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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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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的日常,在九月末的凉意里轻轻翻篇。
魔咒课的悬浮咒终于不再让羽毛横冲直撞,魔药课的坩埚安分许多,图书馆的羊皮纸味混着渐浓的桂香,在长廊里静静飘着。白昼越来越短,夕阳沉得飞快,暮色一落,城堡便浸在一片浅蓝的凉里。石墙泛着冷润的光,壁炉的火刚旺起来,风掠过禁林梢头,把枯叶的沙沙声送进每一扇窗缝。
宵禁早已过去。
城堡静得只剩下盔甲的轻微响动、画像翻身的梦呓,还有远处走廊里,提灯摇曳的微弱光晕。大理石楼梯空旷冰凉,月光从高处拱窗斜斜切下,在一级级石阶上铺成银白的缎带,尘埃在光里缓缓浮沉。
蕾切尔蜷在楼梯转角最隐蔽的凹陷处,睡得轻浅。
她不过是来这里赶完魔法史的边角笔记,倦意一涌,便靠着微凉的石壁闭目养神,再睁眼,世界已沉入深夜。卷发松松散在肩头,米白色的针织衫被夜气浸得微凉,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她本就是个容易在安静角落睡过去的人,只是这一次,睡得太过心安理得,连宵禁钟声都错过了。
一阵压低的、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弗利蒙走在最前,斗篷随意搭在臂弯,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神情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跃跃欲试的莽撞。他身后跟着两个同院男孩,脚步放轻,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他们本是要摸去禁林边缘,碰碰运气,看一眼夜间出没的神奇动物。
只是几人刚转过楼梯口,一眼便撞见从石阶上坐起、还带着睡意的蕾切尔。
她微微睁大眼睛,眸子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声音细而轻,带着没散尽的困意:
“哥……?”
月光落在她脸上,干净得像一片未被惊扰的雪。
弗利蒙先是震惊,脚步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蕾琪?你怎么还在这?”弗利蒙瞪大眼睛,身后跟着的几人一个个踉跄直直撞在了弗利蒙背后。
看着哥哥吃惊的表情,蕾切尔零星的睡意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
她环顾四周,发现她熟悉的夕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皎白的月光。
由此可见夜已经深了。
糟了。蕾切尔心想道,小脸瞬间惨白。
然而同样默念糟了的还有弗利蒙。
他清楚自家妹妹了。如果发现弗利蒙夜游,她一定也会跟着。可是他们要去的不是别处,正是神秘到令人向往的禁林。蕾切尔安静、胆怯、习惯缩在角落,可唯独对禁林里的动物,藏着一股不肯说出口的执拗好奇。若是让她知道,他们要偷偷摸进禁林,她一定会咬着唇、硬着头皮也要跟上来——哪怕怕得指尖发抖,也不肯落于人后。
禁林夜里多危险。马人、夜骐、不知藏在暗处的魔法生物,连他都只敢在边缘试探,怎么能带她进去。
蕾切尔缓过来后已经慢慢站起身,指尖轻轻攥着裙摆,紧张又疑惑地望着他们一行人的装扮:
“都这么晚了……你们又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宵禁过后的恐惧,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好奇。深夜的城堡、偷偷出行的同伴、未知的目的地——这些都离她循规蹈矩的日常太远。
弗利蒙支支吾吾,求助的看向另外两个男孩,却发现同伴们都在逃避视线。他咬牙切齿,最后装模作样地扯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语速快得不像话:
“什么去哪?正好,带你去个好地方。”
蕾切尔微微一怔:“……哪里?”
“呃——天文塔!”弗利蒙大声喊出来,说得理所当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看星星。你不是一直说,想在最高处看看霍格沃茨的夜空吗?”
他算得精准。
禁林不能去,可天文塔安全、安静、符合她的性子,又足够满足一个小姑娘对深夜冒险的微弱好奇。
蕾切尔愣了愣,心瞬间轻轻一揪。
期待与胆怯,像两股细流,在心底无声纠缠。
——天文塔。
她确实偷偷想过。想在最高处,看黑湖沉睡,看城堡沉睡,看整片森林在月光下安静呼吸。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安静又遥远的幻想。
可是……
这是夜游。
是违反校规、会被扣分、会被教授批评的事。
她从小到大,从来不是会闯祸的孩子。
乖顺、安静、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怕打扰别人,更别说在宵禁后,偷偷在城堡里穿行。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心跳快了半拍,呼吸都轻了几分。
害怕吗?
