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克山的小径[花滑]》小池有鱼

13、第 13 章

　　余穗第一次踏入江准的房间。
　　房间干净到近乎空旷，除了书桌的一摞书，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
　　余穗看向桌子上摊开的本子。
　　江准的字就如同他的名字，干净利落、起笔收笔不疾不徐、疏朗开阔。
　　旁边密密匝匝的似乎是她的。
　　两相比较下，余穗的字就略显普通了，不难看，但也算不上多漂亮。
　　这还是齐慧拉着她天天打卡练字的成果，齐慧当时振振有辞句句在理，说是那一手狗爬字到时候粉丝要签名都不敢写。

　　余穗眯起眼睛，忽然意识到一种微妙的不对劲：“这是你写的？不对，这字是我的？这是我的作业？我写过吗？”

　　江准淡淡挑眉，破天荒露出点浅淡的自得。
　　“是我写的。”
　　他没多加解释，余穗却不依不饶，如获至宝地捧着本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转来转去，露出个狡黠的笑：“老实招来，帮同学写作业是你的业务吗？…那我该给你多少？能不能打个折？”

　　她显然心情很好，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唇角微微翘着，说话时尾音不自知地上扬，是藏不住地高兴。

　　与放学时候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江准温和地笑了笑：“不收你的。”

　　“那怎么成，”余穗葱白的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涂成藕粉色的尖尖指甲晃着流动的光泽，“以后要用上你的时候多着呢。”

　　江准露出点不赞同的神情，眉峰轻蹙，勉强克制半晌，道：“这次帮忙是因为看你很着急，但耳闻不如目见，口说不如身到，这种做法并不可取。 ”

　　余穗不爱听，忍不住问：“既然你不赞同，这难道不是你帮同学的时候练出来的吗？”

　　江准将作业一一摞齐，摆放得有条不紊，眉眼依旧温和，声音却有些微冷：“临摹是书法的基本功。”

　　余穗收敛唇边的笑意，不爱听了，江准不为所动，语气生硬：“我从来没帮别人，除了你。”
　　余穗望着江准那张可以称之为不知情趣的脸，终于明白这人并不像他一样外在一样温柔好说话。
　　相反更像是河豚皮上的刺，能硬着头皮翻过来囫囵吞下，而怎么也没法让它变得柔软。
　　烦躁油然而生，余穗垂下头，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江准落在腿侧的手质无意识地一蜷，欲言又止：“我能问你一件事…”

　　余穗不耐烦他的磨磨唧唧：“你说。”

　　江准抿抿唇：“为什么你非要我坐姚叔的车？分明…我可以自己做公交。”

　　那双温和清亮的眼睛，小心而探究地看向她。

　　余穗一愣，随口解释：“这有什么不理解的，姚叔本来就是我家的司机，不让你坐谁坐？”

　　江准没回答，鸦羽似地睫毛轻轻一动，信了仿佛又没信。
　　余穗才不管，得意于这个回答天衣无缝，神仙来了也无法反驳，高兴地翘了翘嘴角，江准没看她，只是把作业递过来，声音浅淡：“我常坐的公交，在当天同比时刻出了车祸，新闻头条上的报道，你没看到吗？”

　　“啊那我不知道，”余穗拨弄着头发丝玩，“那我算救了你一命。”

　　“是。”

　　余穗一瞬间瞪大眼睛，江准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那…”她语无伦次，“那我叫你替我写作业可不能拒绝。”

　　不出意料，江准动了动嘴唇，露出一副不赞许的表情，欲言又止：“——你”

　　刚吐出一个字，大门砰地打开，客厅吊灯骤亮，倚在桌边的余穗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余宏哲和向漪快步走进来。

　　“爸！”余穗笑着叫一声，扔开作业，“——妈！”

　　“到处找不到你，原来跟江准在这呢！”余宏哲醉醺醺地笑，丝毫没有注意余穗瞬间微变的神色，“你妈说你训练里成了个什么鹅跳…是吧？向太太？”

　　向漪温和地笑了笑，拉过余穗的手：“是阿克塞尔三周。”

　　随后她揉揉余穗的脑袋：“去年妈妈答应你，如果能把3A在比赛里做出来就让你养只猫，看起来得开始买猫爬架了。”

　　余穗嗷地叫了一声，跳起来扑到向漪身上连声撒娇，又说：“妈，你相信我，我会在分站赛上跳出来的！”

　　向漪抱不住她，不住地往后倒，笑着给余宏哲使个眼色，说：“妈相信你，这次妈陪着你去。”
　　余宏哲一把扛起余穗，让她坐在肩头，高兴地转了几圈，余穗激动地惊叫几声后，扒拉住父亲的头，满怀期望地问：“那你去吗？爸爸？”

　　“…我得赚钱啊你这小妞，等你以后赚钱了，我就安安心心退休。”

　　余穗伏在余宏哲肩头，略显失落地撇撇嘴，抬眼对上江准的目光，便高高兴兴地挤挤眼睛，示意他把作业先藏一藏。

　　…

　　江准平静地看着他们大包小包地上了车，温声道：“叔叔阿姨放心，我会帮赵嫂看着点的。”

