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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属于赫奇帕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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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彻底停稳时,窗外的暮色已凝作一层厚重的紫绒,将整个霍格沃茨车站裹得严严实实。微凉的风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混着黑湖的水汽、老松针的清苦,还有石缝间苔藓的湿润气息,清冽得让蕾切尔下意识地攥紧了小箱子的把手。
脚下的站台是未经打磨的粗石,被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又被初秋的雾气浸得发滑。铸铁油灯立在站台边缘,玻璃灯罩蒙着薄尘,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晕成朦胧的圆,将攒动的黑袍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石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与学生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站台里轻轻回荡,带着古老而肃穆的安静。
“一年级新生,跟我来!”
一道声音如洪钟般响起,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蕾切尔顺着人流挪动脚步,下意识地抬眼在人群里搜寻。弗利蒙的身影一闪而过,被几个格兰芬多的高年级学长勾着肩膀,笑声清亮得穿透了雾气,转眼便汇入了走向城堡正门的高年级队伍,连一个回头的瞬间都没有。
蕾切尔的指尖微微收紧,箱角的金属扣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有追上去,甚至连张口喊他的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便被自己按了下去。
她在心里轻轻沉思。
原来这就是长大的分界线吗?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时,他们还能并肩站着;可一旦踏上霍格沃茨的土地,就有了“高年级”与“新生”的区别,有了默认的距离。她早该知道的,弗利蒙向来擅长融入新环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总能激起最热闹的涟漪。而她,永远是那片被涟漪掠过、却依旧平静无波的湖水。
跟着人群走向树林,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参天的古树枝干交错,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穹顶,仅有的一点天光也被滤得细碎。月光尚未升起,林间的幽暗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风穿过叶缝时的呜咽声,让蕾切尔不由得贴紧人群,尽量把自己藏在中间。
转过最后一片树丛,黑湖骤然出现在眼前。
夜色中的湖水如墨玉般沉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完美地倒映着天幕上渐次亮起的星辰与城堡的轮廓。霍格沃茨城堡矗立在山巅,米黄色的石墙在初升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无数尖顶与塔楼刺破夜空,高得仿佛要与星辰相接。城堡的窗洞里,一盏盏壁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点沿着城墙的轮廓铺展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在古老的石砖之上。
这不是想象中的模样,而是比任何插画都要震撼的、真实的魔法圣地。
蕾切尔仰着头,忘记了呼吸。她的目光掠过巨大的大理石拱门,掠过飘扬在最高塔楼的校旗,掠过城墙根下爬满的常青藤,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向往。她曾无数次摩挲着旧图鉴的封面,想象自己站在这里的样子,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却突然觉得手足无措。
这么宏伟的城堡,这么悠久的历史,这么多优秀的巫师……她在心里轻轻问自己,她真的配站在这里吗?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对魔法世界的向往与好奇,在真正的魔法面前,是不是根本不值一提?
“小心脚下,上船了。”
木船无声地划入湖心,船桨搅碎了水面的倒影,也搅碎了蕾切尔的怔忪。冰凉的湖水溅在鞋尖,她低头看着船底的木板,又开始了新的沉思。分院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了,那顶破旧的帽子,真的能看透一个人的本质吗?它会在她的脑子里,听到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念头吗?
上岸后,陡峭的石阶在火把的映照下延伸向上。火焰跳动着,将石墙的影子投在走廊里,忽明忽暗。教授走在队伍最前方,黑袍下摆扫过光滑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廊两侧的画像开始变得热闹,画中人探出头来,对着新生们评头论足,有的夸赞,有的挑剔,声音此起彼伏。
蕾切尔的心跳随着脚步,一点点加快。她看着那些从容走过走廊的高年级学生,看着他们脸上笃定的神情,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
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学院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格兰芬多的勇敢是冲锋陷阵的炽热,而她的勇敢,只是敢在花园里蹲一下午喂猫;拉文克劳的智慧是探索真理的锐利,而她的智慧,只是能记住图鉴里每一种神奇动物的习性;斯莱特林的野心是掌控全局的魄力,而她,连争取一块自己喜欢的酸糖,都要犹豫许久。
她就像一颗被错放在魔法世界的普通石子,平凡、安静,没有任何亮眼的棱角。
推开礼堂大门的瞬间,璀璨的光芒如潮水般涌来。
漂浮在空中的金色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银制的餐盘与高脚杯在烛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四张长桌铺着不同颜色的桌布,整齐地排列在大厅两侧,学生们的低语与餐具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嚣。头顶的魔法星空深邃而静谧,星星闪烁的频率,与真实的夜空分毫不差。
蕾切尔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格兰芬多的长桌。
那片耀眼的猩红色,是波特家族的荣光所在。她仿佛能看到父亲年轻时坐在那里的样子,能看到弗利蒙此刻正和朋友们开怀大笑的样子。那是她本该归属的地方,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她的终点。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期待,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惶恐。
如果她真的被分到格兰芬多,她能跟上他们的脚步吗?蕾切尔想着。她会因为不够勇敢,而给波特这个姓氏蒙羞吗?弗利蒙会不会因为有一个怯懦的妹妹,而感到丢脸?
