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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孩子 简直从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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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婉表情错愕。
不是因为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抱住,而是她竟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亲昵,竟然把后背亮给对方,甚至有那么一两秒,她本能般放松警惕,甘愿被他抱着。
庚婉嫌恶这股不受控的感觉,蹙紧眉,低呵:“放开!”
开口的同时,她手用力扼住他的腕子,向一旁掼开,身体顺势向旁溜走。
她罕见着相,气汹汹地指向会议室墙上悬挂的警徽标志,“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要说话就坐下好好说,别随便动手动脚。”
话音绕着空荡走廊盘旋一阵儿,很快彻底消失,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庚婉目光定定的停留在对方身上,讶异取代怒火。
不久前与林珉生聊得那些模糊形象,此时此刻全都具象化了。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年岁上涨,人肯定也产生了变化。
江敛已经剪掉过去遮住眉眼的厚重刘海儿,发型很显年轻,发丝柔软泛着光泽,完美衬托他堪称精致的五官和面庞线条,猛地塞满了她记忆中空白的那一部分。
体型比六年前更高大、壮实了一点点,但乍看还是清瘦。
刚才撞上她的后背,骨头硌得生疼。
穿衣打扮的风格倒还是老样子,喜欢朴素利落的着装,色彩偏冷,衣服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一下勾起庚婉内心深处某块隐晦的情愫。
她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率先别开脸,不去看他可怜失落的反应,做个手势,示意他进屋说。可不正视,余光多少能瞥到一点。
江敛扇子一样浓密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缓慢的、一寸寸低垂,遮住眼底涌起的波澜。整个人貌似一只无家可归的落魄小狗,历经风吹雨打终于回到主人身边,却又一次被弃养。
庚婉心尖软了一下,立即甩甩头,抛弃这些不合时宜的幻想。
她反复默念几遍这趟的目的,狠下心免去无所谓的寒暄,只希望快点解决这桩麻烦事,于是开门见山道:“昨天,在东山平小学外边儿的接送区,我看见你了。”
而这所小学,正巧在沧兴路北段。
江敛点点头,慢一拍想起要张嘴回复:“嗯。”
过去这么久,反应慢、说话慢又少的毛病照样没改。
与印象中如出一辙的生涩反应,反倒缓解些许庚婉不愉快的情绪。
她从容换上善良的微笑,起身去饮水接前接一杯水。察觉到背后时有时无的窥视,她佯装无事发生,撕开茶包,故意放慢动作没转回身,继续同他话家常。
“你有孩子了?”
“孩子多大了,男孩还是女孩?”
江敛双手搭在膝头,坐姿端正。发觉她有一会儿不会回头,那双凤眼才敢彻底转向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眶内充斥着湿漉的泪意和不忍。
听见她发问,他喉头十分艰难地滚动一下,挤出很轻的一句:“女孩。”
庚婉扬眉,江敛后来结婚生子的事儿,林队没有同自己说明,应该也是不知情。那,江敛再度找上门的原因,恐怕就不是林队认为的,对她这位曾经的假老婆余情未了了。
只要不涉及感情债,其它一切具体的要求都好满足,事态就没那么棘手了。
庚婉咽下庆幸,表面淡淡,随口一问似地:“你老婆呢?”
