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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和霍格沃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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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霍格沃茨初秋的呼吸。
轻薄如纱,凉而不寒,漫过城垛,缠上常春藤,将整座千年城堡晕成一幅未干的古画。石墙吸饱了水汽,泛出温润的米黄色,连风都走得极轻,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
蕾切尔是在一片近乎神圣的安静里醒来的。
赫奇帕奇的女生宿舍隐于东侧地窖,圆顶石屋被魔法烘得暖融融的,墙壁爬满细弱发着微光的魔法常春藤,天色微亮便渗出淡绿的萤辉。一圈低矮的四柱小床沿墙环列,暖麦色与浅棕床幔垂落如云朵,空气里裹着蜂蜜烤饼、晒干棉布与壁炉余温的气息,温柔得能将人所有尖锐的不安都揉碎。
她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长睫轻颤,迟迟不愿起身。
不是贪睡,是本能地畏惧——畏惧陌生的问候,畏惧不知如何回应的笑脸,畏惧一踏出这片小天地,就要被迫成为人群里的一点声响。她生得纤细安静,眉眼柔软,连神情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干净,像一株怕被惊扰的小白花,天生偏爱角落,偏爱沉默,偏爱无人注视的安全。
于是她选择,一个人出发。
赤足踩上厚实的羊毛地毯,脚尖瞬间被暖意包裹。她轻手轻脚拿起昨天整理好的书本,披起赫奇帕奇的校袍,黄与黑的布料落在肩头,柔和得不刺眼。动作轻得像一缕晨雾,悄无声息溜出宿舍,踏入同样安静的公共休息室。
圆拱形窗外白雾流淌,草坪与花圃在雾中半隐半现,远处禁林的轮廓晕成一片淡墨。磨得发亮的橡木沙发随意散落,矮几上摊着旧书,书页被微风轻轻掀动,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壁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却仍留着一整个夜晚沉淀下来的温软,像一个永远不会催促她的怀抱。
蕾切尔站在门口,指尖轻轻攥着袍角,怯生生地吸了一口气。
心底那点压不住的好奇,悄悄探出头来。
她终于迈步,踏入空无一人的走廊。
1908年的霍格沃茨走廊,古老得近乎诗意。
整块米黄石砌成的墙壁被数百年风雨浸润,指尖一碰,微凉细腻如玉石。墙上的油画大多仍在沉睡,画中人垂着眼,衣袍垂落如流水,安静得如同真实的雕塑,不窥探,不议论,只静静陪伴。壁灯燃着幽微的暖光,将长廊拉得绵长深远,白雾从高耸的拱窗飘入,带着露水、松针与黑湖的清冽,轻轻漫过脚踝,凉丝丝,却不冷。
她一开始走得极慢,肩膀微缩,目光怯怯地四处张望,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每转过一个拐角,都先悄悄停顿,确认无人,才敢继续前行。
可这座城堡太大、太温柔,从不会逼迫她。
她一路晃晃荡荡,不知不觉走入一个彩绘长廊。
一整面墙的彩窗从地面直抵穹顶,红蓝金绿的玻璃被晨曦穿透,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斑,像打翻了一整条沉睡的星河。雾珠凝在窗面,顺着细腻的纹路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透明水痕,随即被微光蒸发。蕾切尔蹲下身,长睫低垂,纤细的指尖悬在光斑上方,不敢触碰,只静静看着那片虚幻而温柔的色彩。
蕾切尔原本紧绷的脊背,悄悄松了一分。
她在心里轻轻惊叹:
原来魔法,可以这么安静,这么好看,这么……不吓人。
继续向上,是螺旋青石阶梯。
石阶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盘旋着伸向云层深处,没有多余装饰,却被魔法托得平稳安心。墙壁嵌着古铜壁灯,火光昏暖,影子在石墙上轻轻旋转,与楼梯一同绕向看不见的顶端。蕾切尔扶着微凉的石墙,一步一步慢慢走,脚步声在空寂的楼梯间轻轻回荡,一声,又一声,安稳得像心跳。
她不用说话,不用微笑,不用迎合。
只需要,走。
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拐入旧书走廊。
这里的画像更古旧,画框泛着浅褐的岁月痕迹,画中人穿着几百年前的长袍,目光沉静望向远方,从不打量新生。墙角立着高大青铜花瓶,插着永不枯萎的银灰色魔法干花,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干燥木头与淡淡花香的混合气息,沉静得像一座被时光珍藏的图书馆。蕾切尔一路走,一路轻轻看着墙上模糊的符文与雕花,眼底的怯意一点点被好奇取代。
她对这座城堡的惧意渐渐消散。
再往前走,豁然开朗——临湖大拱窗出现在眼前。
窗外是整片晨雾中的黑湖。
