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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布莱特威克港(十六 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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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距他们所处的那栋联排公寓约两公里,步行半个小时,越靠近码头,湿冷空气中裹着的咸腥味便愈发浓郁,海浪翻涌反复冲刷岸石的声音也越发清晰。
报纸上所说的最大吨位的新式跨洋汽船,停在岸边发出类似管风琴的低沉轰鸣,三根高耸的镀金烟囱喷出蒸汽,船身两侧装有巨大的双层螺旋桨,船首是一尊由黑曜石雕刻的雕像,苏微命第一眼望去时就觉得那是他们功德无量的先祖“洛尔船长”。
厚重庞大的船身如猛兽蛰居于黑暗里,桅杆上的风帆与掀起的浪花同为雪白色。
女主人不出意料将他们送到上船的地方便停下了,目光沉静地望着船上,徐徐说道,“看到了吗,那位就是你们的船长,你们上船之后,要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位颈上挂着黄铜望远镜的高大中年男人站在甲板上,抬手粗声指挥着他们八位玩家上船,还有许多船员水手在船上来回忙活着,他们都穿着大致同样的衣服,粗布工装、针织水手帽、高筒皮靴,其中有个男人站在那位船长身边,神色严肃又倨傲地扫视着船上船下所有人,时不时也冲那些干活的吆喝两声,推测此人应是船长的副手。
踩上吱呀作响的长木板,上船时那位副手挨个检查玩家左肩上贴的代号是否还在,见到翘边不牢的就伸手给拍两下。
苏微命看到前方1号被其拍了拍左肩,力道大得险些把人从船上推下去,于是自己低头将那贴纸在肩上摁了摁,让其在衣料上更粘得严丝合缝一些,到时免受攻击。
这艘航船确实很大,长百米是有的,但与要去捕捞的塞雷内尔相比还是差太远了,更证实了第五天夜里与白焾在博物馆中提到的推测——
此番出航不是将那东西带回布莱特威克,而是沟通请愿。
况以白焾认为,那东西很可能不会在海里,而是存在于另一个无界的空间。
“你晕船么?”
苏微命小声向宁尘久问道。
“你晕?”
那人淡声反问。
“我不晕,就是问你。”
以苏微命目前对他的了解,此人就算不舒服也不会表现出来,甚至其本人不到一定程度都不会觉醒这种“不舒服”的意识,所以才要问一问。
“不晕船。”
宁尘久回道。
“那就好。”
在白焾之后上船的楼传玉一眼就看到二人站在一起说悄悄话,视线落在苏微命说话时微动的嘴唇和他望着那男人的眼神上,心中不爽地讽笑,阴沉沉地移开眼,低声在白焾身边直言道——
“你也不管管,眼睛瞎吗。”
“他们怎么相处是他们的私事,”白焾瞥了眼他那酸气冲天的样子,“队长无权干涉。”
船上不仅有水手,还有瞭望员、医护、厨师、清洁……各方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再次检查启航前需要准备的东西是否具备且充足。
甲板上放置许多东西,瞭望台旁有船舵、木桶,中央镶嵌在木质外壳中的罗盘边放置用于捕捞的起重架绳索卷等,八人全部上船后,船长带领着他们穿过主甲板,往船尾方向走去,在路上边走边说道——
“你们的休息室在下层甲板,在城里是怎么分配房间的到这里还是怎么分配。”
苏微命回头往上船位置看了看,下方那位女主人的身影仍然静立于原地,紫色宽帽掩住了她的面容,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NPC带着他们下了船身中部的木质楼梯,进入一道下层通道,这里的温度比甲板上要高,可能是墙壁内有用于供暖的铜管,驱散了底层该有的阴寒气。
途中路过一间工具舱,船长说里面主要存放一些大型设备,保证他们能够捕捞上来更多更大型的人鱼,这类舱室一般上锁,除了他与副手其他人都无权擅自进入。
肯定也会有储存人鱼的舱室,不过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再往里走,通道两侧每隔五米便是一扇船舱门,船长从外衣内侧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钥匙,抬起那双显得凶悍的倒三角眼,瞳仁沉得像煤窑深处的黑灰——
“你们之前是几人一屋?”
