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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姑娘止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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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宣眼神切切望来。
戚窈说到一半顿住,“我去柴房,你留下吧,让孟公子如此受累,我心下不安。”
不知为何,她觉得孟公子的眼神过于炙热。
孟宣笑着转过身端起桌上油灯,“姑娘家怎么能去睡柴房,放心吧我没事,明日一早我还要去书塾,姑娘早些睡别想太多,不利病情,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端着油灯慢慢跨出门将门关上了。
戚窈看着那一点灯火渐渐走远,忽叹了口气,想起他为自己做的这些,翻来覆去,决定明日起为他做些什么。
雨声滴答敲着房檐。
江南细雨不似京城,这里的雨轻柔,更像从天上飘下来的烟雾一般。
戚窈睡醒,看着窗外天已蒙蒙亮。
不知从哪儿传来两声鸡鸣。
她慢慢撑着手起身,想起昨晚孟宣说今日要去书塾,于是穿衣起身开门。
一股寒风带着雨雾扑面而来。
戚窈被淋了满头满脸的雨水,赶忙将门关上,随后在屋角找到了一把伞,于是重新开门撑起伞走出去。
院中浅草枯黄,戚窈小心踩着石板避着泥泞朝柴房走去。
收了伞,她敲了敲门。
“孟公子?”
屋内半晌无人回应,戚窈推开门,借着暗沉的光看去。
柴房内空无一人,油灯放在一旁结满蛛网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柜子上,已经冷得凝住了。
她抬脚进去。
地上枯草堆在一起,上面压得平实,没有看见被子。
她恍然明白,他说借了隔壁大娘家的被子,可这个时辰天都蒙蒙亮,隔壁大娘只怕都还没醒,他又什么时候还回去了?
分明昨晚就没借。
他在枯草上冷睡了一整晚。
为了让她心安,借口骗她,戚窈昨晚还心里猜测他对自己别有用心。
无怪上一世被姨母骗到死前才清醒,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识人的人,怀疑真心,却又相信伪善和算计。
她眼尾沁出泪。
转身撑伞走出房门,回到床边,她翻出自己和母亲的包袱。
银两和所有的首饰都一样不少,她昨日还没来得及清点,不过还好是被孟公子收起来了,若遇到旁人只怕什么都不剩了。
她取出银两,还有足二十两差不多。
买床被子倒是绰绰有余的。
天渐渐亮堂,屋外开始有人走动,他家的后门对面便是一条路。
有摊贩和打更的声音。
戚窈今日身子有了些力气,拿上银钱穿好衣衫便撑伞出了门。
江南微雨,走过石桥,雨雾飘飘洒洒,美得似一幅画。
戚窈从前在羡阳没见过这般景色,后来到京城更是不会有这样的雨了。
她从前很讨厌下雨。
可这里的雨她却很喜欢。
镇上集市不大,肯定是不能与京城比的,可人不多,却难得清静安逸。
她找到店铺买了一床厚厚的被子。
眼瞧着天渐渐冷下来,快要入冬,若是染了风寒也是极难好的,戚窈付了钱让人送到了家中。
随后她四处走了走,拉住一个过路的大娘问道:“请问这镇上的书塾在哪儿?”
大娘打量她两眼,抬手与她指了个方向。
戚窈撑起伞提着裙角慢慢往书塾走去。
地方上的书塾不比京城,要小得多,戚窈正准备收了伞进去,门口檐下一个扫地的男子将她拦住。
“姑娘止步,里面先生正在授课,不宜打扰,姑娘若有事还请在外等候。”
戚窈看着面前书童装扮的人,抬头向里看去。
正堂中摆放着一口大缸,过了这堂往内是一段左右栽种着修竹的小石板路,远处戚窈看不清。
但霖霖细雨下隐隐传出读书声。
戚窈很想进去看看。
面前书童打量着她,见她似乎没见过这种地方似的,询问道:“姑娘是来找人的?”