湖面如一块被揉皱的银灰色绸缎,雾在水面缓缓流动,远处的树林半隐半现,城堡尖顶刺破白雾,直抵淡青色的天空。没有船,没有人,没有一丝喧嚣,只有风掠过湖面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蕾切尔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凉意顺着皮肤漫进心里,所有的不安、拘谨、怕生,都在这片无边的宁静里,慢慢融化。
她闭上眼,轻轻吸气。
没有“波特”姓氏的重量,没有必须耀眼的期待,没有需要应付的社交。
只有她,和霍格沃茨。
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松开。
她静悄悄的推开一扇窄门,走入一个隐秘的庭院。
湿凉的石板地面泛着温润的光,中央喷泉无声流淌,水珠落入池中,碎成一圈圈极细的涟漪。墙边开着一簇簇淡紫色小花,雾珠沾在花瓣上,晶莹如碎钻,风一吹,清淡花香轻轻飘来,软得让人想屏住呼吸。蕾切尔蹲在花丛旁,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冰凉柔软,像清晨的叹息。
这一刻,她彻底忘记了即将到来的课堂、礼堂的人群、让她恐慌的社交。
只剩下纯粹、安静、治愈的安心。
雾渐渐散开,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庭院石板上,金色一点点铺开,将白雾染成暖白。城堡的石墙被照亮,泛出温柔的米黄,常春藤的叶片被照得透亮,连空气都变得明亮而轻盈。
蕾切尔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校袍下摆。
黄与黑的袍角在晨光里轻轻晃动,温和得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依旧眉眼柔软,依旧安静,依旧不擅长热闹。
可她不再缩着肩膀,不再时刻警惕,不再害怕不属于这里。
她顺着原路慢慢走回,脚步轻而稳。
走廊里开始出现极轻微的脚步声,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城堡缓缓醒来。
这一次,她没有慌,没有躲,只是放慢脚步,安静地融入这片慢慢苏醒的温柔。
阳光落在她纤细的肩头,照亮她柔软的发丝,也照亮她眼底渐渐安定下来的光。
初秋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拱窗,在霍格沃茨的石廊里投下一块块明亮的长方光斑,将墙壁上的常青藤叶片照得近乎透明。空气中还残留着露水的清润,混着旧木头、壁炉灰烬与远处厨房飘来的烤面包香气,温柔地裹住整座苏醒的城堡。
蕾切尔沿着空寂的走廊慢慢走着。
她比清晨时放松了许多,纤细的肩膀不再紧绷,黄与黑的赫奇帕奇校袍轻轻扫过微凉的石阶。她的脚步很慢,几乎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这座千年城堡藏着太多让她着迷的角落,每一道转弯、每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每一幅沉默的画像,都在无声地吸引她。
她早已忘了时间。
忘了清晨的集合,忘了同院新生的约定,忘了开学第一天的第一堂课。
此刻牵引她的,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安心。
她走过一条挂满古老盔甲的长廊。
银灰色的骑士盔甲静静立在两侧,头盔微微低垂,剑身收在鞘中,没有半分威慑,反倒像沉默的守护者。阳光落在金属甲片上,反射出细碎而温和的光,脚步声在两排盔甲间轻轻回荡,清脆又孤单。
蕾切尔仰起头,细细看着盔甲上刻着的细小花纹,心里轻轻惊叹。
她没有多想,顺着一道向下的石阶走去,不知不觉偏离了主廊。
脚下的路渐渐变得陌生。
墙壁不再是明亮的米黄,而是偏深的暖棕,石砖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湿润而柔软。壁灯的火光更暗,长长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与脚步声。
她迷路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时,蕾切尔并没有惊慌。反而有一丝奇异的安心。
这座城堡太大了,大到可以轻易藏起一个不起眼的她;
也太温柔了,温柔到连迷路,都不觉得可怕。
她继续往前走,像在探索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走廊尽头出现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飘出淡淡的草木香气。
蕾切尔轻轻推开门,眼前是一间被遗忘的小温室。
阳光从拱形玻璃窗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一排排木架沿墙摆放,上面摆满了盆栽魔法植物——叶片微微发光的小草、打着淡蓝色花苞的藤蔓、安静舒展的圆形叶子,每一株都长得柔软而自在。温室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草药笔记,字迹早已褪色。
