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鹤入眠》道谷绵

25、病危通知书 我为什么会

　　怀修恒不记得昨晚是如何收的场，他选择遗忘，和以前很多被他强行粉碎的记忆一样。
　　面对这个在家庭中缺席多年，又为家庭带来最多伤害的男人，他的情感总是复杂的。

　　怀义明睡下之后一直到天亮都很老实，想来病情没有恶化。孙琇瑛一大早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慢慢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怀修恒吃完早饭，查房的主治医生也正好提出他针对怀义明制定的康复方案。
　　毋庸置疑，怀义明需要至少为期一周的留院观察，每天进行打点滴和仪器治疗，期间还会做很多检查以便随时监测他的身体变化。

　　“家属现在带他到针灸科扎套针。”医生交代，“他一晚上恢复得不错，面部和上肢的麻痹范围在减少，这很好。”
　　“好的，谢谢医生。”孙琇瑛送走医生，转而看见怀修恒眼下的青黑，她不免心疼，“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快回家好好补一觉。”
　　“中午过来。”怀修恒没有扭捏，像是终于盼到了大赦，不带半点留恋地离开。

　　早晨对医院来说是热闹的，可对于周边的街道为时尚早，此时只有马路对面两家早餐店门前驻足着零星的行人。
　　放眼整条大道，这会儿同样开门营业的店铺也仅有街底一家没人光顾的杂货店。

　　怀修恒收回目光，决定过了前面的十字路口就打车。

　　然而没有倒计时显示的红灯先一步出现，迫使他停下脚步。
　　另一侧的绿灯还有四十多秒的通行时间，足够他调转方向顺利去到对面。

　　几分钟后。
　　怀修恒站在没人光顾的兴隆百货门口，内里琳琅满目的货架貌似的确担得起“百货”二字。

　　“有男士拖鞋吗？”他走进店里。

　　*

　　“修恒明年读大学还需要学费，我们母子也不能没有地方住。”
　　“所以，你，还是，和，上，上次一样？”
　　“是，这笔钱我不能分给你。”
　　“别，忘，忘了，当初，是我们两，两个人，一起出钱，买，买的房。”
　　“我们是一人出了一半，但你的那部分我后来陆陆续续早全还给你了！上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也说过！”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结婚证，我们有。”

　　孙琇瑛沉默良久，再开口的声音带着颤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修，修恒？”怀义明错愕地看着去而复返的怀修恒。
　　孙琇瑛大惊回头，又慌乱背过身抹掉脸上刚噙出的泪水：“怎，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东西忘了拿吗？”

　　怀修恒没有回答，他后悔十分钟前脑子抽风的行为。

　　“这是什么？”
　　孙琇瑛接过儿子手里提着的口袋，没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他已经不带任何停顿地再次离开了。

　　怀修恒运气很好，刚走出医院大门就拦到一辆出租。
　　孙琇瑛的电话紧随其后打来。

　　“修恒啊……”接通后，对方明显地长舒口气，“我们聊聊好吗？”
　　怀修恒：“中午想吃什么？”
　　“嗯？”
　　“还是一起到医院楼下吃？”
　　孙琇瑛回过神：“好，好啊。”
　　“那就这样，没事我先挂了。”
　　“等等。”孙琇瑛顿住，“没事，挂吧。”

　　怀修恒回到家先冲澡洗去了一身的医院味道，紧接着他打开一夜未动的书包补起周末作业，根本没有合眼休息的时间。

　　上午的光阴匆匆过去，他如约在中午饭点前回到医院，只是不想孙琇瑛居然一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病房里太闷了吗？”怀修恒看着神情恍惚的母亲，直觉她的状态又有些糟糕。
　　“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孙琇瑛愣愣起身，“是不是饿了？那我们去吃饭吧。”
　　“不用管他吗？”怀修恒没动。
　　“他……刚睡下。”孙琇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所以我才出来的。”

　　怀修恒看了看她，没有再问。
　　孙琇瑛吃饭全程的心不在焉，他都看在眼里。
　　只不过她不提，他便不会主动问，包括电话里的那句“我们聊聊”。

　　“走两圈散散步再上去吧。”孙琇瑛口吻征询，眼里却很担心遭到拒绝。
　　怀修恒脚步一顿：“他们母子来了？”
　　孙琇瑛闭口不答，但瞬间僵住的反应出卖了她。

　　果然，一切的异常都解释得通了。

　　“修恒。”孙琇瑛有点难以启齿，“他们应该还没走，要不，要不你先回去，我怕你……”

　　“我为什么会怕？”怀修恒面无表情，“该害怕的是他们。”
　　说完，他径直走进住院部大楼。

　　宽敞的单人病房内，兰清母子和几个小时前还虚弱地快要见到阎王的怀义明正围坐在矮桌前享用丰盛的家常菜。
　　三个人五个保鲜盒，四菜一汤营养均衡。

　　“琇瑛姐，你们来啦！吃过饭没有呀？”兰清笑容可亲，嘴里说着自损的话，“哎哟看我，碗筷就从家里带了三份，居然还想打肿脸充胖子。”
　　“没事，我们刚在楼下吃过了。”孙琇瑛也笑笑。
　　“那敢情好呀，开门做生意的肯定比我这种半吊子手艺的好吃得多。”兰清放下碗筷，麻利地把她带来的东西从陪护床上拿开，“这个房间又小又乱，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委屈你们先挤着坐坐啦。”

