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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想和你做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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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霍格沃茨的秋,彻底沉进凉意里。
天空是整片洗淡的铅灰,云层低低压着城堡尖顶,连风都放缓了脚步,带着湿冷的水汽漫过庭院。常春藤被潮气浸得深绿发亮,顺着石墙一路垂落,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微茫。墙角已零星摆上尚未点亮的南瓜灯,橙黄的轮廓在阴天下晕出一点柔和的暖意,万圣节的气息裹在雨雾里,淡得像一声轻喘。黑湖水面笼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远处禁林的轮廓被水汽揉得模糊,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静的灰绿与浅褐。
不过片刻,雨就落了下来。
不是骤雨,是绵密、纤细、如烟如雾的秋雨,一丝丝斜斜织开,把天空、湖面、钟楼都晕成一幅晕染不开的水墨。雨点打在石阶上,沙沙轻响;打在枯叶上,是极轻的叹息;打在冰冷的石墙上,洇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湿痕。世界瞬间被雨声包裹,所有喧闹都被隔绝在外,安静得能听见心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蕾切尔抱着课本走在偏僻的小路上,雨来得悄无声息,等她察觉时,发梢已经沾湿。
她快步躲进路旁一截废弃的石檐下——老石砌的顶,爬满深绿藤蔓,宽阔又安静,檐角垂着半枯的爬山虎,像一道天然的帘幕,是个能把全世界都暂时关在外面的角落。
她轻轻靠在微凉的石墙上,抬手拂开贴在颊边的湿发。
雨水将她的黑发浸出浅润的光泽,几缕软发黏在颈侧,素色校袍的肩头晕开淡淡的湿痕,单薄的肩背微微弓着,她微微垂眸,长睫上凝着细小的雨珠,一颤,便轻轻滚落,砸在指尖微凉。明明是被雨困住的狼狈,她却依旧安静得像一幅淡色素描,单薄、清浅、不吵不闹,整个人融进这片阴雨里,轻得几乎不存在,仿佛一松手,就会跟着雨雾一起消散。
心口依旧压着那点习惯性的落寞——又是一个人,又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窘迫,又是一次只能默默承受的时刻。
她早已习惯独自面对所有突如其来的风雨,无论是天上的雨,还是人心的冷。
她刚稳住呼吸,身后便传来极轻、极拘谨、几乎被雨声吞掉的脚步声。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谨慎得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指尖却轻轻一顿。
不用看,不用抬头,她甚至能在千万种脚步声里,一下听出他的。
那道永远小心翼翼、永远带着一点颤抖的在意的目光,再一次,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不重,不刺,却清晰得让人心尖发颤。
又是纽特·斯卡曼德。
他也被雨截在了这里,清瘦的身形停在门廊最靠外、最不打扰她的一端,刻意留出一大段温柔又克制的距离。浅棕色软发被雨丝打湿,软软垂在额前,几缕不听话地搭在眉骨,发梢挂着细小雨珠,顺着脸颊轮廓轻轻滑落。他整张脸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干净柔和,灰蓝色的眼眸像浸在雨雾里的湖面,澄澈、浅淡,却藏着一丝无措的慌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人类世界的小兽,警惕,却又忍不住靠近。
校袍的左肩已经湿了一片,深色水渍在布料上慢慢晕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袍角,指节微微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重一点,就会打碎眼前这片雨里的静。
他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
明明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明明只是想跟在她身后,确认她安全,却偏偏遇上这场雨,偏偏被逼到同一片屋檐下。
社交恐惧的本能在尖叫,让他逃走,让他躲远,让他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不要让她尴尬,不要让她不自在。
可脚步却不听使唤。
他舍不得走,舍不得在这样阴冷的雨天,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他怕她孤单,怕她不安,怕她又缩回那个只有自己的、冰冷的壳里。
偌大的石檐下,两人各占一端,中间隔着一段沉默又温柔的距离。
雨帘在面前垂落,把喧闹的城堡隔绝在外,只剩下雨声、彼此轻浅的呼吸、和两颗不敢靠近、却又悄悄靠近的心。
没有问候,没有对视,没有一句言语。
却比她一个人的时候,更让人安心。
蕾切尔轻轻靠在石墙上,心跳慢慢慢了下来,软了下来。
曾经的羞耻、慌乱、想逃的冲动,已经被这一场秋雨一点点洗去。
她不再觉得被撞见脆弱是难堪,不再觉得被注视是负担。
她渐渐明白,他不会伤害她,不会轻视她,不会把她的脆弱当成笑话。
他和她一样。