这里安静、温暖、充满生机,却空无一人。
蕾切尔站在门口,看得微微出神。
心底那点对未来的期待又悄悄冒了出来:
如果可以,她真想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安安静静地看植物生长,听阳光落下的声音,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
她轻轻走近一株发光的小草,蹲下身,指尖几乎要碰到叶片。
那一刻,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
低沉、古老、在城堡深处轻轻回荡。
一共八响。
蕾切尔的身体猛地一僵。
八点。
第一节课的钟声。
她瞬间从沉迷中惊醒,脸色微微发白。
迟到了。
她迷路了,迟到了,在开学的第一天。
慌乱一下子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安稳。
她站起身,手心微微发凉,原本放松的肩膀又紧绷起来。
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教室在哪个方向。
她甚至忘了自己该上什么课。
她怕自己会被教授批评,怕被同学们注视,怕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个迷路又迟到的傻瓜。
怕自己又一次,显得笨拙又多余。
她慌慌张张退出温室,转身沿着来路狂奔。
可清晨还觉得亲切的走廊,此刻全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迷宫。
同样的石墙,同样的画像,同样的石阶。
她左转、右转、冲上旋转楼梯、再拐进陌生的侧廊,越跑越慌,越慌越找不到方向。
眼泪几乎要涌上来。
她在心里拼命责怪自己:
为什么要到处乱跑?
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
为什么连最简单的按时上课都做不到?
她越急,呼吸越乱,视线也微微模糊。
阳光依旧明亮,走廊依旧安静,可此刻在她眼里,只剩下压迫与陌生。
她终于在一道岔路口停下,扶着冰冷的石墙,轻轻喘气。
眼底泛红,长睫微微颤抖。
她又变成了那个胆小、怕生、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就在这时,身旁一幅画像里的老女巫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温和而清晰:
“往左转,孩子,沿着亮着阳光的楼梯一直上去,再右转,就是教室区域了。”
蕾切尔猛地抬头,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您。”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没有嘲笑,没有责备,只有温柔的指引。
像这座城堡一贯的模样。
她按照指引,顺着洒满阳光的楼梯向上跑。
脚步依旧慌乱,心却悄悄安定了一点点。
长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匆匆赶往教室的学生身影。
黑袍涌动,脚步声此起彼伏,热闹而鲜活。
蕾切尔缩了缩肩膀,尽量贴着墙根,混在人群边缘,默默往前走。
她依旧害怕引人注目,害怕被注意到她是最后一个。
可她不再绝望。
因为她知道,城堡没有抛弃她,连画像里的陌生人都愿意帮她。
当她远远望见教室门口时,上课铃声正好落下最后一响。
她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轻轻蹭到门口。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教授温和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只是轻轻点头:“进来吧,找个位置坐下。”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慌乱。
蕾切尔轻轻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
那是最不起眼、最安静、最适合她的位置。
阳光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
她轻轻喘着气,手心依旧微潮,却不再害怕。
窗外,霍格沃茨的城堡在蓝天之下静静矗立。
尖顶直指云端,石墙温暖如初。
蕾切尔望着窗外,心里轻轻、轻轻地想:
就算迷路了,也没关系。
就算迟到了,也会被原谅。
就算她笨拙、胆小、总是慢半拍,也依然可以在这里。
蕾切尔轻轻弯了弯嘴角。
这一天,她不仅遇见了安静的美景,
也遇见了一个即使迷路、即使慌乱,也依然被温柔接住的自己。
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她还会迷路,还会慌张,还会不知所措。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
这座城堡,会一直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