教授手中的名单,念得越来越快。
“格兰芬多!”
猩红色的长桌爆发出一阵真诚的欢呼。蕾切尔看着一个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羡慕。羡慕她的笃定,羡慕她的坦然,更羡慕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而蕾切尔,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确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越来越短,蕾切尔手心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黑袍的袖口。她开始在心里演练,万一被分到任何一个学院,她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该怎么走到那张长桌旁,该怎么面对那些陌生的目光。
可所有的演练,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蕾切尔·波特。”
这五个字,在喧闹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波特家的孩子”会去哪里的窥探。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僵硬。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中央的凳子。每走一步,她都在心里默念:别摔倒,别发抖,别让别人看出你的害怕。
粗糙的分院帽落在头顶,将她的视线彻底隔绝在黑暗里。礼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一个苍老、温和,却无比敏锐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又是一个波特。”分院帽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格兰芬多的血液在你血管里流淌,勇气的种子也埋在心底,这一点,你和你的家族并无不同。”
蕾切尔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凳子的边缘。
那为什么,我会这么害怕?她在心里无声地问。为什么我连站在这里,都觉得像是在犯错?
“你害怕,是因为你不够坚定。”分院帽径直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语气沉静而笃定,“你太敏感,太内向,太容易被别人的眼光牵着走。大家期待你勇敢,你就勉强自己去追光;大家说你乖巧,你就收起所有真实的念头。你一直活在‘波特的妹妹’这个影子里,从来没有被允许,也没有勇气,做一回蕾切尔。”
蕾切尔的眼眶瞬间发热,鼻尖微微发酸。
从来没有人,能一句话就戳中她藏了十几年的心事。
“把你丢进格兰芬多,很容易。”分院帽继续说,“那是所有人都想看的结果,也是最不用动脑的选择。你可以躲在家族的光环里,跟着你哥哥的脚步,一辈子做那个安全、乖巧、不惹麻烦的小影子。”
它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决。“但那不是在帮你,那是在毁你。”
蕾切尔猛地一怔,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需要的不是依靠,是根。”分院帽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你需要一个地方,能让你安安静静扎根,不用耀眼,不用争抢,不用时刻紧绷着怕给人失望。你需要学会,你的温柔、善良、踏实、忠诚,不是平庸,是力量。”
它没有再问她的想法,没有给她犹豫、退缩、顺从的机会。
分院帽不是在征求意见,它是在为她指明一条她自己不敢走的路。
“你不属于聚光灯下的格兰芬多。”
“你属于赫奇帕奇。”
没有迟疑,没有挣扎,没有留给她半分自我否定的余地。
下一秒,那道苍老而响亮的声音,冲破黑暗,响彻整个礼堂:
“赫奇帕奇!”
暖黄色的长桌瞬间爆发出热烈、坦荡、毫无保留的欢呼,掌声像一片温柔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蕾切尔坐在小凳子上,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没有动弹。
不是惊喜,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人强行从迷雾里拉出来的茫然。
她没有选择。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被允许在“安全的格兰芬多”和“陌生的赫奇帕奇”之间做选择。
分院帽直接替她决定了一条更难、却更适合她的路。
她慢慢摘下分院帽,指尖微微发抖。
目光下意识扫过那片火红的格兰芬多长桌,依旧找不到弗利蒙的身影,心底立刻翻涌起一阵慌乱。
她在心里疯狂地思考:
赫奇帕奇……不是格兰芬多。
波特家的人,都是格兰芬多。只有她,是赫奇帕奇。
哥哥会怎么想?同学们会怎么看?
他们不在一个学院,不在一张长桌,以后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回家的机会,都会变少吧?
是不是慢慢就会疏远?
以后她在赫奇帕奇,谁都不认识,没有熟悉的人,没有可以下意识依赖的人,她该怎么办?
她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跟在弗利蒙身后,习惯了抓住他的袖口就安心,习惯了遇到陌生就躲到他身后。
可现在,分院帽一把将她推了出来,推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暖光里。
蕾切尔站起身,低着头,脚步轻飘地走向赫奇帕奇长桌。
身边全是友善的笑脸、温和的问候、轻轻让出的座位、递来的点心,一切都柔软得不像话。
可她依旧心慌,依旧茫然,依旧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外人。
她轻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礼堂的烛光依旧温暖,头顶的星空依旧深邃,霍格沃茨依旧壮观得让人心颤。
她终于来到了日夜向往的魔法世界,却被分到了一个完全不在预期里的地方。
分院帽说,这是为了让她坚定。
可此刻的蕾切尔,只觉得更加无措。
她悄悄抬眼,再一次望向那片遥远的火红。
哥哥的身影依旧隐在人群里,看不见,摸不着。
她在心里轻轻、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魔法旅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的旅程。
而那条路,是别人替她选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好。
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只做蕾切尔·波特了。
她要做,赫奇帕奇的蕾切尔·波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