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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们说的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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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莱特林那群银绿身影一消失,蕾切尔全身的力气便被瞬间抽干。
长廊里依旧喧闹——格兰芬多的少年挥着魔杖追逐纸鸟,纸蝶在拱窗光影里翻飞;拉文克劳们捧着星图争论不休,语调急促而骄傲;赫奇帕奇的同伴抱着黄油面包,笑着向她招手,语气热络。可所有热闹都像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把她牢牢隔绝在外。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鄙夷,那些轻飘飘掠过她身上的冷淡眼神,那些“波特家的饭桶”“纯血里的异类”的无声评判,比任何咒骂都锋利。她从小到大一贯的安静、退让、不惹事,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可被随意轻视、随意践踏、随意无视的理由。
她是波特家的孩子。
父母是耀眼的格兰芬多,哥哥弗利蒙是天生的人群中心,勇敢、张扬、光芒四射。
只有她,安静、怯懦、敏感,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分院帽落在她头上时,那句清晰的“赫奇帕奇”,曾让她短暂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可如今才明白——她只是从一个家族里的异类,变成了另一个人群里的笑话。
多年的忽视、孤独、不被理解、不被认可,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
蕾切尔再也撑不住那点强装的平静,怀里的课本被攥得发皱,纸边硌着掌心,留下一道道发白的指印。她猛地转身,低着头,不顾一切地往走廊尽头冲去。
她跑得跌跌撞撞,素色校袍下摆翻飞,黑发凌乱地贴在泪痕未干的脸颊。风刮过耳畔,带走零星的啜泣,却带不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想逃离这片让她窒息的目光,逃离这座处处都是评判、处处都是冷眼的城堡。
她跑过庭院,跑过石桥,跑过黑湖岸边随风轻晃的芦苇。
盔甲沉默伫立,画像里的巫师投来奇怪的目光,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跑。
跑到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轻视她、没有人记得她姓波特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她脚步虚浮地停在一堵爬满常春藤的老墙前。
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破碎的玻璃穹顶隐在藤蔓之间,墙内荒草萋萋,枯木斜倚——是她开学第一天偶然发现的废弃温室。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安静、破败、无人问津,像极了她自己。
蕾切尔推开门,老旧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在空旷里格外清晰。她反手将门掩上,把所有喧嚣、所有目光、所有恶意,彻底隔绝在外。
温室里光线昏柔,秋日阳光透过碎裂的彩色玻璃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而破碎的光斑。红、蓝、黄的碎光落在枯木与荒草上,美得荒凉而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干枯的草木香,腐烂叶片与新生藤蔓混在一起,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森林的清冽气息。
曾经繁盛的魔法植物大多枯萎,扭曲的枝干指向穹顶,像一只只无声祈求的手。野藤蔓从石缝中钻进来,爬满墙壁,垂着一串串深紫的野果,在风里轻轻晃动。锈迹斑斑的陶盆东倒西歪,铜制洒水壶落着厚灰,断了的木架斜倚在角落。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眼泪砸在泥土上的声音。
这是霍格沃茨里,唯一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地方。
蕾切尔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在此刻崩溃般涌出。
不是号啕,是肩膀剧烈颤抖、喉咙哽咽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疼痛的、无声的痛哭。
“为什么……是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想安静一点……我只是不想引人注目……为什么都要轻视我……”
她哽咽着,对着空无一人的温室倾诉,对着那些枯木、荒草、碎玻璃,掏出心底最柔软、最不堪、最不敢示人的一面。
“为什么我从小就被忽略……所有人眼里只有哥哥,他勇敢,他厉害,他是格兰芬多……”
“大家都夸他,大家都喜欢他,只有我……永远站在最角落,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以为进了赫奇帕奇就好了……我以为这里温柔、平等,没有人会看不起我……”
“可他们还是一样……马尔福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垃圾,是尘埃,是连被他们讨厌都不配的东西……”
“我是波特家的人,却不是格兰芬多……我是赫奇帕奇,却被说成是纯血里的饭桶……”
“我永远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我好孤单……我好难过……”
眼泪汹涌而出,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又迅速□□燥的土地吸干。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连悲鸣都不敢太大声。
就在她哭得近乎窒息时,一阵极轻极轻的、像树叶摩擦的窸窣声,从身旁的枯木丛中传来。
蕾切尔一颤,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去。
一截纤细的、树皮色的小树枝轻轻动了动——
一只巴掌大的护树罗锅,正从藤蔓间探出头,两只黑亮如清晨露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它。
是那天她躲在大理石楼梯上,安静看着她、没有吓跑、没有躲开的那只护树罗锅。
小家伙浑身是树皮般的纹理,带着淡淡的苔藓绿,头顶两根细角,指尖细弱如嫩枝。它怯生生却又带着几分固执地望着她,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蕾切尔的心猛地一酸,酸得几乎再次崩溃。
偌大的霍格沃茨,偌大的家族,
愿意这样安静看着她、不评判、不离开、不刺伤她的,竟然只有一只小小的神奇动物。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沙哑破碎,轻轻开口,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也觉得……我很没用对不对……
胆小、懦弱、安静得像不存在……
波特家的胆小鬼,赫奇帕奇的饭桶……
连被人正眼瞧一下,都不配……”
护树罗锅歪了歪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是单纯地心疼。
它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她的膝盖上,用小树枝般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脸上的泪痕。
