,或许这些情绪会慢慢将他自己吞噬。
不是伤人便是伤己。
他太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所以他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劝住。
府内忽然燃起大火,不知是什么原因。
火光高涨,不多时门前便陆续跪倒了许多侍从仆婢,有的哭喊磕头求饶,有的神态呆滞,有的胆大包天起身想逃跑。
蔺祁安将这些人尽收眼底。
但他似乎还在等什么。
终于,几个锦衣华服的人被陆续押送出来了。
蔺祁安抬眼看去,首先看到的便是一身姜黄,眼神坚毅,仿佛谁也动不了她的老夫人。
眼下看去此刻浑身衣袍发髻也凌乱了,被兵卫押送着走到最前头。
那些人没让她跪下,似乎是因着蔺祁安的原因,几个人被押送过来都只让他们好好站着。
一身暗紫的吴氏瑟缩地躲在蔺宣章身后。
几人俱是满脸疑惑,看见这些火把兵卫和哭喊的仆婢又眼中惊惧不安,惶惶然地环顾四周。
最后被两个兵卫重重押送出来的蔺祁佑挣扎着被送到了最前头。
两个兵卫狠狠踢向他膝弯,他咬牙一个趔趄跪了下去。
“儿子!”
吴氏见兵卫将蔺祁佑抓出,唯独让他跪下,也不害怕了,哭喊着上前来将蔺祁佑抱住护在怀中。
蔺祁佑双手挣开她,眼中愤愤吼道:“你们凭什么抓我!”
抬头,面前黑压压的禁军前。
领头的坐在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愕然是一张熟悉到再熟悉不过的脸。
“蔺祁安?”
他嘴角抽搐。
万万没想到带兵围了自己家,将血亲都抓出跪地,俨然一副要将他们通通定罪的气势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的大哥?
忽然就觉得气笑了。
“蔺祁安,你这是什么意思?夜晚带兵闯府,将祖母父亲抓出,难道要青天白日给我们定罪不成?!”
“仗着在朝中炙手可热,就这般急不可耐要除掉挡了你路的人吗?你就是再恨我们,祖母与你有什么仇!这全府上下欠你的也不过一个爵位,你还要杀人吗?!”
声音咆哮,在这周围突然静下去的夜里回荡,向长街远去。
吴氏满脸泪痕坐在地上,眼中怨毒地看着马上那张冷漠的脸,垂下的眼中寒意夹杂着让人看不清的阴鸷狠意,如在看一群蝼蚁一般。
蔺祁安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只是眼神逡巡而去,带着怨毒、恨意的眼睛一个个地望着他。
站在老夫人身旁护着的蔺宣章极是沉稳,似乎是觉得方才蔺祁佑的话有一番道理,抬了抬下巴,质问马上之人。
“祁安,祁佑说的也不无道理,诸位大人都在,我儿究竟犯了什么事我这个做父亲的竟丝毫不知,贸然就带人来抓人,总得给我们一个信服的证据……”
蔺宣章的话音被打断。
转头看去,身旁的老夫人拉住他。
她的眼神愤恨,可又带着一丝怪异的后悔,摇了摇头仿佛恨毒了的无奈。
“祁安,当年祖母对你的教导显然是没有将你教会何为大局,何为家族兴盛,既如此,祁佑也都别说什么了,跟着诸位大人走一趟,待查清你的嫌疑自然要将你放回来。”
蔺祁佑听此,突然激动起来,“我不去!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
身旁同查的大理寺官员以及禁军统领大人们勒马上前。
“蔺二公子勾结逆党,证据确凿!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你若有什么冤情可与我等回大理寺刑狱问话,带走!”
一声令下,几个兵卫不顾他的挣扎和喊冤将人带下去了。
只有剩下的人留下原地呆滞着。
吴氏愣愣坐在地上,口中喃喃,“勾结逆党……不,不可能,祁佑怎么可能勾结逆党,一定是你们抓错了,我的儿,祁佑不是勾结逆党的人呐!”
