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柠檬 结论是名分 ...
-
尾音渐落,庚婉看着江敛被戳穿后一瞬间的怔愣,过后死撑着表现的无事发生,并不难猜到原因。
协议由她亲手交给他,其中代表什么意思不必多说,这是她在当下唯一能做的正确选择,对他们,以及对江莞楹,都好。
但她却难以说服自己平复心绪,尤其看见他接过协议书的反应,心脏一直抽抽疼。
大抵因为身份不对,想安慰,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陌生不陌生,朋友不朋友,情侣不情侣,夫妻不夫妻,偏偏合伙弄了个孩子成为羁绊,所以连对视都格外别扭。
庚婉抿了下唇,第一次感受到力不从心的尴尬。
“在这儿杵着干什么?”岑薇领着护士照例查房,边走路边低头翻看病历本,冷不丁被两个门神吓一哆嗦。
抛出去的话半晌没着落。
一男一女都跟哑巴了似的。
揣着疑窦,岑薇视线在男人红到可怜的俊脸上流转几秒,又默默看向庚婉,嘴角轻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嘚瑟:呦呦呦,给你家小娇夫惹哭啦?
庚婉:“……”
工作期间,岑薇没过多关注病人家属的隐私,无声调侃句就带着护士查房,确认江莞楹的情况良好,告诉他们,趁等下输液的功夫,可以去办出院手续了。
庚婉的注意力暂时从孩子爸转移到孩子本人这儿,悬着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万分诚挚地道谢:“劳你费心了。”
岑薇抖了抖肩膀,被老友的客套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想说点什么又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贼兮兮地说句“应该的”,立马拽着护士开溜。
逼仄的门前通道再一次只剩下两人。
庚婉无所适从地皱了皱鼻子,尽量忽略江敛身上散发的遗弃犬的颓丧气息,压着声量说:“等我忙完了工作,电话联系你。”
江敛丧丧地:“嗯。”
“……”庚婉不自然地整了下衣角,再开口,声音低到几不可闻的程度,“你……别只顾着木木,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嗯。你也是。”
江敛很乖地点头,总算抬起脸来,水涟涟的眼底泛起点喜气。
沾湿的碎发粘着额头,脸颊白中透粉,唇瓣饱满弧度恰到好处,真是独得上天宠爱的长相。
庚婉心空了一拍,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她被这个荒谬的念头惊到,猛然提起一口气,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拿着公文包快速离开。
/
上午事情不多,临近午休点,庚婉打算跟队长打声招呼,早几分钟下班到医院接江莞楹出院,不等把手机掏出来,队内突然传来紧急集合的号令。
三分钟内,所有人齐聚会议室,林珉生和庚婉分坐会议长桌两端的首位,表情严肃地注视着年轻男人。
董闵刚毕业不久,对工作仍处于摸索的生疏阶段,尚未跟过大案要案。
经验不足的新人遇事难免紧张,更何况,下头坐着的前辈们个个儿是人中翘楚,哪个肩上不担着令人崇拜的荣誉。
现在这群高质量人类齐刷刷盯着他,等着他做案情汇报,把他紧张的额头直冒汗,翻页笔都快拿不稳了。
董闵深呼吸,默默给自己鼓气。
定神后,他宛如换了个人,十分镇定地开口:“周前,庚副带着我们新人做日常监测工作,注意到辖区内有多家小型工作室、商贸公司和个体工商户的对公账户出现资金异常。”
“譬如,短期内频繁收到来自不同区域的汇款,等钱款一到账,立马拆分成数额不等的几笔分别转账。还有的,分批购买贵重物品或者奢侈物品,以这样的方式转移钱款。”
摁下一页PPT,他用激光指着屏幕上呈现的截图。
“在后续的跟踪调查中,我们发现这些公司注册的时间非常短,最上面这家频繁购买奢侈品的工作室,仅仅成立一个月零五天。并且,它们全都没有实际的办公地点,是典型的空壳公司,所作所为也符合洗-钱的特征……”
报告完基本情况,林珉生令庚婉带队开展后续工作。
安排完调查分工散会,庚婉叫住董闵,通知他这次可以随队办案。
董闵乐得不行,表面上维持端庄持重的模样,走出会议室立即搂住同伴,压抑着音量低低尖叫。
“年轻真好,人有精神,嗓音也那么好听。”
庚婉不禁回忆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场景,欣慰后辈们的成长速度,笑得格外慈祥,一转头对上林珉生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嘴角弧度僵住,立马紧了皮,“……队长?”
林珉生不紧不慢地收起会议笔记,问:“孩子的病情怎么样了?”
“流感引发的支气管炎。万幸江敛送医及时,照顾的也妥当,医生说问题不大,但暂时不能到学校上课了,怕交叉传染。等木木输完液,上午就能办理出院了。”
“江敛留在医院守着?”
