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鹤入眠》道谷绵

35、别太羡慕我 谢谢长命百

　　窗户凝着雾气，屋外银装素裹，厚实的白雪积压在枝头，像攒了一夜的串串糖霜。

　　刁鹤眠做了一夜莫名其妙的梦，甚至醒来后对剧情的记忆已经模糊。
　　他推开窗，将手伸向窗外，透明的六角花瓣落入掌心很快化开，只留下水渍的痕迹。

　　清冷的初一早晨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年味，细碎的雪花衬得院门上的大红对联分外醒目。

　　双开的大门完全敞开，一辆风尘仆仆的揽胜亮着车灯停在前庭。
　　司机小跑着绕到后座开门，恭敬地扶里面人下来，得到指令后才重新退回车上驾着空车离开。

　　“老刁，快出来迎接你的老baby！”

　　刁鹤眠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昨晚还在被他爷爷念叨“回来不给好脸色”的阎爷爷。

　　“你也知道你卑鄙哦。”刁席翁冷哼一声，门廊下只吝啬地露出半个头顶。
　　“这不是回来了哇。”老阎依旧笑眯眯，“一天都没到的呀。”
　　“一大早到，别告诉我你是连夜出的门。”
　　“差不多差不多。”老阎也躲进廊下避风雪，“别提了，还是你这里住得舒服。”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急匆匆回去？还是你的宝贝孙儿？”
　　“说来话长，你就不能让我先进屋？”
　　“……”

　　两人的交谈声渐行渐远，刁鹤眠关上窗户，作为这里唯二的晚辈，他于情于理都应该下楼给长辈们拜年。

　　对面的房门紧闭，不知道怀修恒昨晚熬到几点才睡。
　　“该不会真的通宵了吧？”刁鹤眠半信半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叫醒他。

　　“然后呢？”
　　“家里就剩我们父子俩干瞪眼，然后我就撤你这里来了呗。”
　　“他真又回广东了？”刁席翁追问，“去找他的那个，呃，同性伴侣？”
　　“是的呀，一个小时前给我打了通电话报平安，在他男朋友家里面。”
　　“你上回是不是说人家比他还大几岁来着？”

　　搞明白两人聊的内容，刁鹤眠脚步一顿定在楼梯中央。
　　不怪他偷听，实在是耳朵关不上，思维又正巧灵活。

　　阎爷爷家貌似一直是单传，所以他只有一个孙子，绝没有孙女。
　　那么？
　　他的孙子是！

　　意识到“同性恋”这三个陌生又一直知悉的字眼，刁鹤眠心头猛地涌现出一股醍醐灌顶的通透感，最近总隐隐困扰他的难题豁然开朗。
　　回想昨夜在梦境里客串了一整晚的那张脸，他心中警铃大作。

　　“喔唷，这是要到那边做上门男婿啊，可了不得哦。”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南下创业那就放手去做，反正成不成对家里来说都没有损失哇。”
　　“你这个孙子还是有点能耐哦。”刁席翁啧啧感叹，“阿圆要是什么时候给我说他想干嘛干嘛，我肯定拿出养老金来支持他！”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我享福。你家小子还小啦，现在看不出来什么，过几年再看肯定大变样。”
　　“这倒是哦，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只要几年后不给我大变个男朋友出来，其他的我都没所谓啦。”

　　刁鹤眠莫名一阵心虚，不过他是不是那么回事还有待进一步验证。

　　“怎么站在这里？”

　　刁鹤眠惊恐地转头，不知道这人怎么会从外面回来。
　　他强自镇定地打量怀修恒，对方居然是刚跑完步。

　　“刚起？”许是听见客厅有人说话，怀修恒问得小声。
　　“嗯？”
　　“我上楼换身衣服。”怀修恒走上楼梯，见刁鹤眠仍站着不动，丝毫没有侧身让路的意思，于是放慢脚步。

　　大脑还混乱的刁鹤眠根本没发觉自己在发呆，直到肩头歪斜的睡衣被扶正才回过神来。

　　“锁骨露出来了。”怀修恒顿了顿，“容易着凉。”

　　完了，又开始心跳狂想曲了。

　　刁鹤眠眨眨眼，快速回忆他的锁骨长什么样。
　　还好，是鱼儿们的性感家园。
　　只不过这个时候“性感”，有点不合时宜。

　　“修恒回来了？听说你一大早就晨跑去了，快到壁炉这里来烤烤火。”刁席翁踱步过来，“外面雪很大吧，诶你居然起了？”

　　刁鹤眠：“早起给您老人家拜年。”
　　刁席翁拍拍兜：“是给它拜年吧。”
　　“阿圆？”老阎探头看向这边，“快来快来，你们都过来！”

　　刁鹤眠和怀修恒一起给二位长辈拜年，各自收获两个沉甸甸的红包。

　　“给的一样的数。”刁席翁注意到刁鹤眠偷瞄的眼神，主动道，“别以为我偏心。”
　　老阎对刁鹤眠挤眉弄眼，声音近乎腹语：“没事，我的不一样。”

