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鹤入眠》道谷绵

34、新年快乐 我从来没有

　　两人一口气跑上罕有人至的阁楼。
　　斜坡造型的屋顶略显压抑，身处黑暗的怀修恒下意识在墙壁上摸索开关。

　　“别找了，这个房间没装灯泡。”刁鹤眠走到斜坡一侧蹲下，将全遮光的伸缩卷帘自下而上推起，一整面的大玻璃窗赫然出现在眼前。

　　微弱的光线挤入室内，怀修恒勉强看清了这个屋子的全貌，并非是想象中的杂物间，倒像个布置得当的休息室，面积虽小，却干净整洁。

　　纱窗被拉开，怀修恒才注意到眼前不是一块封闭完整的落地窗，距离地面三分之一处的隔断把窗户一分为二。
　　刁鹤眠弯腰握住窗户把手，一拧一推打开上方的悬窗，大量新鲜空气涌入，满屋沉闷的霉味被取而代之。

　　等怀修恒回过神，下半部分的窗户已经变成了向外倾斜出夹角的玻璃护栏，阁楼天窗俨然成为屋顶阳台。

　　“爷爷本来是想在这里晒阳光浴。”刁鹤眠从一旁的沙发上抽走两个靠枕，丢给怀修恒一个，另外一个扔在地毯上，然后席地而坐，“结果发现太阳常年直射闷得他不行，还是楼下庭院的摇椅躺着更舒服。”

　　“所以这里就荒废了。”怀修恒笑垫着靠枕坐在刁鹤眠身边，和他一起眺望远处的烟花。

　　黑夜里持续绽开一簇簇的五彩缤纷，楼下电视机里激情澎湃的倒计时淹没在震耳的爆竹声中。
　　随着最后一个数的逼近，窗外蓄势已久的烟花也准备迎来今晚的高潮。

　　“我们再待一会儿就回去吧，别又感冒了。”怀修恒看了眼刁鹤眠光洁的脖子。

　　“父母都不在身边一起过年，你会失望吗？”刁鹤眠看着快速窜入夜空的一个光点问。

　　那抹金光一路攀到高空画了个圈儿，拉长的光迹看着很是柔和，威力根本不足以划破天空，却在此刻格外瞩目。
　　然而仅眨眼的功夫，将要消失在黑暗中的光尾突然炸开，刹那间旋转着放大，形成一个金色的漩涡，周围同时伴随着数不清的下坠式火花。

　　无数个金色漩涡争先恐后地绽开，像一朵朵合欢花拼凑而成的鎏金瀑布。
　　天际亮如白昼，盛景美不胜收。

　　刁鹤眠怔愣住，脑海里只有“火树银花”四个字。

　　“你说了什么？”听着连绵不绝的烟花爆竹声，怀修恒提高音量问。
　　若不是看见刁鹤眠翕动的嘴唇和吐出的白雾，他还真发现不了。

　　他爸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而他妈在缄默全程后要他低头服软，任凭谁也不会为这样的父母失望吧。
　　刁鹤眠想，怀修恒大概早失望过了。
　　他们挺像，但也不像。

　　“没什么，我们下去吧。”刁鹤眠站起身。
　　下一秒，他“咚”的一声撞在坡形墙面上。

　　头顶的钝痛感霎时席卷而来，泪水骤然噙满眼眶，刁鹤眠不可控制地痛哭了。
　　“操……”他捂着头痛苦蹲下。

　　“疼吗？”
　　怀修恒应该也清楚他问的是句废话，刚才那动静，盲人来了都知道撞得有多狠。

　　刁鹤眠脑袋胀痛，正要开口吐槽，就感觉到一个温柔的手掌覆在他头顶上。

　　“揉一揉，今年有个好彩头。”怀修恒跪着抚弄刁鹤眠的头发，动作轻柔至极。

　　刁鹤眠脊背僵硬，原本想抬的头此刻一动不动，只能梗着脖子任怀修恒抚摸。

　　“还好，没有包。”怀修恒再三确认过说。

　　“你脑袋才有包。”盯着他的一双膝盖，刁鹤眠闷声回怼。
　　痛感减弱，他后知后觉地感觉丢脸，因此仍不肯抬头。

　　又揉了会儿，怀修恒收回手：“还疼吗？”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再坐一会儿。”
　　“不了，我怕你梅开二度。”说着，怀修恒重新坐下。