怕。
怕黑暗,怕陌生的走廊,怕突然出现的人影,怕自己做不好这件“出格”的事。
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从未被满足过的期待,又在轻轻挠着她。
——深夜的城堡。
——无人打扰的星空。
——和哥哥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我……我有点怕”,弗利蒙已经不由分说、半扶半拉地牵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跟上另外两个男孩的脚步。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快点走啦,就一会儿,不会被发现的。”
蕾切尔被他拖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只得轻轻跟上。
冰凉的石阶在脚下后退,月光与阴影交替落在她身上,风从楼梯缝隙里钻过,带着深夜的清寒。她微微低着头,长睫轻颤,心里乱得像被风吹乱的丝线。
蕾切尔怕得指尖发凉,怕得心跳不稳,怕每一个转角都会出现意外。
可又有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期待,在害怕底下悄悄发芽。
原来她也可以,不是永远待在安全的角落,不是永远做那个安静透明的人。
她偷偷抬眼,望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弗利蒙。
少年的背影在夜色里挺拔而莽撞,无所畏惧,像一盏小小的、不刺眼的灯。
而她,是第一次被拉出灯火之外的人。
走廊深处传来极远的、沉重的脚步声。
蕾切尔猛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弗利蒙身边靠了靠,心跳得更快。
恐惧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心头。
可那层纱底下,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微微发烫的期待。
——想去。
——又怕。
——想跟着。
——又想退回安全的角落。
她就这么,被哥哥大大咧咧地牵着,踏入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慌慌张张又心乱如麻的夜游。
月光铺满长廊,城堡沉睡,风轻轻吹。
一行人放轻脚步,沿着空无一人的螺旋楼梯往上走。
石墙被深夜浸得冰凉刺骨,壁灯早已熄灭,只有高处拱窗漏下的月光,在石阶上切出一段段惨白的银辉。整座霍格沃茨像沉入寂静深海,四下安静得只剩下他们极轻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微响,还有各自胸腔里越跳越响的心跳。走廊深处偶尔传来盔甲金属关节的轻响,或是某幅画像里老巫师翻身的梦呓,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夜的静谧。
蕾切尔被弗利蒙牵着手腕,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力道不大,却稳稳托着她,不让她踉跄,也不让她落单。她几乎是被动地跟着,脚尖小心翼翼探着台阶边缘,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惊醒这座沉睡了数百年的古堡。风从塔顶盘旋而下,带着深夜特有的清冽与湿凉,钻进衣领,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卷起几缕散落在颊边的发丝。
她的心依旧乱得不成样子。
怕。
怕盔甲突然哐当一声转过来,怕画像里的老女巫突然睁开眼厉声质问,怕自己这双永远走在规矩里的脚,下一秒就踩进无法收拾的麻烦里。指尖微微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长睫不住轻颤,每一步都带着怯生生的试探。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陌生的、微微发烫的情绪,又在胆怯底下悄悄蔓延。
这是她第一次,在宵禁之后离开温暖的公共休息室。
第一次,在所有人熟睡时,走在空荡荡、静悄悄的城堡走廊。
第一次,不是蜷缩在大理石楼梯的阴影角落,而是被人稳稳牵着,走向一个只属于深夜的秘密。
她偷偷抬眼。
穹顶很高,石砌纹路在月光下显得古老而深邃,高处的窗玻璃映着一小块深蓝的夜空,已经亮起稀疏的星子。楼梯盘旋向上,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脚下的石阶被数代学生踩得温润,边缘泛出淡淡的包浆。远处黑湖方向飘来一层极薄的夜雾,顺着窗缝漫进来,在地面上轻轻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弗利蒙走在前方一点,脊背挺直,带着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利落。他时不时回头瞥她一眼,确认她没掉队,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放心,有我在”的笃定。
另外两个男孩走在最前,肩膀微绷,时不时回头比一个噤声的手势,眼里闪着紧张又兴奋的光,呼吸都压得极低。
没有人催促她,没有人笑话她走得慢。
仿佛她的胆怯、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慌张,都被这片沉沉夜色温柔接住了。
“快到了。”弗利蒙压低声音,用气声在她耳边说,“再转两个弯,就到顶了。”
气息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暖意,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心头轻轻一颤。
蕾切尔轻轻点头,不敢说话,只把他的手腕抓得更紧了一点。
