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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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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开一片笑声。
笑声里有神仙特有的清越朗然,混着熬夜被叫起来的起床气,还有那么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十顿?”宫装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这是气成什么样了?我认识哪吒太子少说也有八百年,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较真呢。”
武将已经开始搓手了:“揍人我喜欢。狐王,那东西在哪儿?我现在就去,先替哪吒太子揍个开胃菜!”
王爷稳重些,摸着胡子笑道:“哪吒太子脾气还是这么暴!不过话说回来,敢动他的神像,确实该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顿,少一顿都不行,这话说得有水平。”
年轻的那个跃跃欲试,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落下来:“十顿是吧?我们人多,一人一顿就够了。我先报个名,我是一号选手!”
崔云心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所有人却立刻安静下来,像是上课讲话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
“先找到再说。”
“对对对,先找到。”王爷立刻收起笑容正色道,“狐王说得对,诸位都散开找找。这片海咱们熟,有什么异常一眼就能看出来。”
“得令!”
“走走走!别杵在这儿,大家都得干活啊!”
“诶,那个搬神像的,你等着,你那十顿揍跑不掉了!”
一群神仙呼啦啦地散开,有的钻进海里,有的飞上半空,有的沿着妈祖巡洋古道一路探查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香火味飘在空气里。
海面上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崔云心、何厌深,还有那两尊三头六臂的哪吒神像。
何厌深愣愣地看着那群神仙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抱着两尊青铜神像还探头探脑的姿势,更像一个偷了东西还没来得及跑路的小贼了。
崔云心看着远处的海面,侧脸清冷而安静,像一尊千年的雕像。
何厌深忽然觉得,科长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心肠很软,做起事来也真的很靠谱,叫人的时候干脆利落,交代事情的时候简明扼要,连哪吒的十顿揍都转达得一字不差。
而且,他看着那群神仙的反应,嘴上抱怨着“刚躺下就被叫下来”,但人来了之后没有一个含糊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科长平时的人缘是真的好,那些人不是为了讨好他,也不是为了让他欠什么人情,纯粹是来帮他的。
何厌深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能进特事科,能跟着狐狸科长办案,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虽然他的命格是天煞地劫兼火铃夹忌,但老天爷大概是在其他地方给他开了扇窗的。
“来了。”
崔云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何厌深抬头一看,海面上,一道道身影正从四面八方赶回来。
那个宫装女子最先落地,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欢喜。
“狐王狐王,找到了找到了!”她落在甲板上,裙摆都没来得及整理就急急开口,“在那边的海沟里,藏得可深了,下头又深又黑,里面全是烂泥和礁石,那东西就躲在最底下。”
披甲胄的武将也回来了,一边走一边甩手上的水:“我下去看了一眼,那玩意儿长得特别丑,黑乎乎的一团烂肉,上面还长着几颗眼珠子,转来转去的,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位王爷稳重一些,但脸上也带着笑意:“狐王,您怎么说?我们现在下去把它揪出来?”
崔云心想了想:“走,揍它。”
年轻的那个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那十顿揍呢?还揍吗?”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
“揍。”
“好嘞!”
一群人又笑了起来,神仙们呼啦一下全飞了出去,那架势像一群被关了三天三夜终于放出笼子的狗。
何厌深抱着两尊哪吒神像愣了一秒,然后连忙把神像放进车篮子里,骑着共享单车跟上去。
那片海沟在妈祖巡洋古道的最边缘,深不见底,水色墨黑,像是海面上裂开的一道伤口。
月光照在海沟上,被那墨黑的水色吞了进去,一点都反射不出来。
几个神仙已经钻了下去,海面上只剩下几圈渐渐扩大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越荡越淡。
崔云心站在海沟边缘,负手而立,没有下去。
何厌深骑着单车停在他旁边:“科长,您不下去?”
“不用。”崔云心说,目光依然落在那片墨黑的海面上,“他们够了,我若出手,回去之后还得跟部长打报告,太麻烦了。”
话音刚落,海面下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震得何厌深差点从单车上掉下去。
“怎么回事!”
紧接着,海水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炸开一样,猛地隆起又塌陷,溅起几十丈高的浪花。
浪花里冲出几道身影,正是那几个神仙,但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披甲胄的武将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穿宫装的女子头发散乱,头上的步摇不知掉哪儿去了,而那个稳重的王爷,袍子上沾满了不知名的黑色黏液。
黏液还在蠕动,像是活着的东西,看着怪恶心的。
“狐、狐王……”武将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东西……那东西不对……”
崔云心的眉头微微蹙起,向前走了半步:“什么不对?”