　　“行了，你带修恒去扫荡吧。”刁席翁轻咳一声，“别说是我说的啊。他们应该都在隔壁，千万别漏了谁，记得嘴甜点。”
　　刁鹤眠笑得开朗：“谢谢两位长命百岁的好人爷爷，放心吧，我的嘴抹了蜜的。”

　　怀修恒新奇地侧目注视刁鹤眠，这会儿的他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一点不见酷哥的影子。
　　酷哥今天是乖巧的顺毛，看起来很软，就连那枚耀眼的银耳钉都换成了不引人注目的小木棍。

　　怀修恒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哎哟，真有脸说。”刁席翁看着火急火燎离开的背影，嫌弃地直摇头。
　　“老张回去过年了，能陪我下棋的人只有你了。”老阎期待地端出棋盘，“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都不嫌你棋艺差！”
　　刁席翁闻言，气势十足地撸袖子：“今天我指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有蜜嘴刁鹤眠打头，怀修恒得到了一堆红包：“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已经19了。”
　　“沾我的光，你今天17岁。”刁鹤眠冲他得意，限定的乖巧人设已然到期。

　　“跟着帮主混就是不一样，最少的一个封都能吃一周蟹黄面。”怀修恒非常上道，“谢谢长命百岁的好人阿圆。”
　　刁鹤眠看他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熟悉，完全师出自己：“……虚伪至极。”

　　怀修恒淡去笑容：“我说过，夸你从来都是我的真心话。”

　　刁鹤眠冷不丁对上他认真的模样，心脏不可控制地漏跳一拍。
　　他撇撇嘴：“嘴跟抹了蜜一样，还说没报过班。”

　　“和你抹的同一罐蜜。”
　　“那么小声你都听见了？”刁鹤眠有些尴尬。
　　怀修恒嘴角始终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没听清，猜的。”

　　刁鹤眠：“……”
　　不打自招，更丢脸了。

　　“放你桌上的作业你看见了吗？”
　　刁鹤眠一脸茫然：“今早你来过我房间？”
　　怀修恒点头：“化学昨晚没能做完，写完我再给你。”
　　“无所谓，还有好几天才开学。”刁鹤眠率先打开最鼓囊的红包。

　　一摞红色的毛爷爷上有张纸条，上面除了一串手抄的取件码，还有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这可是我花重金托人买的，务必珍惜！！！

　　大大的三个感叹号成功勾起刁鹤眠的好奇心，阎爷爷说的“不一样”原来是指这个。
　　“走，取快递。”刁鹤眠领着怀修恒去快递柜，“没办法，阎爷爷是这里除了你干爷爷外，最疼我的人。”
　　“会是什么？”怀修恒问。
　　“一定是特别稀奇的好东西。”刁鹤眠一板一眼地说，“别太羡慕我。”

　　然而当他兴致勃勃地从柜子里取出全套的《冲刺密卷》后，直接石化在当场。

　　“果然是好东西，羡慕不来。”怀修恒偏开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悲伤的BGM。

　　刁鹤眠暗自磨牙，这个世界，坏人还是太多，他周围就埋伏了不老少。

　　“好在已经决定出国了。”刁鹤眠庆幸之余，瞥见怀修恒骤变的脸色，才发觉自己又嘴快了，“你也不必太沮丧，只有一百多天了，时间过很快的。”

　　“是啊，时间很快。”

　　“虽然我不用拼了命地复习，但还是要参加高考，所以也不轻松。”刁鹤眠眼神闪烁，“……行吧，其实我之前也没怎么拼命。”

　　“一毕业就去那边吗？”怀修恒看着他问。
　　“时间还没定，应该不会那么急。”
　　“总归不到一年了。”怀修恒扯了扯嘴角，眉眼间略带伤感。

　　“怀修恒。”刁鹤眠愣了愣，“你……”

　　“不用拼命复习真好。”怀修恒的情绪转瞬即逝，又回归到面无表情的常态，“这个是真羡慕了。”

　　刁鹤眠敛眸，刚才他好像多想了。

　　“读两次高三真是身心俱疲。”怀修恒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要不，这个给你？”刁鹤眠不会安慰人，“反正我也用不上。”
　　怀修恒摇头：“这可是最疼你的人重金购置的稀奇好东西，我不敢要。”

　　“屁话那么多，收不收？”

　　在刁鹤眠的绝对威逼之下，怀修恒老实接过《冲刺密卷》。

　　*

　　积雪在午日的阳光照耀下逐渐融化，雪停后的气温攀升了一点，但潮湿阴冷的阁楼依旧被排除在温暖之外。

　　刁鹤眠倚着护栏等待，时间刚变成13：00，他便迅速拨出早已输入好的电话号码。
　　长久的嘟声令他愈发紧张，开始迟疑这个突然的灵机一动是否是错误的举动。

　　“Hel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