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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布莱特威克港(十九 更想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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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些因身份无足轻重而被留下来的人,自然成了海盗手下的一员,每人都被海盗首领——现在应该叫新船长——安排了最基本也是最无技术含量的底层工作。
也变得像以前的那些船员一样忙碌起来,工作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夜里轮流值班,白天又各有各的任务,有人需要升降船帆、清洁甲板,有人负责捕捞海货,有人在劫掠后帮忙搬运物资,因为没有哪一条船比他们这艘巨型汽船更先进豪华,海盗们从始至终没有丢弃过它而转移至新劫下的船上。
有一天再次遇到了极端天气,暴雨不绝,浪如山倾,数不尽的畸形人鱼被海水卷抛而起,像下刀子一样随着雨点从天而降,嘭咚不断重重砸在大船甲板上,通身发灰泛着糜烂死气的光泽,滑腻的鱼尾噼啪击打身下的木板。
海盗们面容凶悍,于闪电乌云下高高举起手中的鱼叉,狠狠刺穿入人鱼的身体,那些形貌骇人的异类、取之不尽的食物、难以驯化的天敌,血泊中尖厉地惨叫,苏微命在暴雨中看到这一幕——
挤满视野的密集伏地的人鱼,鱼叉下惊恐愤恨的表情,船员拿鱼叉时手臂爆起的青筋,翻涌到甲板上的巨浪。
细碎的场景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好像什么时候见过这一幕,且应该是一幅画。
但是在哪里见过,又是什么时候见过,他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回到甲板下休息的舱室后,那位和他同住一间的9号舍友见到他浑身淋透的样子,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拉着他到屋内壁炉前坐下,苏微命听话地坐在板凳上烤火,对方先是将他的外套脱了下来搭到壁炉旁边的架子上,又去拿干毛巾来,站在他身后给他擦头发。
“谢谢你。”
即使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微命对着火光出神的眼睛偶尔被男人手下的毛巾不小心遮挡,他仰起头往后上方望去,看到对方清晰的下颔线,精致若悬胆的鼻,和自然与自己对视的灰色双眸,疏冷凌厉到让人本该第一眼就移开目光,他却是毫不避讳地细细观望,神色认真,总觉得似曾相识,想要交流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尘久在他仰头的时候就顿住了手中的动作,指尖托着他湿漉漉的后脑勺,垂眸时半压的冷淡瞳孔中映出那截纤白脆弱的脖颈,如瓷如玉的皮肤间有一串极细的银链,他知道那处坠着一颗青湖色心石,往下没入衣领。
随后,不发一言地用毛巾轻盖上苏微命刚淋完雨浸染湿气的眼珠与长睫。
有正事的一方反而被迫切断视线。
坐在板凳上的人果然放弃,不再仰着脑袋了,垂下眼皮注视自己腿上映出的橙红光影,等着衣服烤干。
夜里值班时他在走廊里看到奇怪的影子,那影子很大,映在墙上与天花板上,轮廓像佝偻的巨人,披头散发,手臂半蜷,拉长的指甲对着他身后剧烈颤抖着,如同啄木鸟的长喙和锋利的单尖鱼叉,好似下一秒就要猛地刺向他的脊背,将他戳个对穿。
可等他往后看去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船上有怪物。
新船长的得力手下被鱼钩挂在了船长室前,人皮被扒下来摊在了门外,血肉模糊的红色尸体,这是苏微命值班看到影子的那晚发生的,次日一早才被其他人发现。
此后几天,每晚都会死两个人。
听到有人向船长说这艘船就是个被诅咒的鬼船,他们现在应该立刻找到下一个劫掠目标并且转移到别的船上去。
船长则认为这么好的一艘船没有巨大资产和顶尖水平是造不出来的,这是相当于劫掠了一个顶级繁盛或曾经顶级繁盛过的文明,不能轻易放弃。
那船员则被恐惧冲昏了头,屡次劝说无果对着自家首领就嚷嚷大骂起来,说哪怕跳海也不会在这船上多待一晚,结果转身时就被一子弹击穿后脑勺,瞪圆着眼睛重重栽倒在地,四肢连抽搐挣扎都没有。
船长面色阴沉地将滑膛枪收回腰间,苏微命只想笑,谁让这些海盗非要劫他们的船,自作孽不可活,同时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被他卡在腰侧的那把枪上。
他的呼吸很轻缓地滞住了,随后又有些发沉,压迫胸腔,带动着胃都有些难受,想要呕吐。
把船长杀了会怎样?