“两人。”
白焾答道。
“过来领钥匙,房间都是挨着的,自己找。”
现在八人分别是苏微命、宁尘久、白焾、楼传玉、6号、1号、2号、14号,2号与14号两位女生是舍友,而6号与1号的舍友都死了。
一男一女面面相觑间其他人都已拿好钥匙,6号正考虑是否要与1号住在同一舱室时,那船长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过来拿钥匙。”
两个人迟疑着上前各自拿来钥匙,没有遭到反对,同时松了口气,看来是可以独自住一间屋。
“先睡觉,早上九点之前到前舱餐厅集合吃饭。”
船长说完这句话就要离开,又蓦地顿了顿脚步,回头直勾勾地盯住他们——
“对了,舱室里没有灯,不要到处乱看。”
苏微命拿着钥匙,对着上面刻的序号找到房间,推开门与宁尘久一同进去,舱室内空间不大,再加上桌子衣柜等基础家具,在屋里绕一圈都不太能走开,角落有个小壁炉燃着,屋内温度偏高,这让他本就混沌的大脑更加昏昏欲睡了。
由于空间设计,窗下的壁炉前有半段隔墙,阻挡了炉内照出的火光,加上没有灯,只能勉强分辨出床铺的轮廓。
床比较窄,但两个人睡还是可以的,不过只有一套被褥。
“我太困了,先睡觉了。”
“嗯。”
宁尘久拿过他脱下的外套,将其口袋中带来的牛肉罐拿出,连带着自己兜里的两包三明治,一起放进干净的桌柜里。
在铜管和壁炉的供暖下温度暖融融的,船上的东西仍都浸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咸湿潮气,苏微命自觉地躺到床内侧,盖好被子将身体缩了缩,找了个极具安全感的姿势,给宁尘久留了一半被子。
思维回到布莱特威克被雾霭缠绕的空旷街巷,在呼吸的起伏间,意识沉入黑暗之前,隐约听到水手吹出的尖细哨响,整个船舱及整艘航船都产生一阵低频的、沉闷的震颤,船壳与码头防撞木之间发出悠长而粗糙的摩擦声,世界都好像轻轻浮动起来。
启航了。
宁尘久在他身边无声无息地躺下后,不出两秒,背对着他的苏微命却突然转过身来。
原本这张床就不算宽敞,对方一翻身再往这边一蹭,带着体温的肉.体贴上手臂,触感和温度让他微微僵了瞬息,旋即又放松下来,偏头垂眸看去,本该很快睡熟的人也正在睁着一双粉色的眼睛看他。
床内侧空出了至少三四十厘米,两人盖着一张被子,如此近距离,心理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宁尘久轻声问道,“怎么了?”
“墙上有东西在对我吹气。”
面对墙快要睡着时被一缕缕的冷风吹醒,越盯着那黑幽幽的地方看越觉得有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细小嘴巴。
看得出来苏微命也确实是被惊到了,说话时连声音都清明了不少,现在天还没亮,甲板下方的舱室内更是光线黑沉,墙壁也黑漆漆的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他提议,“你睡外侧。”
“不用,这样就可以,我离墙远一点。”
苏微命现在背对着墙面,又往被子中缩了缩,额发虚贴到对方的肩下,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其实可以借用手机屏幕的灯光照一照,不过船长刻意提醒过不能随便乱看。
宁尘久沉默片刻,抬起另一只手臂,掌心贴上他的后脑勺,手背并没有感知到有气流朝这吹来,又隔着被子往下移到他的后背处,安抚地缓慢轻拍两下,“那就这样睡吧。”
……
次日早上八点多,白焾敲响了他们舱室的门,进门后手里拿着一小罐土豆泥和两罐黑面包,放到他们床边的小桌柜上。
苏微命恰好在床边穿鞋,见他带来的东西仰头望他,“这给我的?”
“嗯,给你的。”
恍惚地眨了眨眼,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从公寓里带吃的给自己,拉开桌柜给他看,里面已然是昨夜被宁尘久摆放进去的三明治和牛肉罐,显得像只专门屯粮的仓鼠——
“我这里有,你留着自己吃吧。”
对方没说话,反而把东西从桌面上给他同样放进桌柜里。
“要是船上真的只有鱼肉,你就真不吃饭了?”
