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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魔杖木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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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温室那一晚之后,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重新滑入平淡的轨道。
霍格沃茨浸在浅秋微凉的雾气里。清晨的霜白落在城堡尖顶,黑湖水面飘着薄纱似的水汽,太阳升高后,才顺着拱窗一点点漫进长廊,把大理石地面晒得暖烘烘的。树叶开始转黄,风一吹就簌簌落下,铺在庭院小径上,踩上去沙沙轻响。
课程照旧,礼堂的早餐照旧,走廊里的喧闹与推搡也照旧。
格兰芬多依旧张扬,斯莱特林依旧疏离,赫奇帕奇依旧温和忙碌。
仿佛那天长廊里的无声鄙夷,仿佛温室里崩溃的痛哭,仿佛那道怯生生又温柔的声音,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蕾切尔也努力让自己回到从前。
依旧独来独往,依旧贴着墙根走路,依旧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依旧抱着书本躲进大理石楼梯的阴影里。
她不再经过那个废弃温室,像是刻意把那段狼狈脆弱,一起埋进荒芜的泥土里。
她假装忘记。
忘记自己曾对着一只护树罗锅痛哭流涕。
忘记自己所有最不堪的秘密,被一个同级生一字不落地听去。
忘记那句轻得像风,却烫在心口的——“他们说得不对”。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地,捕捉到一道目光。
不是斯莱特林那种高傲轻蔑的扫视,不是路人随意的一瞥,而是极轻、极小心、几乎不敢让她察觉的一道视线,轻轻黏在她身上。
吃饭时,她低头切着南瓜派,能感觉到斜前方不远处,有一道目光静静落在她的发顶。
走路时,她抱着课本快步穿过长廊,能感觉到身后或身侧,有一道视线不远不近地跟着,却始终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
上课时,她盯着黑板发呆,眼角余光总能瞥见,斜后方那个座位上的少年,在飞快地、慌乱地挪开视线。
是纽特·斯卡曼德。
他整张脸显得格外清瘦、柔和,浅棕色软毛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脸颊一片浅褐雀斑,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而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阴天里的湖面,干净、柔和,却总带着一丝不安的颤动。
蕾切尔每次不小心与他对视,心脏都会猛地一缩。
他会像受惊的小兽一般,瞬间慌慌张张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自己校袍的衣角,连呼吸都放轻。
可那道目光并没有真正移开,只是变得更隐晦、更小心翼翼,从睫毛缝隙里,轻轻、轻轻地落在她身上。
像是在意,又不敢靠近。
像是关心,又不敢打扰。
蕾切尔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羞耻、不安、尴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缠成一团。
他为什么还要看着她?
是觉得她可怜,是觉得她脆弱好笑,还是……记得她那天所有的崩溃?
她拼命避开他的视线。
吃饭时刻意选最偏最远的位置,走路时埋头快走,上课时死死盯着课本,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他那边飘。
她怕一对上那双灰蓝色的、颤抖的眼睛,那天在温室里所有的脆弱,就会再次翻涌上来。
她不想再被任何人看见那样的自己。
尤其是,被一个同样沉默、同样不起眼、同样懂得孤独的人看见。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走廊里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里缓缓浮沉。
蕾切尔抱着课本,贴着墙壁快步走过,尽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小心翼翼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的后背。
很轻,很软,没有任何压迫,没有任何鄙夷,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默默的在意。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悄悄收紧。
他明明那么怕生,那么害怕社交,连和人说话都会紧张到失语,为什么偏偏要这样……看着她?
他是不是觉得,她像一只受伤的、需要悄悄注视的小动物?
是不是觉得,她可怜、脆弱、不堪一击?