“……”
水流哗哗响起又被关掉,庚婉始终没等到答案,拿起纸杯,疑惑转头,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所有要说的话立马被堵在嗓子眼里,哑火了。
江敛肩膀微耸,安静地掉着眼泪。
长相漂亮的人连哭泣都赏心悦目,白皙眼皮上泛起薄红,泪珠挂在睫毛尖尖,摇摇晃晃,要掉不掉的。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凄惨。
“……昨天,我以为你在出任务,怕给你惹麻烦,所以没敢打扰,想着,等你忙完了再相认也来得及。我已经等了六年,不在乎多等几天,只要确认你平平安安的活着就够了……”
“今天才听林队说,原来那场爆-炸让你脑袋受了伤,忘记了很多事……”
“……你的身体,这些年调理的怎么样?除了失忆,还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一定要说实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照顾你,不离不弃……”
他疼惜地望着她,用手背抹掉面颊上源源不断的泪线,被水泡过的嗓音显得更加温柔,再配上不疾不徐的语速,听感跟助眠轻语一样舒服。
可,从他这张嘴里吐出的每个字眼,全都令她超级无敌火大。
庚婉嘴角小幅度抽搐下,得益于职业素养,及时压抑住波动起伏的情绪。
她大步流星地返回去,与他面对面落座,一双聚光的鹰眼直勾勾盯住他,正经八百地强调:“首先,把你眼泪擦干净,我没死没残废,健康得很,不耽误工作不耽误生活,未来二三十年内都用不着为我哭丧。其次,我具体的身体状况属于不外泄机密,自家人了解就够了,跟你说不着。”
“最后……”
庚婉提了一口气,口吻无比坚定,“最后一点,也是我今天答应见你的最主要目的。当初我因为任务在身,形势所迫,不得不跟你假结婚,而你在那场婚姻中的一切感受都是演戏,是假的,是我为了顺利完成任务装出来的模样,不能当真。”
“另外,我失忆的情况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过去所有事都记得,只是零碎的日常片段拼接不起来,并不会造成什么重大影响。”
“我记得你同样是迫于无奈才答应相亲、结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交流,所以,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演一出情深不能自抑的戏码。”她难得失了耐心,不再做无谓的周旋,单刀直入说了一通,语气很冲,态度也坚硬,摆明了不想再让他有一丝丝幻想余地。
江敛早对她的情况做了心理准备,可真到面对这一切的时候还是有些崩溃,嘴唇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只能低喃她的名字,“媛媛……”
话没说完,便被庚婉打断,“华雯媛是我出任务时用的化名,我真正的名字是庚婉,长庚星的庚,温婉的婉。姓名和身份是假的,年龄当然也是假的,我不比你小,反而比你大整整五岁。”
江敛显然不知情,泪流的速度似乎也变慢了。
相较大部分男人变声器结束后低沉磁性的声线,他反而多了几分温柔,仿佛过滤彻底不掺杂分毫杂质的清水,缓缓念着她的名字,“庚婉...庚婉...”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忽而极其苦涩地笑了一下,“难怪...原来是这样。”
庚婉倍感莫名,瞧他一眼,并没问。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弹出。
是彭学真,问她晚上有没有空闲,邀请她一起散步。
庚婉顺手回复个同意的表情包,摁灭屏幕,然后操着不紧不慢的语调,给江敛下了判决,“我现在有男朋友,感情很稳定,已经决定结婚了。如果你愿意,到时候我会给你发一封请帖,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江敛被钉在原地一般身体僵硬,刹那间,脸上血色全无。
见状,庚婉也有点不忍心。
毕竟面对的不是个作恶多端的歹徒,没必要把场面弄得太严肃。
庚婉体谅江敛想给女儿建立健全家庭的心情,纵使他这事做的不地道,但本着善意和以往浅薄的交情,她还是多嘴劝说了几句:“虽然不知道你和另一半发生了什么,但凡事多为孩子想一想,就算你想给她找个妈妈,也不能随便拉一个旧相识吧?这样可不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发展。”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江敛的眼眶立即红了,冷白皮衬得那抹颜色好像滴血。他攥紧纸巾,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房间内突然陷入冰冻般的安静。
庚婉看穿他眼中的空寂、落魄,还有一点点没有完全破灭的希望,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她呼吸一滞,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凉透了,如临深渊般问:“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六岁,大名江莞楹。她出生那天专门请一个老神仙算过八字,命局缺木,所以用木木做小名儿补一补。”江敛似是想起了某些温馨的过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却因为脸上残留的泪痕,显得十分凄凉。
庚婉被这寥寥几句弄得心弦绷紧,口腔无端发干,指甲恨不得掐入掌心肉里,压根不敢追问孩子更多的细节,只能不断在心中安抚自己:肯定不是,绝对不是...如果真的有,林队怎么会隐瞒不说?
可这份微弱的期待,直接被江敛直接击碎了。
他取出钱包夹层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推去她面前,小心请求:“木木上午有跆拳道课,快结束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接她么?如果你不想暴露身份,那我到时候就说和你是同事关系,可以么?”