因为太过没把握所以才紧张,因为太紧张所以才难受,他吸了一口气暂且搁置这一凭空冒出又无缘强烈的想法,毕竟目前每晚都会死两个人,说不定今晚就会轮到这位船长了呢。
他看到那怪物长着鱼的尾巴,人的上半身,其实也就是人鱼,用尾鳍支撑立着,静静地站在昏暗的角落,出现一刹那,他看清它颊边两侧同鱼鳃般鼓动、翻开,惨白铅灰的脸、露出里面血红的肉。
尸体又出现在厨房,每日勤恳做饭的厨师被砍刀剁成碎块,挂在铁架上,同那些人鱼肉一起。
今天又没有死船长,他略微遗憾地想。
不过等那些海盗们死完后就该他们这几位旧代船员了吧,人鱼的报复与诅咒,这艘船顶部盘旋怨念,下方聚结杀孽,所有人都会死。
他所期望的,没等那只人鱼怪物做成,却是别人先为他实现了。
破晓之时,阴沉沉的天色下,风势狂躁,11号坐在高达一米、横切面直径超过半米的缆桩上,脚下是疯狂飞舞的系船绳,手中提着海盗船长的脑袋。
苏微命从下方楼梯口上来时就与他打了个照面,旁边已经躺了许多尸体,船长的无头尸身当然也在,那人身上有伤,另一只手把玩着船长的那支滑膛枪,从甲板下出来一个就崩死一个。
好像认出他来,11号对准他将要扣动扳机的手指倏地顿住,于狂风中注视他片刻,突然眯起眼睛勾唇一笑,纯良、无辜、讥讽、针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真情实感——尽管这人杀了船长,但还是一如既往令人讨厌。
“你长得挺好看。”
楼传玉评价道,紧接着错开枪口,不带丝毫犹豫地对着刚从苏微命身后出来的宁尘久扣下扳机。
子弹并没有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伤痕,直接穿透了过去。
楼传玉感到费解,心中不爽。
他本可以接着拿苏微命试验一下看看是否会死,但潜意识不想这么做,到甲板下层对着其余的船员开枪,8号和6号也是这种情况,这疯子使枪不行还想拿刀往人身上砍,幸好被苏微命紧跟上去即时拦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枪对这几个人没用。”
“我不知道为什么枪对他们没有用但是我知道你他妈的被砍了。”
他这一说楼传玉才想起来,没有看向自己揍死船长时左臂上被刺下的刀伤,而是提起左手中始终抓着的头颅,血珠子流了一路,对着那几位仅剩的海盗,笑眯眯地问——
“以后我就是船长了,你们谁有异议吗?”
你会当个鸡毛船长。
苏微命在一旁没好气地看着他。
原本俘虏他们的人反倒成了新的俘虏,极小概率地从楼传玉无差别枪杀中幸存,纷纷摇头恨不得跪地表示自己的忠心。
“那很好了,航海图已经被我撕了,以后大家能飘到哪儿飘到哪儿吧,只要船不翻就行。”
“……”
更离谱了,还不如上一个海盗船长。
楼传玉又拍拍苏微命的肩,将那颗头颅随手一扔,转而握住他的手,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下意识就叫出了那个称呼,“我任命这位小美女当那个什么……医护,你现在跟我去处理伤口。”
修长纤细的手指被拢攥进男人的掌心,宁尘久的目光幽幽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还未有动作,便见苏微命自己将手挣出来——
“我不会。”
“那你会干什么。”
楼传玉面无表情地自上而下盯着他的脸,一股熟悉感让苏微命短暂怔忪了瞬息,直觉这是对方真正动怒的前兆。
“什么都不会就让人把你扔下船。”
他一点也不怕被扔下船,也非常自信地认为对方只是放狠话而已,抬着眼接受对方威胁,半晌无所谓地开口,“那走吧。”
有船员找来了医疗箱,11号仍执意要让他来动手,苏微命只好跟着他进了舱室,坐在床边将需要用到的东西摆在床头旁的小柜子上。
那人将外套脱了,毛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臂上狰狞的伤口,看起来刀尖是直刺入皮肉里而非简单划了一道,想要止血需要费点时间,绑上止血带,用纱布按压上伤口,11号面不改色的忍痛能力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人,在那过程中苏微命始终很冷淡,不论对方在说什么。
“我现在是船长了。”
“嗯。”
“你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砍9号。”
“他是我舍友。”
“以后再敢拦就把你扔海里。”
“……”
“因为我杀了海盗的副手,所以现在任命你也当我的副手。”
“智障么,你刚才说任命我为医护。”
“多干一份活能累死你吗。”
“……你爱怎样怎样吧。”
“你这人真是……”
一个脾气不好脑回路清奇没事找事,一个也不惯着,说着说着像是要吵起来,楼传玉阴着脸,只能看到对方低头给他按着止血时蓬软的发顶,因为伤口距离靠近肩膀,两人距离也是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他想了半天以高攻击性且极度不满的语气说了两个字,“烦人。”
苏微命默默冷笑,到底是谁烦人,自己整天被对方挑剔毛病烦得要死都没说什么,这不要脸的反而还说上别人了。
用无菌棉签沾了碘伏在伤口边缘消毒,再将棉签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安静的舱室里只剩拆解新纱布的声音。
楼传玉说他烦人,眼神却始终在他身上没有偏离开过,时而望着他的动作,或是注视着他漠然的神情,尽管知道对方是在刻意忽略自己。
直到那人伸手来给自己的手臂缠绷带,距离又近了一点点,他一低眼就能看清苏微命的睫毛,一呼吸就能闻到他头发上的香味,忍不住偷偷走神。
“你会永远当船长么?”