“对。我没照顾小孩的经验嘛,留下也是添麻烦。”庚婉愧疚地嘀咕句,随即想起某件事,重新开心起来,“今晚我带木木回家住,让江敛一个人好好休息。”
林珉生掀起眼皮瞅她,琢磨她是为了能够和江莞楹单独相处高兴,还是为了江敛能够卸下压力踏实睡一觉高兴。
思索无辜,林珉生摆摆手,体谅说:“下午的调查,如果没有紧急或特殊情况发生,你该回家就回家。”
“得咧!”庚婉仰起脸,脆生生地答应,“多谢队长。”
经侦工作繁琐又细致,整一个下午谁都没闲着,庚婉带领小组通过调取银行流水,总算捕捉到蛛丝马迹,发现资金最终流向境外账户。
负责追查这些境外账户的同事们同样需要调查取证的时间,庚婉没必要让本组的人苦熬着,吩咐大伙儿正常下班,到家睡个踏实觉,往后估计有场长久的硬仗要打。
打卡下班后,庚婉驱车赶往泽鹿小区。
泽鹿小区是安平市五年前开发北部的主要项目之一,但想从市中心慢慢把人流量引过去谈何容易,房子卖不动,跌价跌的厉害,差点就成了烂尾项目。
后来,乡下的三所高中迁校到北部,大量学生被调剂过去,带动周边的基础设施建设,总算繁华了一些。
庚婉找地方停车,一路边走边打量。
小区占地面积不大,一共四栋楼,六层高的步梯房,棕红配白的墙面,看起来朴实无华。院儿内有儿童乐园、公共停车场,绿化做得很好。
庚婉站在单元楼口,给江敛打了个电话。
迟迟没人接,干脆就上楼了。
庚婉三两步迈上台阶,站定在四楼东户的门前,看着土棕色的实木门,突如其来的感觉有点局促。她缓了缓呼吸,摁了下门铃,却发现坏掉了,只能弯曲指节轻叩三声。
隔着门板,清楚听见一连串趿拉拖鞋的响声。
人应该是着急忙慌跑来的。
“在家不要乱跑,会吵到楼下的邻居……”
伴随着江敛温温柔柔的提醒,门锁啪嗒打开。
沉重实木门向外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庚婉歪着头,不觉眉眼间早就添了笑意,夹着嗓子,逗趣似地问候:“你好呀,木木小朋友。”
惊喜来得太突然,江莞楹愣了不及一秒,立即爆发出脆响的欢呼:“妈妈!”
卧室里忙着收拾物品的人动作一顿,直接丢下叠了一边的衣服,匆匆往外奔。
因为太着急,不慎被地上摊开的行李箱绊了一下,踉踉跄跄,格外狼狈地扑在门框边,脚踝和下巴磕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点感受,只盯着玄关处正在换拖鞋的女人,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是自己的幻觉,转瞬就会消失。
此时此刻,庚婉耳边、眼前全是江莞楹,暂时无法回应不远处投来的热切目光。
江莞楹脸颊上病态的红晕还没褪去,现下因为一个劲儿叭叭又涨红了几分。
庚婉唯恐她太激动,咳嗽地喘不上来气,示意她别大吼大叫,注意保护嗓子,“你难道不想长大以后的声音,变得跟爸爸一样好听吗?”
江莞楹立马捂住嘴巴,乖乖地噤声了。
这层楼的采光很好,正午拉开落地窗的帘子,炙热的日光毫无阻挡地洒了满室。房屋打扫得格外干净,不见一点光屑。
忽而,日光被挡了下。
明灭交替间,有人靠近。
庚婉略微抬头,意料之中看见江敛。他穿着宽松的深色家居服,是跟正装完全不同的韵味,更加柔软干净,也更加无害可欺。
一头乌黑茂盛的顺毛,今天没被精心打理,翘起一角反倒有点憨厚的可爱。
宽大领口下方是锁骨,白皙软绵的胸膛,以及中间若隐若现的凹线。
他平时应该有健身的习惯,或许因为上班和照顾孩子双重任务,可支配的私人时间不多,所以肌肉练得并不明显。
但为人丈夫的,平常太花枝招展惹人垂涎并非好事,像他这样的姿色就恰恰好。她轻抿了下唇,这么想。
“回房间,继续收拾你的东西。”
江敛轻推一下江莞楹的后背,收手时,装作不经意压平翘起的头发。
只是演技太拙劣,这点心思连小孩都看出来了。
江莞楹感觉爸爸特别像开屏的孔雀,背对着人用小手捂着嘴巴偷笑,悄悄猫回房间。
玄关处如愿只剩两人,江敛却忽然变得拘谨起来,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视线始终垂在地面的光圈上,腼腆说:“我以为你在小区外等,应该提前下楼接你的……”
“没事。地址写得很清楚,我找过来,没费多少功夫。”
庚婉跟着江敛走进客厅,大概是职业病作祟,开始暗中观察装潢和摆设。
整栋房子是田园式装修风格,颜色清新,肉眼可及之处的台面上都摆放着可爱毛绒玩具。这都是很难打理的玩意儿,放几天就会藏灰,但被江敛收拾的格外干净。
沙发上铺着流苏边冰凉坐垫,长茶几的角落有只木质托盘,上方的杯子以蓝粉两种颜色摆放整齐,中间还夹着一只更小的,杯把上挂着一捏就响的鲸鱼装饰品。
庚婉瞧得时间长,被江敛察觉,主动解释说:“这是木木上学期获得的奖品,她一直很爱惜,甚至因为杯把上挂了这个新奇的小玩意儿,变得比从前爱喝水了。”
“是什么比赛的奖品?”庚婉收回想捏一下装饰品的手,好奇打听,理所当然以为小孩子得到的普遍会是学习或运动的一类奖励。
岂料江敛摇头,一本正经道:“见义勇为奖。”
庚婉:“?”