　　刁鹤眠抬眼凝视他，岂料面前之人连眼神都不卑不亢。

　　“新年快乐。”怀修恒也看着他，“刚刚光顾着听撞钟，忘了说。”
　　“撞钟？我怎么没……”刁鹤眠一噎，立马回过味儿来，“怀修恒！你今晚胆子挺大啊！”

　　这人竟敢屡屡挑衅！

　　刁鹤眠再次握拳摆出他的招牌架势，觉得不够唬人，又假意朝他比划。
　　谁知因为蹲得太久，腿上一麻，整个人失去重心往怀修恒身上倒去。
　　他眼疾手快撑住两边的地板，倾倒的姿势得以定住。

　　“小心。”
　　怀修恒本能地抬手想扶，可由于刁鹤眠停下，他的手恰好揽在了腰上。

　　羊毛衫的质感细腻顺滑，怀修恒不由紧了紧力道，隐在羊毛衫之下的地方似乎也很柔软。

　　“新，新年快乐。”
　　刁鹤眠一溜烟爬起来，等他反应过来躲避，脑袋已经磕到了怀修恒的掌心。
　　对方替他挡住了一语成谶的“梅开二度”。

　　刁鹤眠内心复杂，想不到新的一年才开始几分钟，个人丢脸大赏已经可以出合辑了。
　　他轻咳一声，眼睛转了一圈也不知道视线应该锁定在何处：“今晚好像没有星星啊。”

　　“星星一直都在。”怀修恒说。

　　刁鹤眠疑惑地看他一眼，见他言之凿凿就想再望望天，耳垂却忽然被轻轻捏住。

　　“它闪了我好久。”

　　怀修恒似是不经意地拨了拨他的耳钉，刁鹤眠不确定。
　　也不知道放烟花的高峰期是不是过了，这会儿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鞭炮还要响，还要乱，完全是在上演狂想曲。

　　刁鹤眠极力忽视掉心中的异样：“你手又那么凉。”
　　怀修恒闻言，不太好意思地收回手垂在身侧。

　　明明什么也没说，刁鹤眠却无名恼火。
　　“这次有暖手宝吗？”他问。

　　怀修恒摇摇头，心里升起某种猜测，但仍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刁鹤眠朝他伸出一只手。

　　“我们下去吧。”怀修恒没有回应，语气淡淡地道。
　　他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率先抬脚离开。

　　一晚上丢的面子有些多，虽说再多一张也无伤大雅，但他可是刁鹤眠！
　　随便丢半张都是元气大伤！

　　刁鹤眠在怀修恒下楼梯前追上他，上前一步堵住去路：“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什么？”
　　“还是你讨厌我？”刁鹤眠冷着脸问。

　　怀修恒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先是在楼下，再又是刚才。”刁鹤眠说得含糊，“然后那什么，最后连我的耳钉也看不顺眼。”

　　“谁说我看不顺眼了，我很喜欢它。”怀修恒抬手又在他耳垂上戳了戳。

　　看来刚刚的不确定不是多想。
　　刁鹤眠被戳得猝不及防，目光飞快掠过怀修恒的脸便仓促垂下，想不明白为什么心跳又乱作一团。

　　“阁楼正对风口，这里还没有供暖，不想你那么辛苦地帮我暖手。”怀修恒解释。
　　“哦。”刁鹤眠干巴巴地应声。

　　“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更没有讨厌你。”怀修恒顿了顿，“所以不要多想。”

