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神明》月本渡

9、天石之躯9

　　桑宁自然不理会她，白见微也不觉得尴尬，语气自然：“说了这么久，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景常思。”

　　白见微嗯了声，向她伸出手：“时间不早了，得尽快离开山里。来，拉着我。”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黑亮的眼珠犹犹豫豫地转着：“这……走路还要牵手吗？”

　　白见微失笑：“拉着就是。”

　　景常思抿了抿唇，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桑宁。

　　很奇怪，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明明自称是她的引导人，却并不怎么与她交流，也没有要为她介绍什么的样子。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大人显然更可靠些。

　　她迟疑片刻，乖乖把手搭了上去。

　　“那姐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白见微，见微知著的见微。”她抬眸看向桑宁，伸出另一只手，“走不走？”

　　桑宁下意识退开半步，缩起肩膀。

　　抗拒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白见微叹了口气：“那你怎么出去？”

　　“我有腿。”

　　白见微颔首，语气不冷不热：“随你。记得一直往东走，我们在山下等你。”

　　景常思还在一头雾水：“咦，我们不一起走吗？这深山老林的，我们怎——啊——！”

　　风声骤然掠过耳畔，脚下的树木在视野里急剧缩小。女孩吓得小脸煞白，另一只手死死攀住白见微的手臂，磕磕巴巴道：“你、你……”

　　“抓紧我就好。”

　　白见微低头看她，唇角弯了弯。

　　“这种体验可不多，好好珍惜。”

　　半个小时后，两个黑影在城郊无人处落地。景常思双腿发软，踉跄着扶住树干，弯腰干呕起来。白见微好心递过去一张纸巾，抬眼打量起不远处的城镇。

　　时值黄昏，参差的屋瓦被晚霞染出柔和的轮廓。

　　待景常思缓过劲来，白见微领着她往人烟处走去。路两侧排列着灰砖瓦房，带着燥意的晚风一吹，门口的竹帘便轻轻浮动。

　　很快，白见微便注意到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也是，她们二人的穿着，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实在有些扎眼。

　　旅社就伫立在道路尽头，两人方一推门进去，登记处的人就头也不抬地问道：“住店？”

　　“嗯。”

　　“有介绍信吗？”

　　白见微答得坦然：“没有。”

　　“那不好意思，没有的话……”话音未落，那人抬起头，眼神忽地恍惚一瞬。几秒过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过来，语气木然：“好的，上楼最右边的房间，好好休息。”

　　“多谢。”

　　白见微转身上楼，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侧头催促：“走了，发什么呆？”

　　景常思回过神，连忙跟上，仍忍不住看向登记员：“她怎么突然不要介绍信了？”

　　“我对她用了些小术法。”

　　景常思睁大眼睛，愈发惊奇地望着她：“你好厉害，白姐姐，你是那什么……北部学院的老师吗？”

　　“不是。”白见微转过楼梯拐角，在简陋的走廊尽头推开房门。屋里灯光昏黄，几张木板床并排摆成通铺，上面叠放着豆腐块一样的被子。

　　“那你为什么和桑宁在一块？”

　　“我在考察她。”

　　“考察什么？”

　　白见微偏过头，认真道：“考察她会不会毁灭世界。”

　　景常思一愣，噗嗤笑出声来：“你真会开玩笑。”

　　白见微眉眼舒展，摇了摇头：“好了，待会儿下去要些热水，洗漱完就休息吧。”

　　“好。”女孩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桑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真的就让她一个人走下山吗？”

　　“放心，她没你想得那么脆弱。”白见微环顾四周，挑了个舒服的位置和衣躺下，语气慵懒，“我先歇会儿，你也早点睡，明天早些起来，教你熟悉自己的能力。”

　　景常思乖乖点头：“好。”

　　夜里，空中滚过几声惊雷，温度燥得人难以入眠。等到雨声哗啦啦落下时，景常思也口干舌燥地醒了过来。

　　她迷迷瞪瞪眨了眨眼，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才渐渐清醒过来。转过头，身边的床铺却空空如也，不久前还睡在这里的人此时已不见踪影。

　　去哪儿了？

　　但比起关心白见微的行踪，喉咙里的干渴更折磨人，她胡乱披上衣服下床，晕晕乎乎往外走。

　　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廊早已被打湿了大半，景常思避着四溅的雨珠下楼，要了杯凉水喝完，又打着哈欠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处时，她偶然一瞥，却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正环着双臂，倚在另一侧的露台边。她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柔顺的黑发顺着脊背流淌而下，剪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静。

　　景常思驻足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正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原来如此……还是担心的嘛。