吴氏满脸泪痕,不堪崩溃地哭叫着,全然没了贵夫人的模样。
蔺祁佑被兵卫带走,她想上前追去却被蔺宣章命几个奴婢将她按倒在地。
场面混乱难看。
方才还极有气势的几个人都仿佛瞬间熄了气焰似的不再说话。
兵卫举着火把,禁军统领同几个大理寺的官员带着人先行离开了,原地那高头大马上的人却还一丝未动。
韩从尹侧头看着他明暗不定的侧脸。
禁军队伍离开,跪地的仆婢们心觉捡回一条命,没有因着主人家犯事跟着一起被带走,劫后余生的哭叫声响彻。
蔺祁安微微皱着眉,垂眼只看着那身姜黄的老太太。
老夫人埋着头,眼中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浑浊的眼珠来回转动,茫然又带着无处发泄的怨气。
蔺祁安瞧着,莫名觉得有趣。
嘴角扯起一个带着讽刺的笑意。
随后他眨下眼睫,敛去那丝笑,重新带着眼底的寒意牵起缰绳勒马转身离开。
韩从尹也勒马跟上。
谁知马蹄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一声哭喊将蔺祁安叫住。
“二叔母求你!”
吴氏一声断续的声音叫起。
她全然似乎全然不顾什么体面和尊贵了,从地上起身双膝跪地,语气恳求着向蔺祁安看去。
“祁安,二叔母求你救一救你的二弟……”
“他什么都不知情,他从来没有那个胆子勾结什么逆党的,求你看在……”
看在什么?多年的情分?
她话音戛然而止,似乎自己也觉得荒谬说不下去了。
蔺祁安与她二房,没有情分,只有仇恨。
吴氏愣在原地许久,跪着的膝盖突然就觉得没有了方向。
蔺祁安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他此刻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也不发一言,玄色衣袍让他的背影看去更难以捉摸。
顿住半晌,他不再理会,再次牵起缰绳踏马离开。
这样的场面在他被逼至极致时曾幻想过无数次,这些人跪地求他,求他放过他们。
而他的答案与幻想中的一致。
他们不该求他,该求他们自己,因为他是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带走蔺祁佑,禁军队伍又继续朝着另一个府门而去。
在侯府浪费了太多时间,后面的人几位大人秉着速战速决的态度,将府门撞开,直截了当地带走了人。
长街一路此起彼伏响起嘶喊、哭叫和咒骂,无一处不上演着依依不舍的血亲情和因利益相聚而来又同样因利散去的人性。
在天边泛起青瓷白前将一切彻底收尾,归于寂静。
曲成侯府、礼部郎中陈府、京兆尹刘府……
逆党涉事人多达朝中大大小小数十多位官员及权贵子弟,当日早朝皇帝震怒,命御史台、刑部及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将逆党同党尽数拔除。
天际阴沉,云层厚重。
寒风裹着细密雨丝如刀割般直往人脸上刮。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京城头顶的天空时刻不是围绕着一片阴沉凝重的郁气,让人如走钢丝,悬在空中时刻绷紧神经,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
“世子,宫中来人。”
蔺祁安走在下朝的外宫门上,还未上车,身后急急追来一紫袍宫人。
寒风中,内侍的暗紫宫袍随风翻飞。
风太大,不得已将帽檐压了压,走近蔺祁安前摆上那副一丝不苟,让人丝毫挑不出错的笑意。
“蔺大人留步!”
“裘内侍。”
裘内侍站定歇了两口气,抬手作了一揖,“见过蔺大人,陛下在思政殿有请。”
蔺祁安略站了片刻,抬手微微回了一礼:“臣随后就到。有劳内侍。”
说完他转过身嘱咐南琴。
“命人送口信到太傅府……”他顿了顿,“让他先行往大理寺去,我一个时辰后到。”
南琴郑重点了点头。
说完,他转身独自一人,逆着人流往宫内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