“楼传玉跟你说了?”
“昂,”听到那个名字苏微命就难以有好脸色,语调也变了,“他说你们很多天都可以不吃饭睡觉。”
不吃饭难道不会很难受么,即使苏微命吃得不多,可一天不吃东西都会受不了,胃酸强烈翻涌时感觉自己能把胃给消化掉。
白焾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是这样,但你完全可以做个正常人。”
楼传玉有一句话说的没错,白焾确实宽容。
将近九点时他们去前舱的餐厅集合吃饭,那些普通的船员水手不在这里用餐,只有船长和他的副手坐在长桌边。
他们挑邻近的座位坐下,桌上果不其然摆着大碗冒着热气的浓汤鱼肉,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碟硬饼干和一杯温茶,船长副手特意再次解释了一遍那硬饼干只有泡到鱼汤里面才好吃并且味道会很好,然而并没有人听他的,早就来到的6号与2号她们都在用牙生啃,同时拿几块泡在茶水里。
苏微命看着那谷物压缩似的长方形硬饼干,还怀抱有丝丝侥幸地拿起了一块,早有预料地先用一侧虎牙咬了咬,结果显然低估了这东西的硬度,硌得牙疼拿出来,只在那端表面留下了一小点牙印,遗憾放回碟子里,打算回去吃面包,不知道其他人到底是怎么啃动的。
“……那个,就是你们有没有谁可以借我们一个手机呀,”2号犹豫着开口,指了指身边舍友14号,“我们俩的手机都没有电了,上船之前就关机了,昨天晚上好像有奇怪的东西在屋里,今天晚上我们想打着灯睡觉,不然没有灯太黑太害怕了。”
苏微命闻言看向她,想到自己昨晚发觉到的墙上的异常,而白天早上天亮后却是什么都没有。
6号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端着碗埋头喝鱼汤的船长,说道,“不是说不要乱看吗?还是别打灯照了吧,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可是没有灯光不是更危险啊?那些鬼都怕光……”
还没待2号说完,正将饼干咬得咯嘣响的1号男生猛地起身,一口将嘴里的饼干吐出来,“我操!这里面什么东西?!”
他抹了把嘴角,一堆流动的黑色从嘴边涌到手指上,仔细看才看清是无数只细小如毛孔的怪异黑虫,从他咬下的饼干断口处缕缕而出,有些很快钻进了他的嘴里,顺着他的手指一串串流到他的袖中,有些爬到桌子和餐盘上。
谁都没想到饼干里竟然有那么多活着的小虫,在其他新人惊恐的目光中,1号拿过茶杯疯狂漱口将水吐到地上。
同样正在啃饼干的6号与14号同时间住了嘴,将饼干丢回碟子里,拿纸巾吐了一口检查是否吃进了虫子。
宁尘久、白焾与楼传玉始终没有动过桌上的东西,坐在座位上的苏微命看了眼正在吃饭的船长和船长副手,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而粗声怪罪起来——
“虫子有什么不能吃的,船员就没有不吃这个的。”
1号也恼了,脸红脖子粗地直接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扔就忍不住大骂,“滚你妈的吧,你爱吃你使劲吃,又是死鱼肉又是虫子的你让我们怎么活,鱼屎你吃不吃!”
还没等副手与他吵起来,整个船身陡然开始晃动。
窗外海浪拍击船舷的碎沫打湿甲板,哗哗的海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闲置的木质桌椅与舱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咚声,坐在桌边的人用手扶着沉木桌沿稳住身形,而站着的1号则因船体的倾斜脚下不稳跌坐在了地板上。
桌上的盘碟叮铃作响,短暂的动荡过去后,他一手撑着地板,与同在地板的14号上下相望。
只见那女人这时比他矮了半截,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然地看着他,仰头与他面面相向,双臂如枝垂,她的上半身滑落于地板已然擦出段距离,而腰部以下的下半身——
还孤零零地坐在原位的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