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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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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心什么都没说。
何厌深的命格肯定有问题,从泥融那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开始,到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海巫教主,每一个沾上何厌深的东西,反应都大得不像话。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故人,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往事。
可何厌深本人倒好,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些妖魔鬼怪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都那么奇怪。
崔云心收回目光时,顺便用余光扫了何厌深一眼。
那小子脸色煞白,显然是被那影子最后那一眼给惊着了。
等有空了,得托人查查生死簿,看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及此,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条被附身的蛟龙。
“你附身的这条蛟龙叫敖飒。”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东海龙王的侄子,去年秋天来闽南冬眠。”
他顿了顿:“敖飒还有个远方叔叔,住在回月山的浮光潭,那老龙曾被我失手掰断了龙角,他都只敢躲起来哭。你猜我敢不敢揍敖飒?”
那条巨大的蛟龙盘旋在半空中,遮住了半边月亮。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恨意,恐惧,还有某种比这两者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蛟龙的视线在崔云心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飞快地掠过何厌深。
那东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今天就这样,但灵鉴狐王,你给我记好了。”海巫教主盯着崔云心,一字一顿。
“我们的事,没完!”
说完,那条巨大的蛟龙猛地扎进海里,掀起又一阵滔天巨浪。
浪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崔云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寒气自动在他身前三尺处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浪头撞上去,碎成漫天的水雾。
“我让你走了吗?!”
话音落下,崔云心的身影已经从甲板上消失。
何厌深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掠过海面,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浪花还没溅起,便被寒气冻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冰路,直直地指向那条蛟龙消失的方向。
“等等——”他下意识地喊出声,但崔云心已经听不见了。
算了,反正他听见了也不会等。
月光下,远处那片海已经彻底沸腾了。
巨浪从海底翻涌上来,仿佛要把天都掀翻的,几十丈高的水墙一道接一道地隆起,砸下,又隆起,砸得整片海都在发抖。
浪涛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海风里裹着腥咸的水汽和某种更古老、更阴冷的东西。
那是从那条蛟龙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混着海巫教主的癫狂,还有某种让何厌深心里发慌的东西。
崔云心踏浪而行,衣袂翻飞,寒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浪涛都被冻成一座座冰雕,冰雕晶莹剔透地立在沸腾的海面上,诡异又壮观。
敖飒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和恨意,死死地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影。
“灵鉴狐王!”那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蛟龙喉咙里挤出来,“我说了——”
它没能说完。
崔云心已经到了。
他没有废话,当即抬起手,并拢食指与中指,然后凌空斩下。
那一斩,斩出了一道剑气。
剑气由纯粹的寒气凝聚而成的,锋锐之气几乎要空间。
它从崔云心指尖倾泻而出的时候,空气都在尖叫,海面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连月光都被冻住了。
剑气斩在敖飒身上。
不对,是直接穿过敖飒的肉身,斩在了那影子身上!
蛟龙巨大的身躯剧烈一震,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一道黑乎乎的影子从敖飒身上被硬生生地撕扯出来,像一团烂肉被从伤口里挤出来一样,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敖飒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随即被虚弱和茫然取代,它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往海面坠去,溅起又一阵巨浪。
崔云心顾不上他,他的目光紧紧咬住了那道影子。
神灵们说的一点没错,那道影子浑身漆黑,像一团烂肉上长着几十颗眼珠子和无数各异的触手,它正在疯狂地往远处逃窜,一边逃一边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崔云心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他的身影已经追出去几十丈。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浪涛声。
他心里一跳,连忙回头。
敖飒浮在海面上,正茫然地看着四周,巨大的身躯晃晃悠悠,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被影子附身导致的血红,而是蛟龙本来的金色。
下一秒,那条蛟龙的眼睛亮了,散发出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他醒了,他真正醒了!
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兴奋、被压制了整整三个月的憋屈、还有终于重获自由的狂喜,所有这些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让他整条龙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蛟龙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海浪翻涌、云层散开,然后它猛地甩动尾巴,拍在海面上。
轰——
一道几十丈高的巨浪拔海而起。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看那道已经快逃到天际线的黑影,以他的速度,追上去只需要半柱香的功夫。
他又看了看那条正在海里翻滚跳跃的蛟龙,尾巴甩得虎虎生风,浪头掀得天翻地覆。
他只好收回了指尖的剑气。
那黑影跑了还能再追,但这头蠢龙要是再扑腾半柱香,海岸线上那几个渔村就可以直接改名叫海底世界了。
敖飒就像一只撒欢的狗,只是这只狗有几十丈长,鳞片比磨盘还大,一尾巴能掀翻一艘渔船,而且这只狗正在以“我终于自由了”的名义,把这片妈祖巡洋古道当成自家的浴缸,扑腾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停下!”