　　“妈，他们两个贱人凭什么要你这么低声下气地给好脸色！”怀予帛的声音并未压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朵里。
　　“予帛，不准这样说！”兰清看看怀义明，然后厉声训斥儿子，“你又不是没爹教养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怀予帛自觉无辜，气得撂下了碗筷。
　　兰清脸上的严厉尽收：“诶，你不吃啦？”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怀予帛干脆起身离开饭桌，经过怀修恒的时候，眼神里仿佛装着要去斩杀死敌的千军万马。

　　“这孩子就是平时被我惯坏了。”兰清无奈嗔怪一句，随后切换自如地哽咽着低下头，“不过予帛还小，说话没有轻重，琇瑛姐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如果要怪就怪我吧。”

　　“我……”面对零帧起手的泫然欲泣，孙琇瑛不知该如何接话。

　　如怀修恒所想，除了窘迫与无措，她面上再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偏开头，视线恰巧落在床下被踢得东倒西歪的拖鞋上——是他早上买的那双。

　　而怀义明现在正穿着的，是一双洗得褪色的棉拖鞋，想必也是先前放陪护床上那一大包东西里的其中之一。
　　再抬眼看向它一直沉默的主人，怀修恒只觉这一刻比刚才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更为刺眼。

　　他只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大概是怀修恒的注视过于直白，怀义明似有所感地看了过来，两道目光对上的刹那让他慌了神。

　　“兰阿姨碰巧，来，来，医院探，望朋友，然后，我刚好，做，做完检查，我们，意，意外撞见，的。”怀义明心虚地掩耳盗铃。

　　这话若是放在两年前说，他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怀修恒心下想笑，怕憋不住破功，离开的念头更加急切。

　　“病房实在是太小了，坐不下那么多人。”听见关门声，兰清满脸挂着招待不周的歉意，“不如琇瑛姐也先回去吧，这里有我照顾义明哥你不用担心。”

　　孙琇瑛涩然，同时紧张怀修恒极可能又要对怀予帛大打出手，因此不敢耽搁地追出病房。
　　所幸人就站在门口。
　　“修恒，千万不要动手！”她赶忙叮嘱。

　　“如果我不出来，你打算站那里看多久？”
　　怀修恒没有辩驳孙琇瑛的误会，一种久违的无力感裹挟着他，或许真的需要好好补个觉了。

　　“我和你一起回家。”孙琇瑛垂下眼眸。

　　“站住！谁允许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又走。”
　　怀予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夹板那么快就拆了？”怀修恒看着他一脸凶狠地走到跟前，想不通为什么做出同一副表情的刁鹤眠只有奶凶的画风。

　　“你笑什么！”怀予帛怒喝，随即咬着后槽牙，“别以为我爸在里面我就不敢揍你。”

　　怀修恒忽然心情很好，嘴角大方地挂着浅笑：“我想他应该也不介意旁边再添张床和他的宝贝儿子躺一起。”

　　怀予帛还是第一次听怀修恒一次性说那么多话，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操！”

　　“说不定还很期待。”怀修恒设想了一下他们躺一块儿的画面，有些遗憾，“不过骨科不在这层楼，要想形影不离，除非你有神经上的病。”

　　“你他妈才是神经病！”怀予帛朝怀修恒挥来拳头。

　　“不要打架啊！”孙琇瑛惊慌地上前劝架，“有什么话兄弟俩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

　　“谁和他是兄弟！”
　　出奇的异口同声令处于战斗状态的两人都更加恼怒。

　　怀修恒擒住怀予帛手腕的那只手用力收紧，直至看见他吃痛松开握得发白的手指，才猛地放开他。

　　理智回拢，冲动回落，怀修恒眼中的厉色转瞬即逝。
　　“病危通知书给我。”他对孙琇瑛说。

　　叠得四方的A4纸递到眼前，怀予帛搞不明白怀修恒想做什么。
　　“想让我看什么！”扫见通知书下方的署名，他不耐烦的声音戛然而止。

　　【家属签名：孙琇瑛】
　　【与患者关系：夫妻】

　　“医生那里还有一份原件，不死心可以要来再看一遍。”怀修恒不理会怀予帛的满脸错愕，“你说你妈是为什么不签字呢？”

　　不仅是怀予帛，此刻孙琇瑛的心也跳得厉害，大气不敢喘地紧盯着儿子。

　　“是她不想签吗？”怀修恒凑近怀予帛，“还是她完全没有这个资格呢？”

　　怀予帛蓦地抬头，惊恐地只顾一味摇头，嘴里念念有词着“不可能”，声音却愈发颤抖。

　　“妈，我们走吧。”怀修恒主动牵起呆愣的母亲。

　　“不被选择的是你！是你们！”怀予帛崩溃地嘶吼，“一张纸怎么能作数！”
　　“法律作数就行。”怀修恒抽走他手里的通知书，重新折好还给孙琇瑛。

　　“修恒……”孙琇瑛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

　　“下雨了，我们打车吧。”
　　隔着一道玻璃，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怀修恒只觉得周遭的空气远比这个深秋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