戚窈点头,“我来找孟先生,不知可否让我进去,我站在堂外等他,绝不打扰先生授课。”
书童脸上犹豫。
嘀咕道:“怎么从未见过有女子来等孟先生的……”
不知脑中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一般看着她,随后立马让开了路。
“姑娘自便,我便不打扰了。”
前后态度大变,戚窈怪异地看他一眼,顿了顿,抬脚走了上去。
竹叶上积蓄的水珠拍打在纸伞,清脆如玉石之声。
不远处的书堂中,几排书桌并列整齐,竹帘低垂,朗朗书声传来,小童摇晃脑袋正背着诗文。
戚窈站在绿竹下,盈盈伫立。
眼中凝聚的那方屋檐下,男子眉眼温润端方,一手背着,另一只手拿着书卷,眉心微蹙看着堂下的学童。
天色阴沉,他的一身灰袍不甚起眼。
可那眼中的光芒却比玉石还要发亮,清澈干净。
谦谦君子,不外如此。
他极是认真,一心扑在了书本上,戚窈在竹下站了许久他都未曾发现。
她嘴角牵了牵转过身往外走。
实在不忍心打扰他,并且她也看见了自己想看的。
走出书塾,那书童问她为何不再等等,戚窈笑着谢过他并没回答,自己提着裙角踩过水滩。
戚窈回去的路上又买了些菜。
瞧着平日孟宣在家中应是极少好好吃过一顿饭的,平日忙着去书塾授课还要上山采药,既没时间也无精力学。
她今日有了些力气,决定等他回来前做一顿饭报答。
虽说她也不甚会,但烧两个菜还是行的。
窗外雨慢慢歇了,她将火升起,试了好半天才点燃,随后烧水开始蒸米。
没了往日婢女丫头的帮她,戚窈一个人手忙脚乱的,弄得厨房都是浓浓的白烟。
好容易蒸好了米,接着又是烧菜。
可打开油罐一看,却连一点油都没有。
她有些犯难。
走出厨房门,看看四周想着去哪儿弄点油盐回来。
不想一抬头竟望见隔壁木栏后站着个看热闹的姑娘。
瞧见戚窈向她看来,连忙转过身要躲进屋去,戚窈想起昨日醒来前那大娘口中的话。
估摸着她就是那大娘的女儿叶儿了。
“叶儿姑娘!”
果不其然,一唤,那姑娘便脚步顿住在原地。
戚窈走去木栏边,笑着道:“你就是大娘的女儿吧,我昨日醒来前听大娘提起过你。”
叶儿姑娘转过身,望她一眼,抿着唇点了点头。
“我正在烧菜,没有油了,叶儿姑娘能借一些你家的油盐吗?待我明日买了回来就还你。”
戚窈看着她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跑去了厨房。
不多时,女子手里端着油罐和掐了一撮盐走过来,隔着木栏递给她。
戚窈看她虽腼腆却是个心思极好的姑娘。
她笑着接过去,道谢:“多谢叶儿姑娘。”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却停住了。
女子见她又回头,眨了眨眼,支支吾吾道:“还……还要什么吗?”
戚窈看她愣愣地可爱,走上前去将木栏旁的拴打开,道:“我不太会烧菜,叶儿姑娘教教我,只需帮我看看菜好了没就成。”
女子顿在原地,不知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过来。
“嗯。”
似乎不太擅言辞。
戚窈也不多话怕吓着她。
两人走去厨房,戚窈先将油倒入锅中,看着慢慢冒起白烟,女子示意她可以将菜倒下去了。
“轰”得一声,火光飘起。
戚窈吓得连连后退,女子赶忙上前迎着火光一把将锅盖盖住。
火灭了。
戚窈吓得险些站不稳。
还好有叶儿姑娘在一旁帮她,不然今日这厨房只怕凶多吉少。
隔了一会儿,叶儿姑娘将盖子打开,抢过她手里铲子帮忙炒起菜来。
戚窈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嘴角弯起。
“叶儿姑娘真厉害。”
女子见她夸赞,嘴角也不觉弯起。
有她帮忙,不多时几个菜就已经出锅了,戚窈看着还算卖相不错,回头笑着道:“待会儿留下吃饭吧,今日若不是你帮忙,我恐怕要闯祸了。”
“不知姑娘姓什么?”
叶儿姑娘腼腆地笑笑,“我姓叶,就叫叶儿。”
戚窈了然地点点头。
“我叫秋水,前些日病了是孟先生救了我,这些日打扰在他家很不好意思,所以今日做一顿饭答谢他,姑娘帮了我大忙,一会儿一定要留下。”
叶儿忽然脸色为难起来,摆摆手,“不……不了,我要回家了,我娘要回来了,她看见会骂我的。”
说完她转身极快地走了。
戚窈正要出声挽留,谁知木栏外急吼吼传来一个人声。
“叶儿!家里的油罐去哪儿!”