　　余穗趴在窗户上，隐隐约约地，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加油。”
　　姚叔一脚油门，江准的身影逐渐缩小，半晌，余穗道：“明年的大奖赛总决赛在中国哎，要是我明年能进总决赛，是不是爸爸和江准都能去看了？”

　　余宏哲笑而不语，向漪则轻哼一声，说：“敢想敢做点，谁说你今年进不了总决赛？拿第一必进，拿第二说不定也能。”

　　大奖赛是积分制，分站赛第一名可拿15积分、第二13分、第三11分，积分排名前六进入总决赛，余穗在拉脱维亚分站拿到11积分，如果在泰国站拿到第一15积分，则可以锁定一个席位，如果拿到第二，那便得看其它选手的积分。

　　但此站泰国站高手云集，不仅有上一站的韩国选手姜慧元、两届世青银日本选手浅川柚奈、4s4t双超c在手但神鬼二像性发挥抽签的美国选手戴西，都是强有力的领奖台竞争者。
　　她们大多在国际赛上征战一两年，在裁判面前已是熟脸，相应的艺术分也会高一些，余穗要拿出更高难度，完美执行编排步法和旋转，才有可能战胜她们。

　　余穗微微一笑，闭上嘴巴。

　　冯佳薇也微微一笑，背对着旁人捏捏余穗压力山大的苦瓜脸，压低声音：“别听进去，好好享受赛场，把真正的实力发挥出来就够了。”

　　实力尚且不详，但运气已然烂得明明白白。
　　仿佛好运气都在前一次用光了。赛前抽签中余穗抽到第二组第四位，韩国选手姜慧元在她后面出场，这对难姐难妹对视一眼，眼底只有无可奈何的苦笑。

　　姜慧元耸耸肩膀，比比划划，操一口蹩脚的英文说：“早比早享受，其实也不算坏。”

　　余穗深以为然，越晚出场，那种随着练习室的人一个个离开而攀升的焦灼感就越难纾排解，而在看到对手一个个完美发挥后的压力更会让人完蛋。尽管她在死一次后，心态早已就沉稳许多，可肾上腺素狂飙带来的肌肉僵硬，却不是光靠心态就能化解的，只能拼命调整，把这份紧绷转化为完美发挥的能力。

　　话是这么说，但从比赛当天早上起来，余穗就觉得状态不对劲，不对劲逐渐蔓延，在op的时候得到验证。

　　算上合乐外的练习，她总共摔了九次、双足落冰三次、落冰不稳五次。摔得冯佳薇直皱眉，但此时绝对不能给她上压力，于是她拍拍余穗肩膀，说：“放轻松，再找找感觉，你觉得哪个把握最大？”

　　余穗刚要回答，向漪猛然打断：“开玩笑，现在放松一分钟都是耽误！”

　　余穗望着母亲眼底的焦灼，抿了抿嘴。
　　向漪无动于衷：“你本来就出场早，国籍也不占优势，艺术分保准被压，赶紧振作起来，别梦游了。”
　　明明是温柔悦耳的声线，却如同从冰面刮过的风，在场馆内簌簌作响。
　　姜慧元唰地在余穗身边急刹，投来好奇的视线。

　　余穗垂下头，用冰刀摆弄着被姜慧元铲起来的冰碴，悠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好。”

　　虽然泰国站的冰场雾气氤氲得像天宫，可冰面却意外地不错，不硬不软，踩上去顺滑流畅。也许是这个原因，六练的时候，余穗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看了她op的人几乎同时长舒一口气。

　　“op摔了正赛就不能摔了喔。”
　　“做法ing。”

　　第二组率先出场的是美国选手戴西，人如其名，她的面孔有一种二十世纪鎏金岁月的优雅复古，齐耳的金色短发用银色小发夹别住，穿一件金黄色的羽毛流苏裙，滑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磁性的念白将冰冷厚重的配乐连接在一起，慵懒颓靡的人声描绘出盖茨比辉煌而又孤独的人生，那一段绚烂繁华流金岁月，最终如同幻灭为虚无。

　　美国选手黛西，带着《了不起的盖茨比》贡献出一套了不起的节目，以与余穗相同的配置，4334得定级拿到了36.54的技术分，以及31.16的节目内容分，总分67.7，刷新职业生涯最佳。

　　短节目一首曲子2分40秒，左右不超出十秒，女子自由滑则四分钟，男子要长三十秒，裁判算分出分要一两分钟，捡粉丝丢下的娃娃要一两分钟，而一组有六名选手，二十分钟后，余穗上场。

　　她捶了捶大腿，在前一位选手出分的时候检查冰面，确认没有容易卡脚摔跤的冰洞，随后在冰场logo中站稳，深吸一口气，摆出姿势。

　　“Ever since I was a child，
　　自我仍是个孩童时起，
　　I've turned it over in my mind，
　　我便将这一切深深镌刻于我的脑海里。”

　　余穗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轻松的神色轻微地变了。

　　这不是她的《月光》。

　　这是《了不起的盖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