苏微命随口问道。
这般对眼前人来说,也许会是很不错的一生,他可以夺船、抢劫、杀人,干任何在法律社会道德各种方面来说均不被认可的事,自己定一套不必讲理的活规则,有一群永远不会违逆他的船员,累了就找个港口停靠,往船上进些货物,烦了就抛弃航线在平阔海面上漂泊几天,站在甲板吹吹风。
楼传玉倚着床头静了会儿没说话,苏微命以为他还在置气故意装听不见,正好也已经将绷带缠好,将他的毛衣袖口拉下,刚打算起身离开,却被一把拽着胳膊按了回去,旋即腰身被一只结实的臂膀紧紧圈住。
“没有什么是值得我永远去做的,我没有喜欢做的事。”
他胸膛贴着苏微命的肩头在他耳边说话,只想把人彻底搂进怀里,指腹捻起他的一缕头发,放在唇边亲了亲,那双深邃多情的眼睛直勾勾地凝望着他。
苏微命抽出自己的头发,无动于衷,感觉对方像只孔雀,上一秒吵着架呢下一秒就开屏了。
楼传玉就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态度三百六十度地转变,唇角微弯着低头,亲昵缓慢地用额发蹭苏微命的鬓角,依依惜别一个玩具,低声说——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
这话说得跟他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似的,哪怕真是这样苏微命也并不想与他下次再见,现在首要是想把他抱着自己的手拉开。
另一边,本分配与楼传玉在同一间舱室的白焾站在隔壁相邻再相邻的房间里,宁尘久坐在床边,正看他递来的羊皮纸。
那张纸上用钢笔写着几行简洁明了的字迹,备忘录似的标题,如同船长擅作的航海日记,正是白焾本人的笔触。
“看明白了么,今晚如果再没什么线索或新的变故,明晚我会直接行动,你只需要负责看好他。”
这个“他”指的谁,不言而喻。
宁尘久拿着那张承载记忆点的纸,眼底的情绪在密不透光的室内隐没于无,表面上淡声应下,将那张实际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的纸张放于床头。
结果白天过去,当天夜里,主甲板上便出现了两个漆黑的人影。
苏微命纯属是跟着他出来的,站在甲板的低矮围栏前,看下方海浪滚滚,垂到小腿的风衣衣摆扬起,翻飞的长发一次次随风扑过脸颊,令他不得不眯起眼来。
“我们现在没有航线了。”
宁尘久说。
不论是最初船长规划的航线,还是海盗的航线。
没有航线,就没有目的地。
“多亏楼传玉。”
苏微命从他口中收录到“人”的名字,这很少见,猜不透是什么意味,总之听起来不太像感谢,有点口不对心。
“你怎么不睡觉。”
他问这位舍友。
“睡不着。”
“我也是,我明明很喜欢睡觉的,可最近晚上都不怎么困,半夜总会醒。”
醒来就发现身旁人也没睡,不知道睁着眼睛在看什么。
宁尘久站在他身后,二人飘摇的发尾不经意地绞在一起,又被疾风扯开,交织缠绕,凝眸下视那暝色漫漶里清透如瓷的侧脸,抬手贴覆抚摸上他的肩颈,再往前半步,凉沁沁低语在他耳边——
“……你记不记得8号是谁。”
“我知道是那个白衣服的,怎么了。”
“明晚他要到下面去,帮助大家离开船上。”
苏微命望着远方没接话。
两者之间有什么因果联系?离开这里,然后去哪?他想象不到他们现在除了这艘船还有哪里可去。
“回你想回的地方。”
宁尘久好似总能看出他所思所想。
“……好吧,那也行。”反观苏微命,甚至都理解不了他话语的真正意涵,思绪只能被人带着走,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是相比于他,海下的东西更想见的人是你。”
“——你愿意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