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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落叶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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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早已浸满霍格沃茨的每一道缝隙。
清晨是漫不散的白雾,把城堡尖顶、黑湖湖面、禁林边缘都揉成一片朦胧的烟青色。等到日头升高,阳光才穿过层层叠叠的黄叶,碎成金箔似的光斑,落在微凉的大理石长廊上。风一吹,满树金黄便簌簌坠落,铺在庭院小径、窗台石阶、无人问津的墙角,像一场安静而绵长的告别。空气里永远飘着草木清苦的香气,混着礼堂飘来的热可可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课堂钟声、书页翻动、少年笑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轻轻绕在城堡上空,一笔带过,不留痕迹。
素色校袍衬得蕾切尔身形愈发单薄,行走时衣摆轻扫落叶,不发出一点声响。发型依旧是披散着加上前面的两条辫子,只留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被秋风吹得轻轻颤动。她习惯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覆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把自己藏在光影交界的阴影里。怀里的课本被抱得安稳,指尖纤细泛白,每一步都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她不再是从前那般被孤独压得喘不过气的紧绷。
因为谁也不知道,她心底多了一道连自己都不肯轻易承认的暗线——
那道从不靠近、从不打扰、却无处不在的目光。
纽特·斯卡曼德。
他清瘦得近乎单薄,浅棕色软发被秋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不听话地翘在额前,颊边一片浅褐雀斑,在秋日柔光里格外柔和。他整张脸干净得像未经沾染的纸,而那双眼睛,是雾霭般的灰蓝色,像阴天里平静的湖面,干净、澄澈,却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比谁都怕生,怕热闹,怕目光交汇,连与人擦肩而过都会下意识缩肩低头。
可只有对着她,他的目光会变得固执、轻软、小心翼翼。
从不靠近,从不搭话,从不让她有半分压迫。
只是安静地、远远地、用尽全力克制地,看着她。
而这场无人知晓的注视,渐渐长成了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落叶暗号。
也许是注意到蕾切尔将那片魔杖木叶子收集了起来,更多的小巧思随之而来。
是图书馆靠窗的桌角,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是草药课教室外的台阶上,一片边缘泛红的枫叶。
是她常躲着发呆的大理石楼梯转角,一片细小而坚韧的槲寄生叶。
没有署名,没有话语,没有任何线索。
只有一片叶子,安静地躺在她会经过的地方,像一句无声的问候。
蕾切尔每次看见,心口都会轻轻一颤。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知道那个总是紧张到耳尖泛红、总是在对视瞬间慌乱移开视线、总是独自抱着神奇动物书本缩在角落的少年,在用他唯一敢用的方式,悄悄靠近她。
他不懂安慰,不懂表达,连站到她面前都需要耗尽全身勇气。
于是他捡遍霍格沃茨的落叶,挑最完整、最干净、最温柔的一片,轻轻放在她会遇见的地方。
一片叶子,就是一句无声的:
我在。
你不孤单。
蕾切尔没有声张,没有询问,更没有丢掉。
她只是轻轻拾起,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最常看的那本书里,一页一片,压得平整。
枯黄、金黄、深绿、浅红,渐渐攒成一小叠,藏在书页之间,像藏起一整个秋天的秘密。
每当指尖触到那些干燥而温暖的叶片,那日温室里崩溃痛哭的狼狈、长廊上被轻视的难堪、从小到大被忽视的委屈,似乎都被这一片片落叶轻轻裹住,不再尖锐,不再刺骨。
她依旧会下意识躲避他的视线,依旧不敢主动靠近,依旧在四目相对时心跳慌乱。
可那不再全是羞耻与逃避,多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的茫然。
她会在路过那棵他常站着的大树时,故意放慢脚步。
会在低头走路时,悄悄留意那道落在发顶的轻软目光。
会在拾起一片新落叶时,嘴角极轻极轻地、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弧度。
而纽特,依旧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紧张地完成这一切。
他蹲在树下仔细挑选落叶时,指尖会微微发抖,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与无措。
他悄悄放下叶子后,会飞快躲到树后,心脏跳得几乎冲破胸膛,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远远看着她拾起落叶、攥在手心、小心翼翼藏起时,会轻轻僵住,耳尖泛红,眼底却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亮。
他怕社交,怕说话,怕惊扰她。
可他不怕,一遍又一遍,为她捡起整个秋天的落叶。
雾色漫过城堡,夕阳把黄叶染成暖橘。
一片落叶随风轻轻旋落,停在蕾切尔的脚边。
她蹲下身,拾起这片新的暗号,指尖微微发烫。
不远处的大树后,那道清瘦的身影静静伫立,灰蓝色的目光穿过秋风与落叶,轻轻、轻轻落在她身上。
没有声音,没有靠近,没有打扰。
只有一片落叶,两道目光,两颗同样孤独、却开始悄悄靠近的心。
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十月,