　　虽然弄不明白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景常思自觉自己这个新生非人还是别掺和为妙，于是转过头，悄悄回了屋。

　　不对劲。

　　桑宁放慢脚步，盯着不远处的人影。

　　那是下山路上的一处岔口，老树盘根错节，雨水沿着枝叶淅淅沥沥落下，织成一道雨帘。

　　年轻的妇人抱着襁褓站在树下，听见脚步声，朝她转过头来，扯出一个笑。

　　“姑娘。”她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怎么去月牙村吗？”

　　桑宁盯着那张脸，“我刚才见过你。”

　　“姑娘说什么？”

　　桑宁却不再开口，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脚步越来越快，直至最后在雨中奔跑起来。

　　下山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眼前又出现一个岔口，岔口旁立着一棵树，树下站着抱着襁褓的妇人。

　　妇人抬起头，望向桑宁。

　　“姑娘……”

　　桑宁猛地停下脚步。

　　那人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地传来：“你知道怎么去月牙村吗？”

　　桑宁沉默片刻，抬手朝山上指了指。

　　“往那边走。”

　　“多谢姑娘！”她绽放出一抹惊喜的笑，抱着襁褓往山上走去。

　　桑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过身继续前行。

　　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睫毛上也挂满水珠，沉甸甸的，滴滴往下坠落。

　　桑宁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

　　然后，她抬起眼。

　　前方的树下立着一个黑影，缓缓开口：“姑娘……”

　　桑宁绷紧小脸，忽然快步冲了过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姑娘？”

　　只听一声闷响，女孩一拳砸在她脸上，气哼哼道：“装神弄鬼。”

　　妇人跌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抬起脸，不可置信地捂住面颊：“你打我？”

　　桑宁哼了声，冷冰冰道：“不管你是什么妖怪，在耍什么手段，都不准再拦我，我要下山。”

　　说完，她有些嫌恶地甩了甩手，不悦地踩上泥泞的土路。

　　半个小时后，那道熟悉的岔口再次出现在眼前。

　　桑宁吸了一口气，盯着那道模糊的影子，忍无可忍地攥紧拳。

　　她正要上前，却又猛地停住脚步。

　　不远处，女人还站在树下，一头凌乱的墨发不知何时已长得拖到脚跟，湿漉漉地垂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姑娘……”

　　声音从发丝后传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尖锐刺耳，混杂着幽怨的哭腔。

　　“你知道……怎么去，月牙村……”

　　话音未落，她怀中的襁褓忽然动了下，桑宁睫毛一颤，只见一只惨白的小手从布帛中伸出，紧接着，一张脸从襁褓边缘缓缓探了出来。

　　像是被烈火反复舔舐过，皮肉翻卷，五官模糊不清，只剩下两个黑洞，直直地朝向她。

　　桑宁身体一僵，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妖怪。

　　而是可以凝聚成实体的，厉鬼。

　　夜色中，一道身影急速从林间掠过。

　　桑宁一边狂奔，一边隐去身形，只有泥地上陷落的脚印暴露着她的踪迹。

　　可身后的厉鬼仿佛能看见她一般穷追不舍，女人四肢着地，如蜘蛛般扭曲爬行，脊背诡异地弓起，而被火烧过般的鬼童就紧紧贴在她肩颈处，像一颗巨大的肉瘤。

　　“月牙村……月牙村……”

　　凄厉的呼唤如魔音贯耳，一遍遍钻进脑子里。

　　桑宁从包里摸出一枚硬币大小的微型炸弹，精准朝那张脸甩去。

　　砰——

　　血肉炸开，可不过瞬息，那些碎屑便又蠕动聚拢，重新凝成女人的轮廓，连追逐的脚步都未曾变慢。

　　桑宁若有所思：“看来科学对付不了厉鬼。”

　　弥漫的寒意如针般钻入皮肤，即便她对此并不敏感，仍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抬手点开腕表，在瓢泼雨声中大声问：“月牙村是什么地方！”

　　机械女声很快从腕表中传来：“根据搜索，已为您找到名为‘月牙村’的地点一百三十八处。请您提供更详细的信息，以便定位正确地点。”

　　桑宁刚要开口，就觉后背骤然一沉，她脚下踉跄，重重摔进泥泞里，挣扎着翻过身。

　　那张惨白可怖的鬼脸已逼至眼前，桑宁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死死抵住，不让她再靠近半分，女人森冷的口中却缓缓探出一团舌状的黑气，向她脸上蔓延。

　　桑宁睫毛微颤，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空洞眼窝，咬牙挤出一句话：“你要……吸我的阳气……也不看看，我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