楼梯越往上越窄,风也越凉。窗外的夜色彻底铺开,天幕从深蓝沉成近乎墨蓝,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像被魔法细细撒上的碎钻。偶尔有云丝飘过,把月亮遮得朦胧,整座城堡便陷进一片柔和的暗蓝里,尖顶与塔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柔和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她从前只在白昼、在黄昏、在人群里看过霍格沃茨。
却从来没见过,它如此安静、如此古老、如此温柔的模样。
终于,最顶端那扇厚重的木门出现在眼前,木纹粗糙,带着岁月的深痕。
弗利蒙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门轴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天文塔的风毫无保留地涌了上来。
没有墙壁遮挡,没有穹顶压低,整片夜空轰然铺展在眼前。
蕾切尔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住。
头顶是深到近乎发黑的藏蓝,辽阔得没有边界,像一只安静而温柔的巨手,将整座霍格沃茨轻轻拢在掌心。银河横亘天际,不是单薄的一条亮线,而是宽阔、朦胧、带着雾感的光河,银白与淡紫交织,从天际一端缓缓流淌到另一端,星尘在其中浮沉,像亿万片被月光点亮的羽毛。
星星密得惊人。
亮的、暗的、大的、小的,有的锐利如钻,有的柔和如珠,一层叠着一层,一片连着一片,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没有城市烟火熏扰,没有云层遮蔽,星空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砸进眼里,壮观得让人窒息。月光是冷白的,却不刺眼,像一层轻薄的银纱,缓缓覆在山川、森林与湖面之上。
风从塔尖穿过,带着高空的清寒,呼啸却不狂暴,只在耳边留下低沉而温柔的回响。
她怔怔站在门口,忘了害怕,忘了紧张,忘了一路心慌。
长睫轻轻颤动,清澈的眸子里,满满映着整片旋转着、流淌着、呼吸着的星空。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黑湖平静如镜的水面上,湖面泛着细碎连绵的银波,与天上星河遥遥相对,天地两片银河,上下交相辉映。远处禁林在夜色中沉眠,树冠连成一片深绿与墨黑的海,偶尔有风吹过,才掀起一层极轻、极缓的浪涛,沙沙声从远方传来,与星空的寂静融为一体。
霍格沃茨的尖顶、回廊、烟囱、角楼,全都在脚下安静卧着。
城堡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零星几处教职工寝室还透着微弱的暖黄,像深夜里不肯闭上的眼睛。下方庭院里树影婆娑,月光把枝叶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没有喧闹,没有人声,没有课业,没有规矩。
全世界只剩下风、星光、夜色,和她。
原来……这就是深夜的天文塔。
原来这就是哥哥口中,要带她来的好地方。
弗利蒙走到她身边,放松地靠在冰凉的石栏上,大大咧咧却又刻意放低声音:
“没骗你吧?比在教室里看清楚多了。”
蕾切尔慢慢往前走两步,指尖轻轻触到石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混着夜风的清寒,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石栏外侧,几株细小的野生蕨类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凝着深夜的露珠,反射星光,像一颗颗极小的碎钻。风掠过塔顶,卷起她的长发,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淡金的光泽。空气里有草木清香、露水湿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魔法的古老气息。
她依旧是怕的。
怕被发现,怕违反校规,怕这片刻的美好下一秒就会被打破。心底那层薄薄的胆怯,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可是——
比胆怯更强烈的,是一种轻轻的、软软的、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的欢喜。
她终于看到了。
看到了只属于深夜的、壮阔到近乎神圣的星空。
看到了沉睡的霍格沃茨,被整片银河轻轻拥住。
看到了她从前只敢在心里悄悄幻想的、安静到极致、又壮丽到极致的风景。
“……好美。”
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细得像风,却无比真切。
弗利蒙侧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长睫沾着细碎星光,眼底不再是平日的怯懦与闪躲,而是一片干净、明亮、毫无保留的惊艳。那是他很少在妹妹脸上看到的、完全放开的神情。
他心里那点“骗了她”的小愧疚,一瞬间烟消云散。
禁林再有趣,也比不上这一刻她眼里的光。
“喜欢就好。”他轻描淡写,语气依旧大大咧咧,“别害怕,就待一会儿,等他们看完,我们就悄悄回去。”
蕾切尔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靠在石栏上,仰头望着天空。
银河在头顶缓缓转动,星子在风里轻轻闪烁,高空的凉意贴在皮肤上,却暖得让人鼻尖微酸。
风在耳边吹,星光落在眼底,哥哥就在身侧,危险被悄悄挡在身后,恐惧被一点点揉成安心。
远处,禁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遥远的夜鸟啼鸣,转瞬消失在风里。
天文塔上,星光安静流淌,将两个小小的身影,轻轻裹进1908年的秋夜深处。
胆怯还在,惊艳也还在。
只是这一次,惊艳终于轻轻盖过了害怕。
而那片从未见过的壮阔星空,
成了她心底,第一个真正属于“勇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