“学校组织一年级的全体师生到市区的海洋博物馆进行参观,周末人多,环境嘈杂,带队老师们肯定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讲座开始没多久,隔壁班有个小男孩做坏,故意把旁边小女孩的鞋带绑在桌腿上,谁都没发现,包括当事人也没发现,散场一站起来,人被绊倒,直接从台阶上摔下去了,万幸木木反应快……”
讲到这儿,江敛脸上浮现出既担忧又骄傲的表情,“她一把薅住小女孩,以免人受伤,还有可能引发踩踏事故。接着,把始作俑者揪出来,要求他当众道歉。”
庚婉嗤笑声,实在觉得这样的作风太像自己年轻时候,兴致冲冲地追问:“后来呢?”
“男孩子做错事不肯认,嘴硬又好面儿,死活不道歉,说急眼了还要揍木木。”
“什么!?”庚婉眉头一下紧蹙。
“咱家木木的跆拳道可不是白学的,怎么可能真让他欺负了?”江敛让她放宽心。
“她脑袋也机灵,大声嚷嚷说,场馆里到处都是监控证据,如果她真出事了就要围观群众报警讨说法,给男孩子吓得够呛,立马低头认错。女孩子的家长闻讯到学校同领导商量,在周一升旗礼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儿,给木木颁发了见义勇为奖。”
“有勇有谋,真是个好姑娘。”庚婉由衷地夸赞。
顿了下,后知后觉到,刚才江敛下意识说得是,咱家木木。
咱家。
庚婉仔细、反复咂摸这个词,惊觉自己不但不反感,还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江敛拿起粉色的杯子走进厨房清洗干净,兑了杯温水,递给庚婉,贴心解释:“新的杯子,没人用过。”
庚婉看着这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思绪万千,“……嗯。”
其实不必他说,自打走进家门的那刻起,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所有日用品都准备了一男一女再加一个儿童的份儿,崭新的女士拖鞋,标签还是她亲手扯掉的,从图案不难判断,与他脚上的这双明显是一对。
更不用提水杯之类的了。
一切的一切细节都昭示着一个事实,过去六年间,父女俩每一天都做着一家三口团聚的美梦,没有一刻不在期待着她的回归,甚至按照以往对她的了解置办了这些。
庚婉分明是第一次走入这个家,却错觉这里处处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她捧起水杯抿了一口,本打算压压心中翻涌的波涛,舌尖意外品到一丝酸甜的滋味。
“是柠檬水。”江敛没有错过她表情中的细微变化,及时开口。
“嗯,尝出来了。”
庚婉接上话茬,“我平常也喜欢喝。”
只是声落后,江敛像被勾起心头事,长睫低低地垂下去,打落一片阴影。整个人被无声的寂寞笼罩着,身体一下子堆满了尘埃。
庚婉纳闷:“怎么?”
“……想起一件往事。”
“跟我有关?”
“……”
江敛又不吱声了,但看起来更像满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讲起,以何种身份同她聊起。
分明是在自家,他却表现得无所适从,双手摩挲裤子原地转了一圈,最终从旁边洞洞框里捡起一颗苹果,拿水果刀假装专注削皮,努力用轻松的口吻说起所谓的前尘往事。
“想起你怀孕的时候。”
“你嘴巴干,喜欢喝水但喝什么都没滋味,产科医生建议我用少量的柠檬泡水,可以生津解暑、和胃安胎,也能缓解妊娠呕吐的情况。你从不吃酸,我担心你接受不了,所以只捏了几滴在水里,没想到你很喜欢,后来也经常喝柠檬水。”
画面伴随话语一齐呈现在眼前,每一幕都鲜活幸福,惹得他不禁笑了笑,透着几分苦涩几分柔情,还有几分不舍,百般情绪混杂在一起,结论是名分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