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陈》蓉臆

79、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顾昌君

　　顾昌君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轻皱眉头，回道：“我回府时见一顾氏的马车，这种有些不安，瞧着方向是向着此处而来的，但此处不过就是你的赏心园与我的常新园。

　　今日也不见府中的妹妹要来我那儿，我猜测是我兄长来寻人了，知道他与你们前几日有些不快，便叫项月去找陈太守，不曾想……”

　　见顾昌君内疚，沈妙容安慰道：“昌君，你已经做了许多了，今日之事，就让此事就此翻篇，还望你回去劝劝顾中郎，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幻想的，镜花水月罢了，请他放过自己吧。”

　　“我明白。”

　　或许是心焦，或许是觉得兄长做出这种事，无颜面对好友，顾昌君觉得口中干渴，匆匆喝下手中的茶，便向两人告辞了。

　　沈妙容吩咐烔儿送顾昌君主仆几人离开，室内只剩下夫妻两人，静默一瞬，沈妙容理了理思绪，开口问道：“刚才顾胤所言，子华如何想？”

　　“即便有顾胤的手笔，此事也木已成舟了，如今南梁内忧外患不断，皇室与士族相互依存，顾氏是吴兴数一数二的大族，不能在这种时候与顾氏冲突，不过既然顾胤说其参与其中，我还是会接着查查的。”

　　陈昙蒨的想法与沈妙容的相差无几，沈妙容点了点头：“叫子华为难了。”

　　“这是什么话，”见沈妙容神色有些低落，陈昙蒨轻笑拉过沈妙容的手，紧握，“佳人难寻，妙容有姝色，富博学，自然是人人追捧，是我未护好妙容，只觉失职，怎敢为难？”

　　陈昙蒨这番言语倒叫沈妙容心情好了些，笑道：“那子华日后可要好好护着我，别再叫我受旁人的攀扯冒犯了。”

　　两人在椿龄轩休息了一会儿，侍女来报顾胤已经离开了，时候不早了，两人便也回府去了。

　　用过晚饭后，两人于书房闲聊，说起今日之事，沈妙容道：“严氏小姐实在可怜，我叫她好好想想，要不要换一个活法，若是她愿意，便叫严穗宁‘死去’，世上多一个新的人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我瞧她那心思……”

　　“她有什么心思？”

　　“顾胤救下了她，在她眼里犹如神兵天降，又是模样俊朗的，她便觉得心动了，暗暗的喜欢着，我叫她离开是非之地，因着这份心意，她便又些不愿了。”

　　听闻此言，陈昙蒨开解道：“你已经给她选择了，如何选是他人的事，未来如何也是她自己承担，妙容何必劳神费心呢？”

　　“话虽如此，”沈妙容轻叹一声，“到底是心软，顾胤绝非良配，但愿她能察觉吧，待她抉择之后，我吩咐人安排便是，不过此后的事情我便管不着了。”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沈妙容与严穗宁非亲非故，能如此帮她，已经仁至义尽，是对是错，还需严穗宁自己体会。

　　陈昙蒨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不过见沈妙容因严穗宁的事情担忧，便将话题岔开了，开口道：“我倒是对一事有些好奇，不知妙容是否愿意为我解答。”

　　少见陈昙蒨这样说，沈妙容随即应道：“子华但说无妨。”

　　陈昙蒨嘴角勾起一抹笑，问道：“我一直好奇，为何顾胤如此痴迷妙容，以至如今这样执迷不悟？”

　　沈妙容微微皱眉，虽然知道陈昙蒨并非是怀疑自己才这么问的。

　　但还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还是解释道：“沈氏顾氏虽是亲戚，但两家家规严谨，公子小姐过了六岁便不可一起玩耍了，见面也要由家中长辈在场，再年长些便更没什么接触了，断是不会有什么瓜葛的，至于他如今这样我也不太清楚了。”

　　看出沈妙容有些不开心，陈昙蒨笑道：“妙容不知道，我倒是有些猜想？”

　　“什么猜想？”

　　“我虽与顾胤接触的不多，但也听闻过他的作风是精益求精的，在政务上如此，想必对自己的姻缘也有极高的要求，或许是他出身吴兴的顶尖的士族，便觉得只有吴兴最好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如此一来，便对你有了执念。”

　　这叫沈妙容的表情松了松，想了想开口道：“但这样说也不该是我，朱氏和陆氏在吴兴的地位在沈氏之上，他若要寻门第最佳者，也应选朱氏或陆氏的小姐，怎会是我，罢了罢了，便让此事过去吧，他若还顾着顾氏与沈氏的颜面，今日起便该收了这份心。”

　　陈昙蒨只是笑眼看着沈妙容，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南春松。这样的女子，家室只是衬托而已，门第也只不过是个符号。”

　　“子华真是会哄我开心，”沈妙容笑着摇了摇头 。

　　她虽也不太认同门第隔阂，士庶之别，甚至士族间的等级制度依旧严苛，但沈氏的先祖们用数代人的血泪军功换来了士族的门第的入场券，又是数代人的付出叫沈氏被吴兴士族真正接纳。

