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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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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珍珠,关上门,回想起往事。
她其实不叫柳珍珠,她本名赵夕池,江南小渔村一孤女,流落荒野即将饿死之际,被路过的柳微澜所救。
柳微澜待她如亲女,教她武功,带她行走江湖,她也真的将她视作为母亲。
她早年间不知经历了什么,身体很虚弱。
有一次,正值初春,冬日料峭寒风刚刚离去,春日绵绵雨水就至,一连下了十几天雨,屋子里闷得慌。她贪凉夜里踢被子,导致着了风寒。
赵夕池看她咳嗽得脸色苍白,眼角含泪,再着一身青衣,如同江南最是梨花带雨的病美人。赵夕池被这西子染病的画面所惑,看得心疼,忍不住问她明明是习武之人,身体为何如此虚弱。
母亲只是温柔浅笑着吐出最残忍的话语:“闲得没事干就去练刀,以后每日多练一个时辰。”
赵夕池立刻闭嘴,否则再加练下去她连觉都不必睡了。
四年前她染病离世,留下遗书说自己曾被皇帝强留在皇宫之中,熬了许多年才逃出来,却留下了一个孩子在深宫之中。
“我柳微澜这一生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唯独愧对自己的孩子。
因这孩子是皇帝强迫所生,非我本意,故而在皇宫的那段日子里,我对他虽不算不闻不问,但也是冷漠有余,亲近不足。
那孩子或许看出了自己不被生母所喜,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得呆在角落,受人欺负了也不敢说。
许是血脉相连,逃出皇宫那天,他一反常态地跟着我,任我如何哄骗都不愿离开,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我。
我被这双眼睛一看,不知为何稀里糊涂地把所有事情都吐了出来。
他听完眼睛含泪,后退了两步,问是不是他害得娘亲不高兴。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却在我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然后背过身去,说那他不跟着娘亲了。
我到底是他的母亲,上前抱住了他,却感觉这个拥抱如此陌生,他似乎也同样不习惯,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这才想起来,他长这般大我却甚少亲近他,上一次抱他似乎已经是他学走路的年纪了。
那时候我狠下心来跟他说,我不能带他走,纵使他不受皇帝待见,但身体里留的到底是皇家血脉,皇帝的人不会放他离开。
他只是点头,滚烫的泪珠砸在我的手上。
我给他留下一把刀,让他努力活下来。
后来跃上宫墙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他,却瞧见他小小一个,垂着脑袋擦眼泪,始终没有看我。
如今想来,那段不能带他走的话虽是事实,但更多是私心作祟,世间之事除了死而复生,还有什么不能的呢。
我的确不喜这个身体里留着皇帝的血的孩子。
小池你曾问我,明明是一个习武之人,为何体弱多病。
能为什么呢?
皮肉磨损能再生,续筋接骨亦非奇事,唯独生育之毁伤一生难愈,何况还是强迫所得。
知晓怀上他时,我拿东西撞过,也曾趁着没人注意爬上房梁跳下来,但是或许正因我是习武之人,所怀的孩子也随了我的强健,只有了一点滑胎的迹象,却也被太医稳下来。之后我就被绑住双手困在屋里,一直到生下这个孩子。
我终究是怨他的。
可他一个孩子又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命大。
我也命大,被人困在皇宫十一年有余,纵然内心百般煎熬,却不曾真正死去,他只是随了我。
他不被皇帝承认,没有记录在册,我便不给他随皇姓,我让他跟我姓柳,取名为越,盼望有一天能越出宫墙。如今想来他连名字只承载着我自己的愿景,而非对他的期盼。
我欠他良多,很是后悔。
那孩子还小你两岁,教你练刀之时,我偶尔也会想他是否会舞刀弄枪呢?是否同你一般身体康健呢?如今多高了,是否长成俊秀公子了呢?又想深宫之中万事不由己,他若活下来已是万般不易……
小池,师傅没求过你什么,如今求你一事,代母亲去看看那孩子是否安好,倘若还活着,带他出宫看看这快意江湖。”
柳微澜不光没求过她赵夕池,还从没在她面前这般过。
实话说,自那日捡到她起,从来都是插科打诨,没个正经娘亲的模样。她从来不知她还有这般心酸难言的过往。柳微澜身体不好一事,她甚至暗自猜测是不是年轻的时候逞英雄结果没打过受的伤,碍于没有面子故而一直遮遮掩掩不敢告诉她。
她都这般了,那赵夕池当然是答应的,她听了看了这信,不光想救柳越出来,还想一刀砍了那皇帝,什么货色竟敢强迫她娘。
于是,赵夕池便来了京城,却恰逢狗皇帝驾崩,昔日太子李诚登基为帝。
