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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布莱特威克港(二十 小小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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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幽暗,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青浊色萤光海,色彩混沌的水波流动,隐约照出他所在的环境,薄薄的水屏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一个透明水球里。
尽管视野不受阻,还是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入水后身体往下沉,窒息感没怎么体会到,一睁眼就到这里了。
呼吸正常,还有温度有痛觉,没死且不是幻觉。
只知道这里不能简单地称之为海下了。
不过显然此处就是正确的——
因为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记忆和自我认知,且感觉自己现在的精神领域纯澈干净得很。
说明已经摆脱了处于塞雷内尔意识领域之内的境地,可以独立地站在那东西面前了。
根据这段时间在船上的异常经历与一直以来的线索,他很快便想通,所谓布莱特威克和海域,即是塞雷内尔意识的一部分,即这个副本的“场”就是它“存在”的一种形式。
其本身无定式,无形无边界,相当于所见所知世界外层另一个更大的虚空,与白焾所说过的猜测大差不差,即某物放大至超理性越接近于虚无,相反,某个角落小至一定程度就无限接近于一个实在的空间,布莱特威克与海域在他们看来之所以都是具象化的,只因为这些仅仅处于塞雷内尔意识中的一个小之又小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角落。
要脱离出这个实在的空间,只能去找超出认知局限的领域,也即是需要超脱轮廓边界的限制。
而他们一开始要去“某片海域”或说“某目的地”来找到塞雷内尔,是行不通的,属于副本干扰。
副本干扰倾向这点很明显,且先不说在布莱特威克时女主人就早早向他们灌输这种概念,因为范围,海面远比陆地与塞雷内尔联系更深,上船后没多久所有人都受到影响,忘了鱼不能吃会被感染中诅咒、忘了他人与自己的关系、忘了自己玩家的身份、忘了出本为最终目的、忘了属于热武器的滑膛枪在玩家与玩家之间使用无效……
却只记得自己是船员,记得航线。
6号姜羽酌起初意识到他们有“船员精神”的趋势来与苏微命谈话,意指在被同化,一旦遵循航向跳不出来就会永远被留在海上,她直接说要杀人夺船,语出惊人,现在想来虽然逻辑不清但确实是关键,不过也幸好当时没有那么早实现,不然后来海盗远远枪毙的就不是初代船长而极可能是掌船的玩家了。
楼传玉杀了那海盗首领的时机好得不能再好,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没有定新的航线还撕毁了航海图,失去航线和目的地正是契机和前提,只有这样被同化局限的认知才会被解放,才有可能超出当时的空间去冒险寻找外层领域——
跳海。
想到白焾当时到船长室顺了纸和笔,原来是早就对一切有预感,但苏微命不明白他为什么当时不提醒自己呢,宁尘久在甲板上说白焾明晚要到海下去找塞雷内尔,就是说背着他都安排好了,宁尘久既然知道那人的计划,就说明他们两个私下肯定交流过。
苏微命心想,合着这是给宁尘久交代却不给他交代,虽然毫不费力躺平到出本也正合心意,但还是觉得这算是白焾的臭毛病,出本后一定要去问问那人到底怎么想的。
可前面立着一片海是怎么回事。
往前伸手,确实是无法穿透的水屏,海在外面,不是水平的反而是竖面的。
他环顾周身的水屏,也看不清这里是有水没水,总之可以正常呼吸,试着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那片海上照去,深色海域在被光照到时,奇幻的色彩往内收缩蠕动,让他想起人在光下缩小的瞳孔。
结果下一秒,望不到头的海面好似涌起轩然大波,萤蓝色的巨大阴影同垂落的幕布徐徐压下,又徐徐抬起。
苏微命愣怔半晌,恍然惊觉眼前这海根本就不是海,而是一只大到不可估测的眼睛——
塞雷内尔凝成实体后的一小部分。
这东西正在看着他。
刚才在眨眼睛。
他哑然,对着那只不能被最大视野收录百分之一的眼珠,又花了很长时间平息震惊的情绪,整合语言说——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我有事需要和你商量。”
既然自己现在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而没有被淹死,猜测对方还是愿意给机会沟通交流的,只是不知道语言相不相通,这种高等生物极有可能不会说人话。
没有回应,他避免冒犯及时关上手电筒,尽管这点光对于面前的庞然大物来说远不及尘灰一粒,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水球托着他的身体,对着那比海洋还要广阔的眼睛,直接表明来意——
“我请求你赦免这一代布莱特威克人的罪行,那些人承接了先祖辈的诅咒,千年来每一代不论繁荣衰落都离不开吃食人鱼,因为先祖犯下的错,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他们也不想被感染。”
“不求你能将他们从诅咒中彻底救出,只是想让你像上一只塞雷内尔那样能让他们免于感染的痛苦,此后不至于被其他地方视为异类而不得已成为一个封闭的文明。”
他倒不是诚意为布莱特威克人说话,而是出本的条件就是在这里,真要他来说从什么角度都可以开脱,先祖辈当时也是因快饿死了才发展的捕捞人鱼。
城中的种种信息线索与暗示,都说明了布莱特威克人的渴求,他们身体上普遍的异常、歌剧院的那场戏、寻找塞雷内尔的执着、女主人在餐桌前的话、布莱特威克的兴衰历史……
等了一会儿,那只眼睛终于发生了变化,眼前的色彩扭曲蠕动,汇入别的东西又长出新的东西,延伸拉长,最终可见成一个巨大不明生物的模样。
对于塞雷内尔来说可能是体型缩了数千数百倍,可在苏微命看来,它的眼睛仍像由天际倒泄而下又失重回流的海,眼睛里面又是挤着许多密密麻麻的眼珠,如同颜色深浅不一的浩瀚湖水,他在水球所允许的最大范围内后退才勉强收录对方的部分面容,仍无法看到它的身体。
塞雷内尔像托一粒灰尘一样把水球中的苏微命托在指尖,长发与背后纤细透明的触须在水一样的虚空中飘浮。
“我刚才说那么多你听到了么。”
苏微命仰视着它,因为是带着目的和任务来的,不喜欢被冷处理或拖延磨唧,压着不满,语气尽可能听起来耐心。
他从那双浑浊诡丽的眼中看到了一分淡漠的审视,随即,见到塞雷内尔抬起手,只是几不可见的幅度,对于苏微命来说就是从头划到尾。
貌似是随意画了个并不圆的圈,像是在丈量他的身体,然后听到对方首次口吐人言,说了三个字——
“……小东西。”
苏微命后悔脑子一抽听了宁尘久的话,就该等明天晚上让白焾亲自下来的,这东西大概不通人性。
几根透明的触须在其身后飘浮着朝他伸过来,缠上他的腰间,往上如藤蔓攀附缠绕上他的肩颈。
“那伽罗斯,我的名字。”
声音空灵且轻地传入耳中。
起初他还有些警惕这些缠上身的触须,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想绞死自己后也就没再管了,根本不在乎他真正叫什么,只是想把话题扯到重点上——
“好的,那伽罗斯,请你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
对方静默,慢悠悠地回应,“条件。”
“你提。”
“……暂且想不到。”
好吧不该认为这东西不通人性的,简直通人性得很,苏微命气得想笑,找茬能力和楼传玉有的一拼。
出本条件就在眼前,所以只能求吗?
