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挂后被阴湿男鬼缠上了》米羔羔

47、布莱特威克港（十八 好好记着

　　大雨连着下了三天，气温骤降，远方的天际与黑色海线连成一片，海上能见度极低，其间遭遇船舱灌水、舵机失灵等或大或小的事故，都由船长的指挥和船员的配合化解，由于有丰富的经验，应对这些非常专业。

　　其间常会听到水手和暸望员在甲板上冒着暴雨的紧急传唤，下层舱室的走廊处总有人步履频频地走过，除了上船来的第一顿早餐，船长并没有再明确说过让他们何时去餐厅集合，好像有没有人去吃饭都无关紧要，那些鱼肉与根本咬不动的硬饼干依旧会在饭点前规整安静地摆在那里。

　　在凶猛的海面上，此新式巨型汽船的优点尽显，没有任何被撞击出的破漏，震荡幅度远小于普通船体，稳稳劈开怒浪保持缓速前行。

　　苏微命自然是没再去过餐厅，因为暴雨不断，扰乱方向定位，那些NPC都格外忙碌，玩家的行动范围在船上不受限制，他与宁尘久、白焾找时间将甲板上的四层逛了一遍，路过船长室时恰好船长不在，白焾进去用手机拍了几张办公桌上的日志和航线图，并撕了一张纸偷了一只笔放进口袋里。

　　苏微命问他这些有什么用，对方回答是预感会有用。

　　到这时他就直觉自家这个队长又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了，但总归不至于像在风雪山庄时瞒着他跟林路那样让他们去当傻子送死，所以也没再多问。

　　不论是已经进级到卯区的白焾和楼传玉，还是已经满足条件即将由午区往上升的安童，老成员在行动和思考上貌似都具备很强的自主性和包揽性，这是他们带再多成员或再提升团队精神也很难改变的，低调、向内、隐藏、将自己放在局势中心，等级关系不是靠平日相处模式体现出来，而是扎根在这种特质的基础上。

　　苏微命突然意识到，所谓小组一起过的酉区，成熟的时机——不是对组内平均水平或队员默契配合度的硬性要求，而是经过大量的过本经验、组内每个成员都拥有到这种特质，于是可以不论过程是谁死掉。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受又漫了上来，虽然距他们三组进酉区还遥遥无期，可他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以前仆后继的死亡为献祭来寻求一线生机的意义，到那时倘若真有幸存者活着出来，给总局多年来无数玩家的努力带来一个肯定的结果，可见证队友死亡后的人还能回到像一切最初那般正常的生活么。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后终于放睛了一段时间，正如那位叫姜羽酌的6号女生说的，他们确实是无所事事异常清闲，所以只能关心海上和船本身的事，预想还要多久能到达目标海域。

　　再往后，不知道是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苏微命看不懂手机上的时间了，想不起来他们上船是什么时候，习惯观察船员们各司其职地工作，看帆缆水手根据天气风向升帆、收帆、调整帆的角度，看清洁员用铲刷清理甲板，看那些人布网、投掷鱼叉、拉拽铁链、打捞上来形态诡异的人鱼，再通通送往下方的储存舱与厨房。

　　他们的眼睛死白，面目扭曲，尖硬的指甲在船板上划出刺目的刮痕，无言的诅咒。

　　人和物都有重影，船在黑蓝色的海面上浮着，人在船板上站着，他们透明的灵魂往头顶上冒出溢出，或者跟着本人扯在半个身子后面。

　　一切都虚恍恍的，精神与肉.体分离的感觉，这期间他很少说话，好似与其他所有人失去了牵系。

　　某天晚上，看床边和他躺在一起的男人，仿如陌路相逢，突然出现，就像全球旅游到某地与素未谋面的人合租一间旅馆客房那般突兀。

　　黑暗的舱室内，苏微命侧身躺着默观他，默观他的眼、鼻、嘴唇，有些惊又有些呆，瞳孔像刚从茧中孵化出的幼蝶，小心中带着无害纯性地细微颤动。

　　谁知道呢，正睡觉时发现身边竟然躺着个人，盖着同一张被子，觉得他是杀人犯、鬼、其他东西，任谁都会害怕吧。

　　宁尘久一直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良久才心惊胆战地分辨出来对方的面容，他嘴唇动了动，轻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宁尘久。”

　　这个名字出口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继而事实就变成了——正睡觉时发现身边躺着个人，盖着同一张被子，觉得他是杀人犯、鬼、其他东西，只要给定其或被其给定如此一个独特的名姓，苏微命就可以变成众人里的例外，坦然承纳。