蕾切尔咬了咬下唇,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走廊拐角。
直到彻底离开那道目光的范围,她才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轻轻喘了口气。
心口怦怦直跳。
不是害怕,不是厌恶,而是一种陌生的、慌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日草木的清香。
远处传来学生的笑闹声,盔甲沉默伫立,画像打着瞌睡。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平静、安稳、波澜不惊。
只有蕾切尔自己知道。
有一道灰蓝色的、小心翼翼又带着在意的目光,
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早已封闭的心口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逃避,还是该面对。
不知道那道目光里,藏着的究竟是同情,是理解,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
从那天温室相遇之后,
她再也回不到,完完全全只有一个人的孤独里了。
秋意一天比一天沉。
清晨的霍格沃茨浸在薄凉白雾里,黑湖面飘着半透明的水汽,把远处的禁林晕成一片模糊的青黛。阳光要爬得很高,才能穿过层层叠叠的黄叶,在走廊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风一吹,落叶簌簌落在窗台、石阶、无人问津的角落,安静得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日子依旧是老样子。
蕾切尔依旧刻意避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察觉到那道目光就慌不择路地逃开。
她开始……习惯了。
习惯在低头走路时,知道身后不远处有一道小心翼翼的视线。
习惯在礼堂吃饭时,知道斜前方有个人,目光总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停留。
习惯在图书馆翻书时,眼角余光能捕捉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明明在看神奇动物的书,视线却总悄悄飘过来,又慌忙收回去。
那道目光不吵,不闹,不压迫,不评判。
像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真实存在。
纽特依旧不敢靠近。
不敢打招呼,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和她在同一条走廊里并肩走太久。
他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看着,看着她低头走路的发顶,看着她抱着课本单薄的背影,看着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沉默的侧脸。
他比谁都怕社交,比谁都怕惊扰别人。
可他控制不住地,想确认她好不好。
想确认她没有再偷偷难过,没有再被人轻视,没有再像那天在温室里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温柔。
白雾散尽,天空是干净的浅蓝,黄叶在风里慢悠悠地飘。
蕾切尔上完草药课,独自抱着课本往赫奇帕奇休息室走。她特意选了一条人少的小路,穿过铺满落叶的小庭院,这里安静,没有人打扰,是她为数不多能放松片刻的地方。
她在一张被藤蔓半掩的石椅旁停下,轻轻放下课本,蹲下身,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没有注意到,庭院另一侧的大树后,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
纽特紧紧攥着手心,指尖微微发白,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口。
他的手心,躺着一片小小的、深绿色、边缘带着细腻锯齿的叶子。
是魔杖木的叶子。
是护树罗锅最喜欢的叶子。
他昨天在禁林边缘特意找到的,挑了最完整、最干净、最新鲜的一片。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出现在她面前。
他只知道,她不怕护树罗锅,她喜欢那些安静温柔的小东西。
他想把这片叶子,悄悄留给她。
没有署名,没有话语,只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像他那点不敢言说的、小心翼翼的心意。
他紧张得耳尖通红,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无措与慌乱。
他在树后躲了十几分钟,一遍遍地深呼吸,却始终不敢迈出一步。
直到蕾切尔起身,准备离开。
纽特终于咬了咬牙,趁她转身的瞬间,轻轻、飞快地把那片绿叶,放在了她刚才放下课本的石椅上。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快得像一场错觉。
放下叶子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转身,低着头,脚步又轻又快地逃走了。
浅棕色的头发在风里晃了晃,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尽头。
蕾切尔转过身时,庭院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风,落叶,和安静的阳光。
她抱起课本,指尖刚要碰到石椅,目光忽然一顿。
一片小小的、深绿色的魔杖木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椅中央。
干净,完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显然是被人精心挑选、轻轻放在这里的。
不是随意掉落的。
是有人特意留下的。
蕾切尔蹲下身,轻轻拾起那片叶子。
叶片微凉,边缘细腻,在阳光下透着浅淡的纹路。
她的心,轻轻一颤。
几乎是瞬间,她就想到了那个灰蓝色眼眸、总是紧张不安、永远独来独往的少年。
想到了废弃温室里,他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他们说得不对”。
想到了这些天,那道无处不在、却又从不打扰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想到了他每次和她对视,都会瞬间慌乱低下头、耳尖通红的模样。
是他。
还能是谁呢?
蕾切尔攥着那片小小的绿叶,指尖微微发烫。
不是同情。
不是可怜。
不是嘲笑。
是一个同样孤独、同样胆小、同样不懂得如何与人亲近的少年,
用他唯一会的、最笨拙、最温柔、最小心翼翼的方式,
悄悄递给她的一点安慰。
风再次吹过,卷起漫天落叶。
阳光落在她手心里的绿叶上,暖得惊人。
蕾切尔紧紧攥着那片叶子,没有说话,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铺满黄叶的庭院里。
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是因为难过。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小小的绿叶,忽然轻轻、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温柔里,
她封闭了十几年的心口,
第一次,悄悄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却透着光的缝隙。
她没有把叶子丢掉。
而是轻轻、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最常看的那本书里。
像藏起一片,属于她自己的、不被打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