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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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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几乎全暗,余穗看不清江准的神色,但再尴尬的事情她也不是没遇见过,缩了缩肩膀,便把胳膊伸了过去。
“啪”地一声,四周忽然通明,周柠萌按下了开关。
白得发亮胳膊上,几缕血丝慢慢地渗出来。
江准蹙起眉头,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按上去。
他看见余穗呼吸一紧,嘴唇微撅,动了一动。
江准停下了动作,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嘴,以为是自己动作重了,正想再轻点,就见余穗伸手抽出手机,埋头噼里啪啦回复起消息,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
“你悠着点哈,过段时间还有比赛呢,”周柠萌已经把作业写完了,嘀嘀咕咕地收拾着东西,“摔伤了得不偿失,唔,这话是奶奶要我说的。”
江准起身收拾药箱,听见余穗嗯嗯嗯地应了,问候周柠萌奶奶的身体,说有空去探望,末了说:“葛教练杞人忧天啦,你回去转告她,我3A要练出来了,打算加进节目里,让她放心点啦。”
“这么说她才不安心呢,”周柠萌埋头在书包里掏什么东西,声音闷闷地,“她准说空不如摔摔不如不上,叫你去保证节目完整性。”
顿了顿,她从书包拔出头:“呐!送你个好东西。”
余穗接过一看,是一副硅胶护踝,捏着柔软有弹性,质量很好的模样。
“国际物流寄过来的好货,”周柠萌笑眯眯地,“前阵子不是说护踝不好用磨破脚了吗?送你个更好用的,恭喜你拿牌子。”
余穗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紧接着她站起身,扑在周柠萌身上,挤出的娇憨声音叽叽歪歪地撒娇,恭维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周柠萌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拼尽全力挤出个头来深深吸一口气,便直直对上江准的眼睛。
黑幽幽的眼睛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但其中又带着点无法描述的、奇怪微妙的波澜。
周柠萌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礼貌朝他一笑,借推开余穗的机会避开他的视线。
这人还是在学校正常,在这儿怪瘆人怪不自在的,她不自在地躲过余穗关心的视线,干巴巴道:“那我先走了,开学见。你胳膊洗澡别碰水哈,容易留疤。”
胳膊上的伤刚刚痊愈,九月一号不期而至,距离余穗第二站jpg只有半个月时间,在训练稳扎稳打前进的同时,她把一堆空白作业本装进书包,打算就这么混杂在少许做完的本子里交上去。
但天算终不如人算,她宽厚温和的原班主任老李升官被调任至新学校当副校长,而新来的这位班主任,绰号托马斯回旋小火车,以拖堂骂人撕作业一条龙而闻名全校。
新官上任三把火,托马斯老师开学第一课,就是要学生把作业摊开放在书桌上,他要一个人一个人检查。
他最先看到了余穗的作业本,一页一页翻开。
他看了余穗,慢条斯理道:“这么干净乖巧的小姑娘,不应该啊。”
余穗咬着嘴唇望着他。
真是丢脸死了,她想。
“不想学的话,帮你撕了,怎么样?”他抬起头,杀鸡儆猴地问所有人,“大家觉得怎么样?”
整个班级静得可怕,一丝儿杂音没有。
半晌,周柠萌小心翼翼地说:“老师,她开学前…”
“暑假那么长,总不能每一天都有原因吧?”托马斯冷冷瞥她一眼,“人不能总为自己的懒惰,懈怠找理由,这是我告诉你们的第一个道理。”
见余穗埋下头去,他放缓语气:“念在你初犯,给你一次机会,明天再检查。”
余穗深深吸了口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紧接着,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但你今天没写作业,去后面站着听。”
余穗平生从没这么讨厌过这么一个人,烟味臭死了!早起没刷牙!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朝托马斯的黄牙一望,随后扭头就往教室后边走,每多走一步,委屈就像蚂蚁一样密密的啃食上心脏。
身后托马斯迎接着鸦雀无声的班级,很是满意,一晒:“也给你们一次机会,没写作业的,自动站到后面,明天再检查,没自动站起来的,做好被我抓到的准备。”
余穗抽了抽鼻子,心想人怪好的,还让别人陪她呢。
但这是她十八年来受过最大的羞辱了,委屈紧紧扒着她的心脏,在放学回家钻进姚叔车里时达到顶峰。
她抱着书包窝在角落里,抽了几张纸巾攥在手里,半晌,才咕咕囔囔地问:“姚叔,怎么还不走啊?”