一声叫喊,戚窈看见前头的叶儿姑娘身子蓦然顿住。
戚窈也想起来,连忙转过身回屋去拿。
待手里提着油罐出来时,便看见叶儿姑娘脸色极差地站在大娘身旁,大娘一脸怒意地看着她,回头再看到戚窈手上的东西,脸色愈发黑了。
戚窈直觉不好,慢慢走过去。
“抱歉大娘,方才是我问叶儿姑娘借的油,我与她说了,明日待我买回就将今日的还给你们,不知道大娘也在家,实在抱歉。”
大娘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一把夺过她手上油罐抱在怀里,低头往罐中瞧了瞧,抬起头来。
“不如大娘和叶儿姑娘留下用饭吧,我烧了好些个菜,饭也有的,正好谢过大娘前些日子帮忙看顾我费心了。”
似乎是戚窈认错的态度实在太好。
大娘明显的气消了,抿着唇打量她道:“不必了。”
说完转身正要抱着油罐走,却又顿住转过身,“下回若要借直接问我便是,我在家。孟先生既救了你,你还是好生躺着养病为好,别到时又累病了还要请大夫抓药。”
戚窈听她语气虽带不屑,却似乎并没有坏心。
笑着点头,“多谢大娘提醒,秋水明日买了油就送过去。”
说完,母女俩一个抱着油罐一个埋头抓着裙角一齐进了屋去。
戚窈看着人走远,叹了口气。
将饭菜都摆好到屋中的桌上,戚窈走出门正要去看孟宣回来没有。
人却恰好站在台阶下。
两人一对视。
孟宣连忙走上前来,关切地要扶她,“大夫说你还需静养,姑娘怎么起来了。正好我今日从集市上带了些糕饼。”
“我瞧着都是许多女子爱买的,你应该也会喜欢。”
说完,他将手上提着的纸包递到戚窈面前。
戚窈看着眼前用麻绳捆好的一方油纸包,心里有些意外。
昨日他说要买糕饼回来给她尝尝,她以为只是说说的,没想今日竟真的买了。
或许是许久没有人在她拒绝后依旧兑现自己的话,戚窈心头一暖,久违地觉得开心。
她接过纸包打开,糕饼还热着。
戚窈嘴角弯起却并没尝。
孟宣注意到她不吃,心下忽一动,以为是她看不上。
戚窈却抬起头笑看着他,“糕饼好吃,但已经到晚饭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孟宣疑惑一瞬,跟着戚窈走进屋去。
桌上摆着一大桌饭菜,碗筷都已备好,他愣住在原地,看看戚窈又看看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本来回屋前他便闻到了香味,只以为是隔壁大娘家传来的。
可一深想,大娘家平日都要等到叶叔下工了,天黑才吃得上饭,从来不会这么早。
他嘴角蓦地一笑。
“秋水姑娘竟还烧得一手好菜,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了。”
他将书箱放去一旁桌上,走去饭桌前。
戚窈将饭盛好的碗放到他面前,笑道:“我是不太擅长厨艺,所以今日是隔壁叶儿姑娘帮我的,不然只靠我现在还吃不上饭呢。”
戚窈笑着给他夹菜,抬起眼看去,却发现孟宣脸上笑意凝了凝。
她疑惑道:“怎么了公子?”
孟宣摇摇头,抬起眼看着她,眼神欲言又止的模样。
戚窈本也不想探寻,他若不愿说她自然也不会问。
可孟宣顿了半晌,却自顾自放下筷子,郑重其事道:“往后,还是少与叶儿姑娘接触。”
戚窈顿住,手上夹菜的动作也顿在了半空。
她眼底疑惑,今日看见叶儿姑娘分明极好,她不解为何要与她保持距离。
孟宣看见她眼底迟疑,猜出她的想法。
犹豫着还是解释道:“并非我对她有何不满,实是大娘家对我很好,这些年屡次帮衬于我,我自然也知道她的意思,只是我对叶儿姑娘无意,姻亲之事强求不得,我不愿辜负大娘和叶叔,只得想法子在其他地方弥补我的亏欠。”
“可大娘家不知我的想法,我怕与她接触过多反叫她们误会,所以……”
戚窈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她记得昨日刚醒前,大娘口中便念念有词,戚窈应该早猜到的。
现下差点好心办了坏事,一时愧意更甚,连忙道歉道:“我不知公子是这样打算的,对不住我……”
孟宣抬手摆了摆。
戚窈只好忙收了话。
“无碍,我没有怪你,往后你若要做饭便等我回来一起,我怕你把自己弄伤了。”
戚窈看他眼神炙热真诚。
浅笑着点点头,“好。”
说完两人终于动筷,戚窈看着他为自己夹菜,温润如玉,眉眼柔和。
脑海中猛然闪过那些不堪回忆的画面,蓦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般痛得她浑身一颤。
孟宣以为她不舒服了,连忙放下筷子走过来,“怎么了?”
他抬手用手背搭上戚窈额头。
“我见你脸色忽然不好,可是又觉得哪里不舒服了?”
戚窈看着放在自己额头的手,顿了半晌,笑着摇头道:“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孟公子是难得一见的君子。”
孟宣松口气,嘴角带着被夸赞后有些害羞的浅笑。
“都会打趣我了,看来确实是没有不舒服。”他回到对面坐下。
戚窈看着他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舒适。
才醒来两日她就深切感受到与一个没有压迫、羞辱你的人相处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院外风声呼啸,屋内烧着炭盆,温暖如春。
戚窈觉得这一顿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吃,计算着自己离开的时日,又觉得这样的日子美好,却又少得像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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