霍格沃茨的一切如常,
只有他们知道,
有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正在悄悄发生。
霍格沃茨浸在一层薄薄的、奶白色的晨雾里,直到近午,阳光才穿过泛黄的梧桐叶,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微凉的石径上。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枯叶,沙沙地轻响,像整个世界都在放轻脚步。空气里是草木干透的清香、泥土微凉的气息,还有远处城堡飘来的、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肉桂甜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这些天,她的心口总悬着一丝极软的、连自己都不肯明说的期待。
不是慌张,不是羞耻,是一种轻轻的、暖暖的、像落叶落在肩头的安定。
一场无声的落叶暗号,依旧在继续。
直到这天午后。
阳光正好,雾散尽,天空是浅淡的蓝。蕾切尔抱着课本,独自走到庭院角落那张被藤蔓半掩的石椅旁——这是她常待的地方,安静,无人打扰。
她刚要坐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小小的、树皮色的影子,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飞快窜出,轻轻落在她脚边。
蕾切尔猛地顿住。
是那只护树罗锅。
是那天写论文时,初见的小家伙。
是废弃温室里,安安静静听她痛哭的小家伙。
是纽特养在身边,最亲近的小家伙。
它只有巴掌大,树皮般的小身子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头顶两根细枝般的角,黑亮如露珠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没有害怕,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亲昵的信任。
它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片小小的、翠绿的魔杖木叶。
是他挑的。
是他让它来的。
蕾切尔的心脏,轻轻一颤。
下一秒,护树罗锅踮起脚尖,把那片小小的叶子,郑重其事地放在她的鞋尖。
像递上一封最郑重、最笨拙、最温柔的信。
没有文字,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叶子,和一只愿意为她跑这一趟的小生灵。
蕾切尔蹲下身,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指尖微微发抖,却第一次主动、轻轻、极慢地伸向它。
她以为它会躲。
可它没有。
护树罗锅乖乖站着,任由她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它树皮般的小脑袋。
那一瞬间,不远处的大树后,一道清瘦的身影猛地僵住。
纽特就站在树影深处,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膛。
他紧张得指尖发白,灰蓝色的眼睛睁得微微圆,连呼吸都忘了。他只是……只是想让皮克特给她带去一片叶子,只是想再用他唯一敢用的方式,悄悄靠近一点点。
他从没想过,她会主动碰它。
从没想过,她会对他的小家伙,这么温柔。
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发顶,镀上一层暖金。他耳尖“唰”地通红,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想躲,又舍不得挪开目光,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庭院中央那个蹲在落叶里、和他的护树罗锅轻轻触碰的女孩。
她的侧脸很白,长睫轻垂,嘴角极轻极轻地、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弧。
眼底不再是防备、疏离、慌乱,
是一片软得像落叶的、安静的暖意。
蕾切尔轻轻拾起那片叶子,攥在手心,叶片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软。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树后是谁。
知道那个连和她对视都怕的少年,正紧张地、无措地、满心在意地看着她。
他不敢亲自来。
不敢说话,不敢靠近,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于是他让他最信任的小家伙,替他走这一步。
替他说那句他说不出口的话:
我在意你。
护树罗锅蹭了蹭她的指尖,又飞快窜回灌木丛,一溜烟跑到纽特脚边,蹭了蹭他的鞋尖,像是在邀功。
纽特猛地回神,慌乱地低下头,耳尖依旧通红,灰蓝色的眼眸里却泛起一丝极淡、极软、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亮。
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蕾切尔站起身,紧紧攥着那片小小的绿叶,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漫天落叶里。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得惊人。
她知道,树后的那个少年,还在看着她。
用他最笨拙、最温柔、最小心翼翼的方式,悄悄守护着她。
而她,不再想逃。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秋日午后,
一片叶子,一只护树罗锅,两道孤独又温柔的目光,
悄悄系住了彼此。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
只有风知道,
这场安静得近乎无声的靠近,
已经悄悄,悄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