庚婉避无可避,视线直接对上那张稚嫩又有几分熟悉的小脸,顿时连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没了。
一颗心咚得堕入谷底,砸出的回音经久不散。
细听,只有两个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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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各个辅导班、艺术班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但凡家长开车到地方比平时晚几分钟,停车位就得往十几米开外去找了。
不一会儿,街边架起各种零食或快餐小推车,背着书包小不点儿们欢天喜地跑过来排长队,从衣服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入老板绑在车把手的塑料盒里。
这是庚婉第二次亲自来接孩子,心境却大不一样。
这次的这个,或许跟她真有血缘关系,可她竟然对身体内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的事情毫无印象。
她甚至无法确认,这个孩子的出现,究竟是她在任务期间真情流露,还是不得已为之。万一确认无误,以后她又要以什么身份和方式对待江敛。
更遑论,她如今有个正儿八经的男朋友,不日就要见家长领结婚的那种。
所有的事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完全一团乱麻。
庚婉拖着脑袋长叹一口气,苦思无果,她推门下车,躲避电动车流快步走向摊位。
老板低头忙碌,没注意有成年人靠近,快速把炸火烧装袋,递给外面小朋友,一抬眼便撞见女人蓝衬衣上别着的肩章,两杠三星,大人物啊!
给他吓得“卧槽”尖叫一声,立时三魂没了七魄,腿脚全软了。
可人早就走到摊位边儿,他想溜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盯着苦兮兮的一张皱纹脸,点头哈腰的打招呼:“长官...长官中午好,想吃什么随便买,全场免费。”
“不是长官。该怎么收费就怎么收,不用搞特殊,”庚婉严肃纠正对方,目光落定在保鲜膜覆盖着的食材上,说,“小孩儿喜欢吃什么,你全都炸一份。”
顿了一顿,补充:“不放辣。”
老板没想到她不为赶人罚款,悬起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笑得满脸褶子,连连应声:“得咧!”
等老板算完账,庚婉扫码付款,自觉站到孩子队伍尾巴,仗着身高优势,远眺艺术班门口的情况,家长们将那块地方堵得水泄不通,生怕错过自家小孩。
江敛背影拔高笔挺,凭着外表和气质的优势,成为鹤立鸡群的存在。
铃声响起不久,许多穿着跆拳道统一服装的小朋友们,整齐有序的排队出现,叽叽喳喳地叫嚷着“爸爸”“妈妈”。江敛眼神一定,精准的从一群小萝卜里捞起个女孩,牢牢托在臂弯里。
庚婉立即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孩子的模样。
“长...”老板刚一开口,忽然想起她不乐意被这么叫,赶紧改口:“美女,你的炸火烧做好了。”
庚婉接过来,道声谢谢,逆着人流朝父女俩快步走近。
仅剩不到一百米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莫名生出一股胆怯,心脏噗通噗通跳,砸得胸腔震天响。比任何一次出任务的心情都更紧张、不安。
炸火烧的热气熏烫的指头生疼,但她当下已体会不到这点微妙的痛感了,专注地盯着江敛怀里的孩子。
哪怕看不清江莞楹的长相,也要不错目地观察孩子的外形。内心有种隐秘的情绪不停叫嚣,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记得更牢固一些,以后再也别忘记了。
江莞楹的肤色明显遗传了江敛,很白,不是病态的那种,而是白里透红,像一颗汁水充沛的粉白桃子。
个子比班级内的其他孩子要高一点点,身上有点肉但不胖,一瞧就知道练得很结实,气血充足。隔着一段距离,庚婉听见她嘹亮的嗓音,穿透力极强,撒娇要吃棉花糖。
江敛摇摇头,耐心解释:“医生吩咐过了,不许给你吃甜食,对牙齿不好。”
“改吃炸火烧,行不行?”
江莞楹很有道理地说:“班上同学说那个也好吃,不是甜的,不伤牙齿。”
“有地沟油,不健康。”
“...好叭。”
江莞楹瘪瘪嘴,但表情并没有多么不高兴,挣扎着从江敛怀里跳下来,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反倒是江敛先舍不得,主动提议:“待会我们顺路去超市买食材,回家爸下厨炸给你吃,可以不?”