　　她此生因此受益，心中虽觉得不妥，大概也无法改变什么，千百年向来如此，又如何改变呢？沈氏被接纳后再也不愿提过去，来时之路渐渐被湮没于沉默之中。

　　沈氏如今的势力未必不如朱、陆、顾，但为何论说起来还是不如他们，其中原因便是沈氏是原强加进来的，虽然少有人提及，但不代表没有这回事了。

　　若说顾胤是觉得自己与他相配才这般纠缠，还不如说是受了他父亲与母亲的影响，他确实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或是向延父母之佳话吧。

　　顾姨妈是顾氏的嫡系的小姐，顾姨夫原只是顾氏旁系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回祭祖，略显才能，又模样俊俏，便被顾姨妈看中了，瞧瞧接济着顾姨父，姨父万分感激，承诺不负顾姨妈之恩。

　　府中的事情终究是瞒不过家中的长辈的，顾姨妈被罚数月，最后外祖母与母亲向太祖夫人求情，这才叫顾姨妈免于继续受罚，哪里知道顾姨妈与顾姨父

　　不过顾姨父那支实在是落寞，外祖父外祖母起初定然是不允的，但顾姨父实在争气，做出了政绩，在顾姨妈与朱氏公子定亲前夕，先一步来提亲。

　　好在出身顾氏，顾姨父虽然是顾氏旁系出身，但终归是顾氏的人，又有才能，说起来也不算难听，又见女儿及其看好顾姨父，外祖父外祖母连着纠结了几日，最终还是允了，如今看来，顾姨父倒是没有叫外祖父失望。

　　父母的爱情固然是美好，但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同出顾氏，她的母亲便没有。

　　父亲虽然重视母亲，给了自己和哥哥最好的，却不爱母亲，相敬如宾而已，平日里父亲还是更喜欢与六妹妹沈香盈的姨娘相处。

　　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倒是比母亲好些，至少夫妻之间不只有敬。

　　顾胤就是太想要了，什么都想要，他早早地在脑中为自己描绘好了此生的好模样，在他的预设之中，沈妙容是做夫人最合适的人选，有家世、有美名、有容貌、有才情，又是他的表妹，样样都好。

　　如今顾胤事事都好，只有婚姻这一桩不尽如意，心中执念，故才这样纠缠。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还关系着长辈之间的事，沈妙容自然不会说出口，思及此，开口道：“罢了罢了，便让此事过去吧，他若还顾着顾氏与沈氏的颜面，今日起便该收了这份心。”

　　近日事务繁杂，沈妙容与陈昙蒨早早便休息了，夜间两人同榻而眠，沈妙容脑中整理着几日间的许多事，不自觉的叹了一声。

　　这一声轻叹，自然没有逃过陈昙蒨的耳朵，一双有利的手圈揽住了沈妙容的腰身，温和的声音在沈妙容耳畔响起。

　　“不是说累了，怎的还不休息？”

　　沈妙容轻声回道：“自然是有心事，回想今日之事，实在心慌。”

　　听闻沈妙容这样说，陈昙蒨圈揽着怀中人的手更紧了一些：“这样的事，日后不会发生了，不如快快的抛之脑后。”

　　“好。”

　　沈妙容低低的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或许是累了，安神香的气息氤氲卧房，安静了一会，便觉得昏沉，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日一早，荀氏的人便来了，姚夫人便带着荀晓来访，沈妙容没有不见的道理，但荀氏的人来的匆忙，帖子到沈妙容的手上，人也到府门前了。

　　沈妙容并无什么准备，但此事也已经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便叫侍女将茶室简单收拾了一下，来招待荀氏母子，谁叫他家人急匆匆的来，主家也难为准备。

　　不过，兰时院比原先住的屋子大了很多，与其说是“院”，不如说是个小宅子，茶室环境雅致，内置玉屏古玩不知其数，装点盆栽也皆是奇花异草。

　　平日里也只有陈昙蒨与沈妙容在此享受片刻的清闲，陈羽柔等人偶尔光顾，用此处招待荀氏母子，不算委屈他们。

　　沈妙容坐在茶室中，等待侍女将荀氏的人带来。

　　片刻后，侍女带着姚夫人与荀晓前来，见了沈妙容，姚夫人一改往日模样，彻底放下了士族夫人的架子，行礼入座后，便于沈妙容热络。

　　沈妙容心中轻嗤，面对姚夫人的热情只是淡淡的回应，目光不动声色的移到了荀晓的身上。

　　相比他母亲，荀晓倒是安静的很，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不知是因为年轻气盛自恃身份，不愿放低身段，还是明白这桩婚事的结局已定，无法回头。

　　见沈妙容看自己儿子，姚夫人笑着回头与荀晓道：“启微也不希望退婚的，这样好的姻缘是极难得的呀！”

　　荀晓看着母亲期待的表情，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沈妙容，荀晓明白此事的主导权已然不在荀氏手上。

　　如今陈氏无意，即便母亲磨破了嘴皮也是无望，眼看陈氏在朝上只手遮天，还不如顺水推舟，自己也能给陈氏留个知进退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