要是葡萄在就好了,庄蒲桃在这种类型的出本方式上有天赋。
换作白焾会怎么做。
他下意识想,但确实不了解那人思考处理问题的思路。
可这也不是行事方式的问题,按理说都到这里了,就像4399小游戏里森林冰火人闯关到最后站在门前只需等系统开个门而已,本该不提什么条件,看着顺眼就给过了,现在算是刁难了吧。
“……你可以陪我一起睡觉,我好久没休息过了。”
那伽罗斯道。
他看着这庞然巨物,比较好奇那么大个东西怎么睡觉,后又想到船上还有杀人的人鱼,按以往每晚死两个人的规律,船上的NPC所剩无几,很快就会轮到玩家。
“你睡觉睡多久?我时间比较紧张,不能过三天,然后你要做答应我的事。”
“我现在还没答应。”那伽罗斯似笑非笑地,丝毫不受他言语中的暗中干扰,纠正他的措词,“等我醒后再考虑。”
“哦,行。”
苏微命暗自把气沉到胸腔,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眯弯起双眸做出一个假笑。
四周环境渐渐升起诡异的柔光,幽暗的虚空显出许多更深的轮廓,一根根高耸的金色廊柱映入眼中,水球带着他的身体不断下沉,临近地面半米时自脚下破开,让他稳稳踩在了水晶地面上。
一座极大的空旷宫殿。
血红的长毯直延至最远的尽头,有一座高数十米的王座。
宫殿内光影流动,白暗交织,很像在水里,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手心,也确实看到了随他动作而泛起的流纹,感受到一种浮力和阻力,可是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那伽罗斯进而化成人鱼的大小,四米左右,这回苏微命得以见他全貌,裸露在外的皮肤发灰,腰胯往下过渡为清透的宝蓝色的鱼尾,尾鳍轻展,浮空而立,纤维状触须在身后脊骨某节钻出,与长发一样舒卷飘荡,泛着细碎的幽光。
他眼睛的颜色太过华诡,像是覆着一层被辐射污染的不明液体,无法准确形容他的面容。
对方向下朝他伸出手,因为体型差距,手指手掌的尺寸也比他的大上一倍有余,指甲连带着皮肉都是灰蓝色的。
苏微命犹豫片刻,将手小心地搭上他伸来的手指,紧接着就被一股拉力往上拽进了对方怀里,小腿脚踝被滑腻的鱼尾末端缠住,腰也被圈锁住,那些触须很快像蚕丝那般萦缠至他全身,被抱住时有一种很强的失重感,这期间大脑空白,以至于都忘了做出什么反应。
再回过神来时就到了王座的软垫之上,横向有四米有余,那伽罗斯的鱼尾和背后的触须一样没放过他,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一手撑在他头顶挡住了令人头晕目眩喘不过气的粼粼波光,如荔枝奶油般的光晕流在他如石灰的背脊,顺着萤蓝发尾,黏稠流在苏微命的身上。
另一只能轻易裂石的嶙峋大手摸上他的颈侧,尖硬的灰蓝色指甲泛着暗哑的锐光,正顺着细腻的皮肤寸寸划过,划过跳动的温热动脉,划过他颈间的喉结。
身下人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时,他指尖微转,冰凉细长的指甲钻进那根银链之下,轻轻挑起,将其衣领中的那颗带着体温的心石慢慢拎了出来,垂眸看着。
“你想要这个?”
苏微命拨开下垂逶迤至自己颊边的萤蓝色头发,指缝里都是那烦人的丝状物,弄得他骨头里怪异的发痒,一条腿还被鱼尾压着卷着。
当初在红土楼时,叫芽芽的女婴就想要这颗心石,他不可能什么好处都不赚还要在副本里赔个可以保命的工具,“看也没用,不会给。”
那伽罗斯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与他没得商量的眼神对视,无穷尽的触须又分出小部分,悄无声息地贴合上他铺散在软垫上的柔软发尾,如有生命地细细缠绞——
“我对这个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