王爷落到他面前,喘了口气,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那东西长得跟山海经里跑出来的似的,一团烂肉,上面长着几十颗眼珠子,还有手,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崔云心聚精会神,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东西听起来和他二十年前斩杀的海巫教主差不多。
要么是和海巫教主高度相关的邪祟,要么就是海巫教主本人,二十年前没死透,现在又跑出来作乱了。
“我们本来以为是个好对付的小邪祟,”穿宫装的女子接过话,声音还在抖,“下去就想按住它揍,结果那东西的能力太诡异了,它那些手能伸能缩,打上去像是打在烂泥里,根本使不上劲。而且它身上带着一股气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很古老。”王爷接话,替她一口气说完,“比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古老,那种气息是……是更早的东西,早到天庭还没立起来的时候。”
天庭还没立起来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东西起码活了两三千年了?
崔云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两颗眼珠更像幽幽的鬼火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动手了。”武将道,“不管它多古老,敢在这儿闹事就得揍。我们几个一起上,总算把它那团烂肉一样的肉身给打散了。”
“打散了?”何厌深忍不住插嘴,“那不就完了吗?”
武将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要是完了就好了。问题是,它的神魂溜了。”
何厌深愣住了,什么叫神魂溜了?
“溜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海面。
就在那片海沟的方向,海水正在剧烈地翻涌,而且不是普通的浪花,是整片海都在抖,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海底苏醒。
海面上开始冒出巨大的气泡,每一个都有脸盆那么大,然后在海面破裂。
何厌深忽然觉得有点冷。
“它……”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它的神魂干什么了?”
王爷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海底有一条蛟龙。”
何厌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条蛟龙叫敖飒,是东海龙王的侄子。”王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去年秋天来的,说是想在闽南这边冬眠,等开春再回去。妈祖娘娘给了面子,让他在这片海沟里睡一觉……谁知道那东西就躲在他旁边!”
“现在,”穿宫装的女子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类似于把工作搞砸了的绝望,“那东西的神魂钻进了敖飒的身体里,它附身了敖飒!”
话音未落,海面猛地炸开!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海底冲了出来,带起滔天巨浪,浪头足有几十丈高,遮天蔽日,像一堵移动的水墙,朝他们压过来。
月光被遮住了,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哇啊!”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下的单车自动带着他往回跑一溜烟地窜出老远,他一张嘴就吃进一大口腥风。
他一边保持平衡一边抬头,只看见了那道身影的一鳞半爪。
青黑色的鳞片,身躯比水缸还粗,还有一双血红的眼睛,但眼睛里没有蛟龙的威严,只有疯狂和扭曲。
然后,一道寒气从他身边掠过。
寒气所到之处,空气都在结冰。
那道滔天巨浪在距离他们不到十丈的地方被冻住了,冻成了一座巨大的冰墙,悬在半空中,晶莹剔透,甚至颇具艺术性。
是崔云心出手了。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那道盘旋在半空的身影上。
敖飒,或者说被那东西附身的敖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诡异的得意。
“灵鉴狐王,你现在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那东西开口了,声音从蛟龙巨大的身躯里发出来,沙哑、苍老,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好久不见。”
众人齐齐一愣。
好久不见?
“狐王,你认识这家伙?”宫装女仙小声问。
崔云心没有说话。
他正皱着眉头回忆这玩意儿到底是谁,怎么突然就上来跟他套近乎。
“你以为你能杀我第二次?”那东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我现在在这条蛟龙的身体里,他是东海龙王的侄子,你动得了吗?你动手,就是跟整个龙族过不去。”
武将握紧了手里的兵器,但终究没有冲上去。
王爷叹了口气,穿宫装的女子咬着嘴唇。
没有人动手。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不能打。
那是敖飒,龙王的侄子,有后台的。
何厌深看着那东西得意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但他同时也感觉到另一件事,那东西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他身上。
很奇怪,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而是像在看一个……故人。
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故人。
何厌深愣住了,那东西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恍惚。
然后,那东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但何厌深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从那东西的神魂上传来,穿过几十丈的距离,落在他身上。
很诡异,很熟悉,甚至有一丝诡异的亲切。
这不对吧,他一个正统道士,怎么会对这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的东西产生亲切感?
何厌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它就这么冒出来了,像水面下憋了太久的气泡,“咕嘟”一下浮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崔云心。
崔云心也在看着他。
那双青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速度太快,快到来不及捕捉,但何厌深知道,科长一定看见了什么。
无论是那东西看他的眼神,还是他的反应,都被崔云心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