一样习惯缩在角落,一样害怕人群,一样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一样懂得不被看见的孤独。
他只是……陪着她。
用他唯一会的、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
风穿过雨帘,带进来一丝凉意,钻进衣领,冷得她微微一颤。
蕾切尔下意识微微拢了拢肩,这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被另一头的少年捕捉得一清二楚。
纽特灰蓝色的眼眸轻轻一颤。
几乎是本能,他往她的方向,极轻、极小、几乎看不见地挪了半步。
就半步。
他把更挡风、更干燥、更靠近墙壁的位置,无声让给了她;自己则更靠近雨帘,任由微凉的雨丝沾湿他的发梢、他的肩头、他的衣袖,任由寒意一点点浸透布料。
他依旧没有看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起头。
可那沉默的在意,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清晰、更烫。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是近一点点,只是挡风一点点,只是……不让她冷一点点。
蕾切尔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起来。
心口像被一片极软的羽毛反复拂过,又暖又酸,酸得眼眶微微发热。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顾及她的感受,没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护着她。
家人忙着耀眼,忙着勇敢,忙着成为众人的光;旁人忙着热闹,忙着评判,忙着追逐自己的生活。
只有他,看见她的冷,便悄悄替她挡一点风;看见她的孤单,便悄悄陪她一段路。
她终于敢,极轻、极小心地,侧过目光,看他一眼。
雨雾朦胧了他的侧脸,浅棕发梢挂着细小雨珠,长睫低垂轻颤,耳尖因为紧张而泛出一层淡红,连下颌线都绷得轻轻发紧。他明明那么怕生、那么容易受惊,明明连和人对视都会慌乱失语,却愿意在这样阴冷的雨天,守在同一片檐下,安安静静,不逃,不躲,陪她等雨停。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不用说话,不用靠近,就足以让她安心。
她悄悄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帕——素净、干净、带着一点书页与阳光的气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
不推过去,不示意,不声张,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回应,一份笨拙的接纳。
——我不讨厌你。
——我知道你的好意。
——谢谢你,陪我躲雨。
纽特的余光瞥到那方浅色手帕,灰蓝色的眼眸猛地一颤,耳尖“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粉。
他整个人都僵住,手指微微发抖,却终究没有伸手。
他怕唐突,怕惊扰,怕打破这难得的、不用说话的温柔。
他只敢在心底,轻轻、轻轻地道一声谢。
雨还在落,细而缠绵,把天地都织成一片朦胧。
远处南瓜灯的微光隐约闪烁,万圣节的气息混在雨里,多了一层童话般的软。
檐角的藤蔓滴着水珠,一滴,又一滴,敲在石阶上,像温柔的节拍。
檐下依旧安静。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雨在中间。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没有对视。
只有雨打石檐的轻响,只有风穿藤蔓的低吟,只有两颗同样孤独、却不再孤单的心,在雨里轻轻共振。
蕾切尔望着眼前绵绵雨丝,嘴角极轻、极轻地,弯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原来孤独的尽头,不是更深的黑暗。
而是在一个阴雨将至、南瓜灯初亮的午后,
与另一个同样孤独的人,
共躲一处屋檐,
共听一场秋雨,
共享一段,全世界都听不见的、温柔的秘密。
雨丝轻扬,雾气朦胧。
这一刻,时间很慢,风很轻。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钟楼尖顶隐在白茫茫的雨雾中,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黑湖面上水汽蒸腾,与秋雨缠缠绕绕,将远处的禁林晕成一片淡墨。藤蔓从檐角垂落,叶片饱吸了雨水,绿得深沉,水珠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坠,敲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石檐下的沉默,还在继续。
另一端的纽特,整个人都绷得近乎僵硬。
雨丝打湿了他半边肩膀,深色水渍在校袍上晕开一片冰凉,他却毫无所觉。浅棕色的软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发梢坠着细小的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灰蓝色的眼眸垂得极低,长睫不住轻颤,耳尖那层淡红就没有褪去过,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无数次,他想开口。
想告诉她不用害怕,想承认——我很在意你。
可社交恐惧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捆着他的舌头,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结巴。