　　“量你也没那个胆。”刁鹤眠重新找回气势。

　　他其实是个很少会多想的人，包括两分钟前。
　　但凡多想几秒，绝不会追上来问出这两个拉低智商的问题。
　　结果不仅掉地上的面子没找回来，现在还感觉又掉了一地。

　　不过抛开这个别扭点不谈，刁鹤眠始终认为今晚他遗漏了什么，或许真的应该好好复盘多想一下。

　　“数学和生物的寒假作业我写完了，你要抄吗？”怀修恒主动揭过话题。
　　“明天你起床之后放我桌上吧。”刁鹤眠打了个哈欠，“你是准备通宵了吗？”

　　怀修恒笑了笑，今晚他应该会失眠。既然如此，倒不如干点正事分散注意力。

　　尽管刁鹤眠困意强烈，可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他跟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寻找各种舒适的姿势。
　　床头台灯的昏黄光晕浅浅映在墙上，他失神地盯着某处，思绪乱糟糟。

　　“谁说我看不顺眼了，我很喜欢它。”

　　这句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脑海里是怀修恒噙着笑意的眼睛。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一闪而逝？

　　“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更没有讨厌你。”
　　怀修恒表情坚定。

　　“夸你从来都是我的真心话。”
　　怀修恒神情认真。

　　……

　　自动播放的时光机里还有好多张怀修恒的脸，生动、鲜活，都有别于以往最常见的面无表情。
　　刁鹤眠的视线逐渐模糊，直至眨动频率越来越低的眼皮彻底闭上。

　　睁开眼，纷乱的心安定不少，怀修恒深吸口气。
　　说好要维持现状，然而能够靠近的机会送到眼前，心底还是忍不住掀起惊涛骇浪。

　　想过终有一天会跟他捅破窗户纸，可真当需要细化这个想法的时候，怀修恒又陷入到复杂的犹豫当中。

　　勾线的笔尖一顿，他看着本子上只画出枝干的玉兰树一阵心烦意乱，看来今晚完不成这一页的内容了。
　　怀修恒索性合上本子，翻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

　　元明清踩点发来一条新年祝福，祝福内容言简意赅——新年快乐，也不知道是不是顺手群发。

　　717：同乐

　　对话窗口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朝代表：哟，还没睡

　　717：你这消息是群发的？

　　元明清这一次“正在输入”了很久。
　　朝代表：为了给苗薇发，我把所有的共友都发了一遍

　　717：[牛]
　　朝代表：是不是挺自欺欺人的
　　717：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她表明心意？
　　朝代表：已经知道的事情还用特意表明吗
　　717：这么肯定？
　　朝代表：她那么聪明的人，就算以前不知道，毕业后怎么都感觉出来了
　　朝代表：我明显得就差把喜欢她纹脸上了
　　717：别，刺青是囚犯的logo
　　朝代表：你TM

　　朝代表：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她会不会是真的特迟钝，不知道我喜欢她？
　　朝代表：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她整天一门心思复读，怎么会想情情爱爱的东西
　　朝代表：而且她是爱憎分明的人，如果察觉到我的心意但不喜欢，她早该挑明拒绝我了
　　朝代表：所以我还是有机会争取的

　　短短一分钟，元明清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思想工作，斗志满满的纯爱战士热血复活。

　　717：你说得有道理，不是没这个可能
　　朝代表：哎，但是万一她是给我留面子呢，不想让关系太尴尬
　　朝代表：如果真到那一步，肯定朋友都没得做了

　　是啊，现在这样至少能做朋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717：你说得有道理，不是没这个可能
　　朝代表：你说真的会有人在感情里面一直不开窍吗？

　　谁说没有。
　　不仅有，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隔壁就有一个异常珍稀的。

　　朝代表：算了不想了，现在她正是关键时期，什么都没有高考重要
　　朝代表：反正三年都等了，剩下一年我还没耐心吗

　　怀修恒发自真心地回了个“加油”，然后倚在窗边透气。

　　今晚的确没有星星，烟花褪去，夜晚归于沉寂。湿冷的寒意浮动在空气里，混合着不明显的泥土气息，连路灯的光都像是染上了一层霜。
　　明天大概会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