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蕾切尔低下头,把所有压抑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股脑儿倾诉给这只小小的生灵。
她不怕被嘲笑,不怕被背叛,不怕被轻视,因为它不会说话,不会评判,不会像人类一样用眼神和流言刺伤她。
“我真的努力了……我努力想勇敢一点,想和别人说话,想融入他们……
可是我做不到……我害怕……我害怕他们看我的眼神……”
“我不想当波特家的异类,我也不想当赫奇帕奇的笑话……
我只想做我自己……为什么就这么难……”
“他们都觉得我安静、懂事、不添麻烦,就是最好的……
可是没有人问过我,我难不难过,我孤不孤单……”
“我真的……真的撑得好累啊……”
她哭着,说着,直到声音沙哑得发不出声,眼泪流干,只剩下生理性的颤抖。
温室里只剩下她轻细的低语,和风吹过破碎玻璃的呜咽。
阳光缓缓移动,碎光在她身上轻轻流淌。
护树罗锅安安静静趴在她膝头,一动不动,像最忠诚的倾听者。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沙地吹,她终于稍稍平静,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碰了碰护树罗锅的小脑袋,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谢你……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只有你……不会看不起我……”
话音刚落——
一个极轻、极拘谨、带着几分无措、几分慌乱的声音,从温室深处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响起:
“……呃,其实——”
蕾切尔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一般,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冷却。
她猛地抬头,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光,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温室最深处,堆放旧花盆与枯木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一个少年。
他身形清瘦,甚至有些过分单薄,浅棕色的软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鼻梁上,脸上有着淡淡的雀斑,在细软的毛发下露出一双灰蓝色、干净柔和、却明显充满局促与紧张的眼睛。
纽特·斯卡曼德。
一个几乎和蕾切尔一样,永远独来独往,安安静静的赫奇帕奇新生。总是悄声自言自语,习惯缩在教室最后一排,走路贴着墙,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
他怕生,怕热闹,怕社交,像一只容易受惊、一碰就缩起来的小动物。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软的赫奇帕奇校袍,黑黄相间的布料略旧,袖口高高卷起,露出小臂上沾着的泥土与草汁。外面套一件磨得发白的旧棕色外套,口袋鼓鼓囊囊,塞满树叶、小木块、干果和不知名的动物零食。他手握拳,指节微微发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张到僵硬、手足无措的局促。
他不是故意偷听。
他只是一直安静待在深处照料植物,不敢出声打扰,结果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她所有的崩溃、脆弱、狼狈与秘密。
她膝头的护树罗锅轻轻一跳,跃到纽特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小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
原来,它是他的。
这个温室,是他发现它、守护它、照料它的秘密基地。
纽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慌乱地飘开,不敢直视她哭红的眼睛,指尖不安地蜷缩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浓重的社交恐惧:
“它……叫皮克特。我在这里……照顾它很久了。它、它很少亲近人……”
他顿了顿,紧张得喉结轻轻滚动,却还是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它很喜欢你。”
蕾切尔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心脏疯狂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秘密。
她所有最不堪、最脆弱、最不敢示人的秘密。
她的孤独,她的委屈,她的自卑,她被轻视的难堪,她作为波特的痛苦,她作为赫奇帕奇的茫然……
全都被他听见了。
全都被这个和她一样沉默、一样不起眼、一样习惯被大家忽视,活在阴影里的同级生,完完整整地听见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羞耻与疏离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往后缩了缩,抱紧膝盖,像一只被撞见伤口的兽,眼神里充满了防备、慌乱与抗拒。
不要看我。
不要听。
不要知道我的秘密。
她宁愿被护树罗锅倾听,也不愿意被另一个人类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尤其是,另一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他会怎么看她?
也会觉得她是个胆小、爱哭、没用的饭桶吗?
也会把她的秘密,悄悄说给别人听吗?
也会用那种轻慢、漠然、鄙夷的眼神,看着她吗?
蕾切尔嘴唇微微颤抖,眼眶再次泛红,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羞耻、恐慌与深深的疏离。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看纽特一眼,声音轻而冷,带着本能的抗拒:
“……你走开。”
“我不要你可怜我。”
阳光穿过破碎的玻璃,落在纽特微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他站在几步之外,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紧张到手心出汗,社交恐惧几乎让他想立刻转身逃跑。
可看着眼前这个缩在荒草间、浑身发抖、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女孩,他心底那层厚厚的防备,却莫名地裂开了一道小口。
他和她太像了。
都是腼腆内向,都是不被理解,都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都是被人群忽略的影子。
他懂那种孤独。
懂那种不被看见、不被认可的窒息。
懂那种被人撞见脆弱时,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羞耻。
所以即使害怕,即使紧张到失语,即使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逃走”,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声音轻、软、真诚,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一字一顿,轻轻说:
“我没有可怜你。”
“我只是觉得……
他们说的不对。”
风穿过温室,卷起碎光,拂动枯木与荒草。
蕾切尔僵在原地,抱着膝盖,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在这座让她窒息的城堡里,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
他们说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