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神明》月本渡

10、天石之躯10

　　冰冷的黑气已然覆上她的面颊，可自她体内被抽离而出的，却并非活人该有的阳气，而是别的东西。

　　厉鬼动作一滞，嗓音中透出一丝惊讶：“灵气？”

　　体内的力量被源源不断吸走，桑宁难耐地蹙起眉，脸庞迅速褪去血色，就连扼住厉鬼脖颈的手臂，都开始一寸寸硬化，像蒙上了一层青白色的岩壳。

　　不行……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精准击中攀附在厉鬼肩头的鬼婴。

　　“啊——！”

　　一大一小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被迫从桑宁身上弹开。

　　桑宁咳嗽着，仰头向上看去。

　　熟悉的身影悬于高空之中，雨水却有意识般尽数避开她的身体。白见微垂下眼眸，如墨长发随风舞动。

　　她看得分明，坐在地上的女孩已不是正常人的模样，一侧眼眸湿漉漉地亮着，另一侧却惨白如冷玉，连眼珠都凝固成了坚硬的石球。

　　白见微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清冷冷地落下，“你不是人，也不是非人。”

　　桑宁沉沉呼吸着，一言不发。身后的厉鬼却恼火地发出一声咆哮，化作一团黑雾朝空中的女人扑去。

　　白见微静立不动，一字一句笃定道：“你是纯种的灵物，玉石所化的妖。”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两指，点向扑至面前的黑雾，狭长凤眸中似有金光闪过。

　　“滚。”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撕裂夜空，黑雾边缘燃起金色的火焰，转眼间，那团纠缠不休的厉鬼便化作点点飞灰，湮灭在滂沱大雨中。

　　终于，女人缓缓落地。

　　桑宁下意识往后缩，嗓音沙哑：“就算我是妖，不是非人……白副部长你，看起来也不是非人。”

　　“何以见得？”

　　“非人一般只拥有一种能力，可你不仅会飞，似乎还不会衰老，就连方才灭鬼的手段，也让人看不懂。”

　　“所以呢？”白见微停在她身前，“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桑宁仰着脸，警惕地望着她，“你……也是妖吗？”

　　白见微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可惜，我只是个人类。”她的声音低下去，“既不是妖，也不是非人那种人妖混血。”

　　“怎么会？”桑宁皱起眉，“就像你之前说的，千百年前灵力凋敝，便是古时那些可以通天的修士，也因再难修炼，寿命走到尽头，消失在人间。若你是人类，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你是在真心实意地在问我吗？”

　　桑宁一愣：“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我为何会有这样的能力吗？”

　　“我为何会明白？”

　　良久，白见微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笑，她弯下腰，纤细的手指亲昵地抚上女孩石化的半边脸上。

　　“因为……千百年前，我杀了一条龙，吞掉了她的龙珠。”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自此以后，我便拥有浩瀚无穷的灵力，寿与天齐。”

　　桑宁睫毛一颤，与此同时，白见微的指尖泛起淡金色的流光，一点一点渗入那冰冷的玉石肌理。在那温热的触碰下，女孩妖化的半张脸渐渐褪去灰白，重新变回正常人的模样。

　　“好了。”白见微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感觉手感不错，“这样子应该就不会吓到那个小姑娘了，可以回去了。”

　　桑宁一愣，直到看见那只手伸向自己肩膀，才猛地意识到什么，失声道：“等等，我不——”

　　话没说完，她已被拎着飞到了空中。

　　桑宁连忙往上抓，胡乱扑腾了几下，不知不觉间竟攀住了白见微的脖子，整个身体也贴进了她怀里。

　　白见微意外地挑起眉：“干嘛？”

　　女孩气恼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怕你再把我扔下去。”

　　白见微笑了声，柔和的声音飘在风中：“我才不做没意义的事，既然发现你是石妖，摔下去根本不会死，我何苦再来一次？”

　　“……”犹豫片刻，桑宁小心抬起紧绷的俏脸。

　　雨露从两人身侧避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一样。

　　半晌，她低声问：“你干嘛要告诉我那些事？不管是你杀过龙，还是你活了很久很久，都能引起巨大的骚动，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谁会信你呢？而且，我也可以把你是妖的事说出去。”她侧过头，好奇地问：“但是，若你其实是石妖，在灵力凋敝的现今，你是如何修炼成人的？”

　　桑宁：“不知道。”

　　“不知道？”

　　“我醒来时，就已经化人了。”

　　“何时醒来的？”

　　女孩抿起唇，哼道：“这是我的隐私。”

　　不久，两人飞回小镇，落在旅社二层露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最里面那间是我们的。”白见微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交代，“想洗澡的话可以下楼要热水，动作轻点，大家都睡了……”

　　桑宁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白副部长。”

　　“嗯？”白见微回过头。

　　“你为什么……”她顿了下，冷冷地问：“为什么要加入我的任务？为什么在最开始，还不知道我是石妖的情况下就把我扔下去，完全不顾我的死活？为什么在我遇到危险时又及时出现？仿佛一直在监视我似的。”

　　她无声吸了一口气，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把我当做了什么人吗？”

　　一时间，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走廊的光线昏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安静对视，直到许久，白见微才像是觉得有些冷似的，轻轻缩了下肩膀。

　　“是啊……现在看来，大概真的是我认错了。”

　　桑宁悄然攥紧拳。

　　“抱歉，之前对你做了那些事。”