“好呀。”江莞楹仰头一笑,很轻易就哄好了。
江敛率先发现庚婉,领着江莞楹走近。
看见她额头热出的细汗,他习惯性揪起袖子帮她擦,却被她小幅度往旁边躲了下,他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对,失落地收起手,抿了抿唇,问:“天儿热,人又多,怎么不在车里吹空调?”
听见刚才父女俩之间的对话,庚婉下意识想把炸火烧往身后藏,但这玩意儿味道太大,藏肯定藏不住,她只能硬着头皮往自己身上扯,“饿了,买点东西吃。”
江敛恍然,“待会要不要去家里...”
“不用,你在沧兴路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行。”
江敛眼底的光凝滞一秒,点点头,把孩子轻轻拉到身前来。
庚婉顺势往下看,正巧对上江莞楹的一张小脸,心跳蓦然停滞一拍。
江莞楹歪着头暗中打量她很久了,直到这会儿才发出疑惑的一声:“咦——?”
然后从兜里掏出芭比娃娃覆膜的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又认真看了看女人,细致比对几次之后,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使劲晃动江敛的手,“爸爸,我和阿姨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江敛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看向还处在震惊中没回神的庚婉,眼神微妙。
两人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大眼睛,葡萄似的水灵灵、圆滚滚,简直跟防伪标识一样。不明真相的过路人见了,还特好事儿地夸了一嘴:“女儿把妈妈的优点都遗传了,长得这么标致哟。”
江莞楹没吱声,鬼灵精地注视着庚婉,不晓得打什么主意。
江敛没否认也没承认,一样在观察庚婉的反应。
庚婉向那位“热情”的路人尴尬一笑,再看向江莞楹的时候,心头没来由的一阵虚,忍不住偷偷犯嘀咕:分明是两人合伙生的,怎么孩子看起来只像她一个人啊?
也就是江敛没机会看她童年时期的照片,否则一定会感慨她俩竟然这么相似。
两张巴掌大小的圆脸几乎完全相同,如果庚婉敢说这不是亲生的孩子,遗传学第一个不同意,DNA鉴定技术紧随其后。
庚婉看照片时已经死掉一次的心,见到真人以后,被拉出来重新死了一次。
大概是因为骨肉血缘这一层关系在暗中作祟,她很快便以平和的心态接受了事实,蹲下与她平视,主动问候:“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庚婉。”
“江莞楹,你可以叫我木木。”小女孩的性格不随江敛,一点儿不怯场,大大方方自我介绍完,难掩八卦地打听:“阿姨,你为什么会和爸爸一起来接我放学?”
立刻有道粘稠的光线投落,紧贴着庚婉的蓝衬衫爬行。可惜她不吃压力,从善如流回答道:“你爸爸顺路,稍带我一程。”
江莞楹抬头看向江敛,有点失望地嘟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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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中午午饭点,所有的课外班已结束上午课程,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车辆塞在一起压根挪不动。庆幸江敛有经验,把车停在了远离热闹的地方,多走几步路就到了。
副驾驶放着江莞楹的衣服和书包,一大一小两个美女只能坐后排。庚婉见江莞楹小小一只上车费劲,主动在身后托了一把,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洗衣液香味。
江莞楹手脚并用爬到另一侧,给庚婉腾出位置,乖巧地说:“谢谢。”
这回,她鬼灵精儿的没有叫阿姨。
庚婉心尖轻揪,涌入一股隐晦的热潮。
听江敛转述,与庚婉亲自来见孩子一面,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一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一个由她孕育,流着她的血,与她心连着心的活生生的小人儿,庚婉感觉神奇之余,不免有些眼眶酸涩的动容。
开车来的路上,庚婉还默默找各种理由否认现实,当真见到一个与她长相相似程度高达八-九分的小糯米团子,她压根不需要任何过渡阶段,想法自然而然变成了该怎么和江莞楹拉近距离。
江莞楹。
莞楹。
莞这个字取得好,跟她的字音一样。
简直是上天注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