怕自己唐突,怕自己吓到她,怕自己破坏掉此刻这片脆弱又珍贵的安静。
怕她轻轻一句“不用了”,就把他打回原地。
可是——
他看着她单薄的肩,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看着她一个人缩在石墙下,像一只被全世界丢下的小鸟。
他再也忍不下去。
他不能再只远远看着。
不能再只用落叶、只用护树罗锅、只用沉默,来表达他的心意。
他要告诉她。
哪怕声音发抖,哪怕眼神躲闪,哪怕紧张到窒息。
他也要告诉她。
纽特的指尖死死攥着袍角,指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混着雨雾的凉气,冰凉的空气呛进肺里,逼得他微微一颤。
然后,他终于,极其轻微、极其颤抖地,先动了。
他往前,又挪了一小步。
一步,不大,却像用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勇气。
雨丝更密地打在他的肩上,寒意浸透布料,可他浑然不觉。
他依旧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敢把目光落在她脚边那片被雨打湿的落叶上,灰蓝色的眼眸剧烈颤动,声音轻得像雨丝,细得像要断掉,却异常、异常地清晰:
“……那天在温室……”
蕾切尔听见身后人开口,后背猛地一僵。
呼吸瞬间停住。
耳边的雨声、滴水声、风声,一瞬间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这一道,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第一次不再躲闪、不再隐藏,而是带着颤抖、带着认真、带着无措,轻轻、轻轻落在她的身上。
纽特的喉结滚了滚,紧张得几乎发不出第二个字。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我一直都在那里。”
“然后……最近我一直都很在意你。”
每一个字,都抖得厉害,却每一个字,都掏心掏肺。
蕾切尔的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猛地一缩,酸意与暖意同时冲上眼眶。
他在意她。
“我知道你常常一个人。”他的声音更低,更轻,带着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蕾切尔轻轻闭了闭眼,鼻尖发酸。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慌忙补充,声音更慌了,“我只是……每次看见你,就忍不住想多看一眼。想知道你好不好。”
她微微颤抖,终于,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纽特猛地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开口。
他愣了好几秒,灰蓝色的眼睛里一片慌乱,而后慢慢、慢慢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也是一个人。”
“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
蕾切尔的心,狠狠一震。
雨水顺着长睫滚落,她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雨声都仿佛慢了下来,才极其艰难、极其颤抖地,把那句藏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说了出来:
“我……我想和你做朋友。”
“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自己先慌了,猛地低下头,整张脸、耳尖、脖颈,全都红得彻底。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即将被拒绝的恐慌里。
他做好了被躲开、被拒绝、被无视的准备。
只要她能感觉好一点,他就满足了。
檐角的水珠,又轻轻落下一滴。
时间慢得像静止了一样。
蕾切尔僵在原地,心口那层耗费了十几年去愈合的痂,在这一句颤抖的“我想和你做朋友”面前,轰然碎裂。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未干的湿意,却第一次,没有防备,没有疏离,没有颤抖。
“……我也是。”
纽特猛地抬头。
灰蓝色的眼睛睁得微微圆,不敢置信。
蕾切尔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雨帘,声音轻而认真:
“我也……不想再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极轻、极涩地,补上一句:
“……如果你想和我一起的话。”
“当然。”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急得像怕她反悔。
刚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太冲,耳尖再次爆红,慌忙放轻:
“我是说……我想和你一起。
我很高兴,真的。”
雨还在下,沙沙地响。
南瓜灯的微光在雨雾里轻轻晃动。
水珠从藤蔓上坠落,敲在石板上,温柔得像心跳。
蕾切尔终于,慢慢、慢慢地,转过了身。
她的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雨痕,却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防备。
她看着他,轻轻、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