　　“所以，对于不确定身份的人，白副部长都能直接下杀手。”她定定看着白见微，问：“若我真是那人，你会怎么做？”

　　“杀了你。”

　　如此干脆的回答，令桑宁不由怔住。白见微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日升月落。

　　来到1952年后的第一个早晨，房间外静谧了许多，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偶尔几声鸟鸣远远传来，白见微难得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两个女孩的对话正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掌握自己的能力？”

　　“自然而然，就掌握了。”

　　“自然而然是怎么个自然而然？”

　　“就是……”桑宁似乎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得出结论，“自然而然。”

　　景常思：“……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

　　白见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懒洋洋打量着坐在床边的两个人。

　　景常思顶着一头炸开的短发，苦恼地托着下巴，嘟囔道：“要是不能尽快掌握能力，我就没法带你们一起回去，我可不想一直待在这里，既没有手机又没有空调。”

　　说完，她眼巴巴看向桑宁，希冀道：“你不是说你是引导人吗？那你一定有引导我的方法吧？”

　　桑宁思索了会儿，抬起腕表：“请给我《新生非人引导指南》。”

　　“好的，桑宁同学，已为您找到《新生非人引导指南》。作为引导人，第一步，请安抚新生非人的情绪，给予其安全感。建议给出亲切微笑，表现自身可靠性……”

　　在景常思满怀期待的注视下，桑宁认真将步骤听完，才一脸严肃地看向她。景常思一愣，盯着那张总是冷着的漂亮脸庞，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你不会是要……”

　　话音未落，面前的女孩微微弯起唇角，向她展示出一份标准而清甜的笑容。

　　但在听过方才那套指南之后，景常思只觉得这笑容假得瘆人。

　　她长吸了一口气，抱怨道：“我看白姐姐说错了，石头的特点才不是毫无存在感，而是非常无趣、非常无聊，以及非常没有创造力。”

　　“噗嗤。”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景常思忙转过头，不好意思道：“白姐姐，我们吵到你了吗？”

　　“没有。”

　　白见微打了个哈欠，撑坐起来，随手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别让她教了，一会儿我来教你。”

　　“你不是说你不是老师吗？”

　　“但我以前……”白见微顿了顿，“担任过类似老师的角色，还有个学生呢。”

　　“那太好啦！”

　　话音刚落，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就不合时宜地响起。另外两人同时将视线移向景常思的肚子，女孩面色一窘，小声嘟囔：“我从昨天下午就没吃饭了。”

　　“是我忘了。”白见微温和道：“走，吃饭去。”

　　昨晚刚下了雨，早上出门，空气格外清新。

　　旅社楼下支着一个食摊，没有棚子，只有一口大锅、一张矮木桌和几条长凳。三个人围坐在桌旁，各要了一碗小米粥，就着白面馒头和一碟腌黄瓜吃了起来。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景常思仍穿着那套短袖短裤运动服，狼吞虎咽，声音也含糊不清：“我以前，怎么唔觉得……这种饭这么好吃？”

　　白见微用勺子搅着粥，慢条斯理道：“觉醒成非人后，身体素质会加强，食量自然也会增加。”

　　一旁的桑宁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完，便坐在原地发起呆来。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不远处传来，白见微抬眸望去，见一穿着道袍的年轻女人提着金铃，正沿街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两人对上视线。

　　那道人眨了眨眼，似乎确认了什么，快步朝她们走来。

　　白见微不动声色地瞧着她，待对方停到面前，还悠然往嘴里送了一勺粥。道人却向她施了一礼，声音清朗：“见过前辈。”

　　“前辈？”白见微疑惑道：“我们认识吗？”

　　“前辈与我素不相识。”

　　“那为何这么叫我？”

　　“昨夜有一厉鬼逃至镇外的山中，我追了许久，不想在山中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它的踪迹，却发现它已灰飞烟灭。看那手法，应是高人所为，自然要称一声前辈。”

　　景常思大吃一惊，筷子差点掉下来：“厉鬼？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白见微蹙起眉：“你又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我用这金铃在那厉鬼身上留了印记，您杀了它，金铃便能带我找到您。”

　　白见微一怔，目光下意识落在女人提着的金铃上，不过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简朴，连花纹都没有。

　　“这金铃……”

　　“是我家祖传之物。”道人解释道：“我家世代抓鬼，全靠这金铃相助。”

　　“那你来寻我，只是为了道谢？”

　　道人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实不相瞒，我祖上镇守此地已有数百年。这金铃不仅是传家之物，也是镇守此地的灵物。可如今它里面蕴含的灵气越发稀薄，渐渐压不住这冲天煞气。昨夜前辈轻易便灭了那厉鬼，我想……以您的能力，或许能彻底消除此地怨气，灭绝群鬼。”

　　“群鬼？”

　　“是啊，数百年前，这里曾因战火生灵涂炭，无数惨死的冤魂滞留在人世，不愿入黄泉投胎。”道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尤其是那月牙村，村中百姓被尽数烧死，无一幸存。至今土地焦黑，寸草不生，煞气冲天。那些冤魂化为厉鬼，竟凝聚为实体，挣脱了金铃的镇压，逃至人间戕害性命。”

　　“月牙村。”桑宁眨了下眼，低声喃喃：“怪不得，昨晚她确实一直在说月牙村。”

　　“怎么个事？”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景常思猛地睁大眼睛，“你怎么也知道？难道昨晚你们两个——”

　　她来回看了看白见微和桑宁，语气里满是震惊。

　　“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