　　对方应了一声，窸窣声是那人抬起了胳膊将手伸来，冰凉的手心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苏微命的眼睫下意识翕动，眉心却蹙了蹙，嘴唇一抿幽怨地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有点不正常了。”

　　“哪里不正常？”

　　“我刚才好像忘了你。”

　　“那你以后可以好好记着。”

　　宁尘久的一只手虚贴在他脸颊上不动，指尖穿抚在他的发间，眼神同平日无二，深浅难辨，沉静得不见分毫波澜。

　　“但还是会忘吧，”苏微命很快又开始困了，眼皮困倦地阖上，整个人蜷了蜷，离他更近了，像只柔软的蚕蛹毫无防备地交付于他手掌下，“以后要是又莫名其妙地忘了呢。”

　　“你用心记，我再提醒你，就不会忘了。”

　　半睡半醒间的人闷闷“嗯”了一声，没过多久便又睡着了。

　　他第二次去餐厅时，大家也都在桌边，坐在长桌两侧吃早餐。

　　苏微命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戳了戳碟中的硬饼干，与其他人一样无比自然地用小勺尝了口鱼汤，汤汁鲜美，鱼肉入口即化。

　　味道比想象中的好上十倍，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之前一直在舱室里吃干面包和干牛肉块，既难吃又不管饱，而且还是好久才吃一点，早不如来餐厅吃饭了。

　　他把进食做出了一种尝试新事物的感觉，低着头吃得很专心，吃到一半才记起自觉坐在他身边相邻位置的宁尘久，抬起头看过去，见对方那碗鱼肉半分未动，疑惑问道，“你为什么不吃？”

　　所有人都在吃饭，只有这个人仅仅坐在这里，既然不吃饭，又为什么来餐厅。

　　“你不饿吗。”
　　苏微命接着问。

　　宁尘久静默地看着他。

　　其余的白焾、楼传玉、1号、6号、2号，他们都在安静地进食面前的那碗人鱼肉，宛若围在一桌进行一场静谧森然的仪式，场景是彩色的，却比黑白色还要阴冷。

　　“……人鱼肉可以吃么。”

　　宁尘久说了这么一句话，语调很平，意味像是疑问，又或是反问。

　　苏微命感到莫名，莞尔一笑，“为什么不能吃？这有什么不能吃的。”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

　　他说完之后有一瞬的动摇，不过由于没有找到令他动摇的原因，也就作罢。

　　他是10号。

　　在这艘船上，他最不喜欢的就是11号，与他关系比较好的是8号和9号，彼此之间习惯以代号相称，毕竟船员之间执行任务时直接叫代号最为方便。

　　——偶尔喜欢于阴天在甲板吹吹风的偏好，让他亲眼见证了船长被枪杀的瞬间。

　　海风湿润带着腥咸的气息，裹着灰黑色的雾霭，海平面尽头那艘逐渐清晰的快船如漆黑棺椁飘来，临近时才看清其桅杆上没有任何旗帜，他听到瞭望手的高声呼喊，紧接着有利器破空射来钩住了他们的船舷，甲板上陷入混乱，船长还来不及从腰间抽出长刀，一声刺耳的枪响便撕裂了海风，眉心骤然爆开一团玫瑰的暗红，高大身躯向后直直砸在木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后来发生的事苏微命就不是很清楚了，他只是本能为保全性命而平静地举起双手，规整长裤下的双膝从容地弯折，缓跪于没有溅上血液的船板处，任由那些迅疾跨上船来的——海盗——将刀架在自己颈侧，沉默地收视这场乱局。

　　2号和1号船员因为尖叫挣扎惹怒了他们，被那海盗首领的手下抹了脖子扔下航船，新鲜的尸体很快被涛浪卷得无影无踪。

　　他们被劫船了，对方看中了他们的船。

　　所有有反抗挣扎倾向的船员都被海盗杀死，瞭望员和副手也被海盗作为祸患当场击毙了，幸好和他关系比较好的8号与9号识时务，那11号也是，还有一位6号的女生，除此之外的人他只认得出厨师和清洁员，抖若筛糠地跪在海盗的刀下，像古代即被处以死刑的囚犯。

　　那些人其中拿枪的只有两个，是射程很远的改进滑膛枪，但他们人均都有长刀。

　　所以苏微命很快释然了，当谁的船员不是当呢，这也是无关紧要的事，他甚至还问海盗首领要了一份航海图，对比原本的航线，简直大相径庭。

　　这就有些为难了，他们之前计划要到达的那个目的地应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可现在船长遇害，航线也不得不随着那群海盗偏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