披甲胄的武将追上来,气得脸都青了,朝那条蛟龙吼道,“敖飒!你要干什么!”
敖飒头也不回,尾巴甩得更欢了。
“我干什么?你管我干什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睡了一整个冬天!还被那破东西附身了,我现在浑身难受,活动活动怎么了?”
何厌深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真是龙王的侄子吗?龙王的侄子就这么……这么没素质?
穿宫装的女子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像炸毛的猫:“你这是活动活动?你这是在掀起海啸!你知道你这几道浪冲到岸边会淹多少村子吗!”
敖飒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它又继续甩尾巴,甩尾巴的频率又加快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它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嘴硬,“就是睡得太久了,骨头痒,想活动活动……再说了,那东西在我身体里住了这么久,我难受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轻松了,让我撒撒欢怎么了!”
那影子附身在敖飒身上,并不是临时起意的附身,它一直在压制着敖飒,让它浑浑噩噩地沉睡。
那些货轮和船上的布置,还有那个窃海的仪轨,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吵醒敖飒,但被哪吒神像和那影子的双重压制,让敖飒一直不能完全醒过来。
现在影子被科长打出来了,敖飒终于清醒了。
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撒欢,用一条几十丈长的蛟龙的方式撒欢。
何厌深看着那一道道越来越高的巨浪,脸色越来越白。
敖飒是没掀到岸上去。
但照这个势头下去,也快了。
“敖飒!”王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严厉,“你听我说,你先停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啊!”
“我不!”敖飒尾巴甩得更凶了,“我憋了一整个冬天!我难受了这么久!你们知不知道被那东西附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又冷又恶心,还不能动,不能醒,像被塞进一个满是烂泥的棺材里!我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们还不让我活动活动——”
“你活动的方式是掀浪?!”武将气得跳脚,“你这浪掀到岸上,那些渔民怎么办?那些村子怎么办?!”
敖飒沉默了一瞬,然后小声嘟囔,但理直气壮的劲儿一点没减:“我又没掀到岸上去。我控制不住,我实在是太兴奋了!”
“兴奋就能掀浪?!”武将继续跳脚,那模样已经不像一个神将,倒像一只被惹急了的蚂蚱,“你兴奋就能——”
“那你说我怎么办嘛!”敖飒忽然吼了出来,那吼声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混账劲儿,“我就是想动一动!我就是憋坏了!我就是……”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变成一种带着鼻音的嘟囔,但理直气壮的味一点没变,“我就是想玩!”
“你是玩得开心了,但给我们造成了多大麻烦你知道吗!”一个王爷冷笑一声。
敖飒快言快语:“那怎么了!他们每天把那个轰隆隆的大船开来开去,总是打扰我休息,他们活该!”
崔云心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这边走。
他只需要再追几步就能追上,但他没有追,因为他旁边有一条正在撒欢的蛟龙和一片即将被巨浪吞噬的海岸。
他活了快两千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熊孩子,有妖的,有人的,有神的,有能把天捅个窟窿的。
但敖飒这种的还真没见过。
崔云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海面都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冰层蔓延开去,给一道道巨浪按下了暂停键。
敖飒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影,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像是一个闯了祸的熊孩子看见家长拎着鸡毛掸子走了过来。
但心虚归心虚,嘴还是要硬的。
“你、你要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那股子“我没错”的劲儿还在,脖子梗得跟一根铁棍似的,“我是东海龙王的侄子!敖广是我叔!敖钦是我伯!敖闰是我——”
崔云心打断他,弯了弯覆着薄霜的漂亮眉眼:“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敖飒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浑身的鳞片都竖起来了,他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现在非常、非常想跑。
可是他跑不了,因为周围的海面已经全冻住了。
崔云心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壳是白色的,壳上印着一只绿眼睛的卡通狐狸。
敖飒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看着手机壳上有点眼熟的卡通狐狸,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崔云心单手划开屏幕,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大半夜被人吵醒的不满。
“喂?哪位?”
崔云心把手机贴到耳边,淡淡道:“老龙,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立刻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满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原来是灵鉴公?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您说——”
崔云心打断他,目光落在敖飒身上。
那条几十丈长的蛟龙,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尾巴翘着,保持着刚才拍浪的嚣张姿势,但整条龙已经缩成了一团,试图让自己显得小一点、乖一点、不那么欠揍一点。
可惜已经晚了。
“你那个侄子,”崔云心一字一顿,“还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