身死债消,掘墓鞭尸非侠士所为,再加上皇帝葬在皇陵,赵夕池不好动手,故而只能把精力都放在打探柳越的消息上面。
但是世人皆说狗皇帝和皇后情深似海,一生一世一双人成为盛国美谈。皇后是武将之女,曾打下一座城池献给皇帝做生辰礼物,而皇帝也为她空置后宫,专宠一人。二人恩爱多年,孕有二子一女。
不过据师傅所说的旧事来看,此美谈存在猫腻。
二皇子李敬今年十七岁,小她二岁,正对了柳越的年纪。虽不叫柳越,但赵夕池猜测或许是皇帝承认了他的身份改名也说不定。
只是新皇一登基就把二皇子赶出了京城,派遣他到南边的封地。
赵夕池追上去,却在半途中听闻二皇子李敬薨逝,匆匆运回京城,赵夕池甚至和他的尸体打了个照面。
不过这个二皇子和母亲一点都不像。
赵夕池去打听了他的生平,听闻他周岁抓着笔墨不放手,七岁便能成诗的神童之名,他不像柳越。
柳微澜没说有这回事,
她说了柳越这孩子是个小可怜,哪来的人给他抓阄,还教他诗词歌赋,还成了神童?她一学武耍刀的粗人,应当生下个练武奇才才对吧。
经过赵夕池多番打听和确定,确定了柳微澜没有骗她。柳越确实是个小可怜,到现在京城中还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而李敬就是只是李敬,是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是自小被皇帝宠爱长大的神童,又被亲兄弟芥蒂,把他赶出京城死于皇家争斗。
赵夕池没打听到柳越这号人,不知是死了,还是改了姓名,她希望是后者。
由于没有线索,赵夕池甚至乔装进了皇宫打听。冷宫年老的宫女闭目回想许久,终于从回忆里找出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随意道:“柳越啊,他好多年前就死了。”
赵夕池离开京城,提着酒去柳微澜坟前聊了两句,说:“娘啊,不是小池不帮你,是你儿子没能活下来。你还说他命大,我看他确实是随了你,不是命大,是福薄。”
后来那些酒都进了赵夕池的肚子,一滴都没给柳微澜。
赵夕池本以为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不久前,她偶然路过京城,看见一个男子被人围剿,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她一眼就瞧出来那匕首是师傅的。
那匕首刀鞘漆黑,刀柄却缠有红绸,卷了又卷。
赵夕池记得师傅把刀送给她时,也给了她一段红绸。师傅摸着她的手说习武练刀苦,她现在手还娇嫩,尽管迟早会磨出茧,但是缠上红绸会少受些罪。那日夕阳很美,师傅手把手教着她给刀柄缠上红绸,此后红绸长刀跟着她不再离手,只除了这次潜入王府。
而这把匕首显然同师傅送给她的刀出生同源。
赵夕池当即将决定对方救下,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她又不欲伤及太多无辜之人,拉起对方的手就逃之夭夭。
等到那些人都追不上,赵夕池终于停下来问他叫什么。
对方眼睛很亮的,冲她抱拳:“在下柳扬,多谢姑娘相助。”
赵夕池闻言皱眉:“柳扬?怎么叫柳扬?不是柳越吗?”
对方愣住,赵夕池又问:“你手上的匕首是哪里来的?”
柳扬顿了一下,才说:“家母所留。”
赵夕池扬唇,那没错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柳扬:“年已十七。”
“没错了,没错了。”
赵夕池正想跟他说说柳微澜的事情,却见对方冲她抱拳,歉意道:“在下今日还有事情尚未解决,改日定当好好答谢姑娘。”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赵夕池第二天去找他,却看见一白衣男子背对着她,捅死了柳扬,用那把师傅的刀。
她眼睁睁地看着,柳杨倒下之前似乎看见了她,微微笑了一下。
男子一身白衣因杀人而染血,杀完之后,低头用白锦将刀上的鲜血慢条斯理地轻轻擦净。
那时候赵夕池还不认识李朝风,她正想冲过去,却看见对方身边一大群带刀侍卫。
她按捺住了,后来打听之下才知道此人是当朝摄政王李朝风。
值得一提的是三年前皇帝又驾崩了,如今皇椅上坐着的是李诚的儿子,李昭,一个十一岁的皇帝。也因此,朝政被摄政王把持。
赵夕池不知道柳扬怎么惹上这等人物的,就留在京城打探。
几日前,当街偶遇一场恶霸强抢民女的戏码,赵夕池看那恶霸丑恶无比,女子可怜至极,忍不住出手相助。四周百姓拍手叫好,那恶霸恼了,离开前放言道:自己是摄政王的人,必定让她好看。
在周遭好心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之下,赵夕池这才知道当朝摄政王的奸臣之名。
至于救下的姑娘,名唤柳珍珠,父亲因大雪而死,无助之下卖身葬父,却遇到无赖,钱不给父亲也不葬,便想拉她走。
赵夕池脑子里却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了柳珍珠,告诉她,她来帮她安葬父亲,不过要借用她的姓名。
等到第二天,她就来到摄政王回府必经之路上跪着,摄政王果然停下,问她叫什么。
她低声答:“柳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