话音未落,江准拉开了车门,伴随着轻声道歉:“对不住,老师留堂耽搁了。”
他猝不及防地望见窝在角落里的余穗,暖黄色的日光照亮她诧异而不知所措的眼眸,眼尾鼻尖都微微泛红,贝齿狠狠咬住下唇,委屈巴巴极了。
随即,她不动声色地拧起眉头。
江准握着车把手的手犹豫了一下。
哔!哔哔!后面车不耐烦地按了几声喇叭。
“上车啊?”姚叔也催了一声。
余穗垂下头没理他,只是又往里挪了挪。
江准坐了进来,姚叔拉杆踩油门,说:“我先送你去训练馆,小穗,再送小江回家,很近的,基本不用绕路。”
“今天不去训练。”余穗抽纸巾吸了吸鼻子,清甜的声音变得闷闷地,“我要回家。”
老姚明显一愣:“啊?早上不是说好了直接去训练馆吗?”
“我不去,我不去!”余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妈拿衣架打我也不去!”
老姚不知余穗是什么原因,也没见过她闹这么大脾气,半踩着脚刹,无助地望了江准一眼。
江准自然更没见过,他无声叹了口气,温声问:“怎么了?”
余穗没回答,她埋着头,神经质地重复着“我不去!”,动作粗暴地扯开书包,这一次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哽咽:“我真的不去!别烦我了!说了别烦我!”
江准看一眼她的书包,瞬间了然。
这姑娘。
老姚又焦急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催促。
就在余穗即将暴躁地撕破作业本前一秒,江准按住了她的手,不轻不重,却瞬间让她安静下来。
他声音中带着无奈,明亮的眼睛却氲出温和的微笑:“这没什么。”
余穗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眼底的焦灼似乎被渐渐掩去。
江准心头微热,抬手给她塞了张纸巾让她去擦那呼之欲出的眼泪,语气平和,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做你该做的,其它不用担心。”
…
“这孩子,”冯佳薇拧着眉头按下摄制键,“今天吃什么药了。”
疯了一样叫休息也不停地练。
冰面上只有稀稀疏疏几位俱乐部的成员,一边练着步法,一边悄悄地往冰场中心瞥。
冰面上已经被砸出一道又一道冰痕,余穗穿了件荧光黄色的保暖滑冰服,表情严肃地练跳跃。
面朝滑行方向,左前外刃滑行,右腿朝上大跨步起跳,身体向上向前腾空——
这是花样滑冰中唯一一种向前起跳的跳跃,阿克塞尔跳,要比同样周数的跳跃多转半圈,分值也更高,3A的基础分值就有8分,足足比高级三周3Luz高出2.1分。
余穗的高远度不错,收紧也是细细一条轴,因此她转速很快,在很容易空中转够三周半。
但她是个管跳不管落的主。
纤细的身体腾空,高度富裕、周数也富裕,但轴心不知怎地斜斜飞出去,刀刃触冰的时候几乎形成了一个30°的倾斜角。
如果经验丰富,膝盖有强劲肌肉和弹性的运动员,或许可以凭借钢铁膝盖深蹲站住,但余穗没修炼出来,她髋部着地,然后横着狠狠摔了出去。
冯佳薇无声叹息,余穗3A差不多能落了,状态好的时候甚至能达到六七成,就差一点能拿进正赛节目里。
可竞技体育最残忍的,偏偏就是这轻飘飘的“差一点”。
对太多运动员而言,这是一道穷奇终生也难以逾越的鸿沟。
等到伤病缠身,无奈退役,到头来仍旧是差一点。
“找时间给你找个吊杆教练吧!” 她对余穗喊,“你这轴歪到天边去了,看着吓人!”
余穗一言不发地翻身爬起来,依旧压步,外刃进入——从1A开始到3A,阿克塞尔跳她已经跳了成千上万次,身体状态也许会骗人,但肌肉记忆不会,深深刻进脑海的感觉也不会,她几乎已经触摸到在起跳瞬间如何控制轴心的窍诀,只需要让她练习,再给点时间——
唰!右脚落在冰面刻出干净利落的弧线,稳稳当当地滑出!
功夫要不负有心人,她最终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瞬间!
新学期中托马斯老师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尽。
余穗一瘸一拐地跳下车,她其实没有完全适应新鞋,冰鞋一般都要选择比自己正常鞋码小一点,能够牢牢包住脚掌和脚踝,才能减少扭到脚的概率。
鞋子小了自然磨脚,就算裹得再严实也难免压出淤青和磨红,说不疼当然不可能,她只是习惯了。
她踮了踮还有些发疼的脚,推开门,高声喊:“爸!妈!我落3A了。”
屋里却一片空寂,唯独窗帘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她这才想起来,余宏哲和向漪陪着生意伙伴出去吃饭了。
太阳已经沉落许久,晚风终于漫上来,带着淡淡的凉意,钻进单薄的衣衫,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余穗很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训练结束后,空荡荡的家。余宏哲是经常不在家的,而向漪,除了陪她训练,也有她自己的社交。
她习以为常地踢掉鞋子,甩了甩酸涩的肩膀,摸黑往储物室走去。
依旧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冷白的月光中浮动。
紧随其后地,江准打开房门,暖黄色的明亮灯光灌进过道,他静默几秒,对她说:“来拿你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