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暧昧不明 ...

  •   ***

      “这是你的姘头吗?”在卢卡站在阁楼的木板门前目送着“隐士”离开的时候,房东太太突然从楼下的木板夹缝中探出头,她举着一支烟斗,歪着脑袋,用着尖锐刺耳的声音向卢卡询问到。

      “不……不是的,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听到房东太太的质疑,卢卡藏在黑色纱巾下的脸红得像秋天里成熟的苹果,小寡妇慌忙地摆着手,努力地向自己的房东解释清楚他和“隐士”的关系:“他只是一个善良的传教士,是抱着行善施乐的目的来探望我的。”

      “哦——传教士。”房东太太将象征着对方职业的单词用着怪异的口气再次重复了一遍,一双浑浊的灰色眼珠不动声色地撇见楼上的年轻人那张稚嫩精致的小脸,随后她再次叼起烟斗,习惯性地抽一口烟,灰色的烟圈钻过木板夹层飘散到卢卡目前占据的陆地,遗留下劣质烟草的呛鼻气味,孤苦无依的Beta妇人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故作刻薄地对卢卡说道:“小子,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候,你指不定还没有出生。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一个陌生人甘愿浪费时间来看望你、给予你丰厚的物质、用甜言蜜语来安慰你的心灵、在临走时又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那么这样一个人,要么是图谋你的钱财,要么是图谋你的身体。但很显然,倘若你有大笔的财富,你也不会和我这样一个老太太一同挤在这个冬冷夏热的屋子里,因此,在我看来,这位传教士总会有一天会跟你索要□□上的帮助。”

      “不过,”老妇人话头一转,像是一个热心教唆自己的孩子去争抢掠夺的外祖母:“他看起来相当富裕,也的确对你抱有好感。如果你有点心机和本事,你最好是能哄骗他,让他给你他的全部身家,让他带你离开这片荒地,让他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养你、并且还要养你的孩子——这或许对你和你的孩子都是件好事。”

      ……

      “主教先生?”

      卢卡轻轻地呼唤着他的爱慕对象,期待着对方能再次给予他温柔乡般的爱抚,可惜对方仿佛在一刹那变成了被上了发条的锡兵,“隐士”僵硬地穿上自己的衣裤,重新戴上象征“漆黑之眼”教义的十字架,他再次转过头,脸庞重新叠满远离尘世的决绝,他低头看着懵懂不安的卢卡,非人的眼睛里又染上与他庄重严肃的面容不符的不舍和犹豫,他象征性地轻咳两声,在室内甩了甩自己长到快要拖地的黑色主教外袍,半分钟后,他不合时宜地对卢卡说道:

      “夫人,‘漆黑之眼’的布施活动大抵在明天就要结束了,彼时,我们可能要离开这片街区……”

      “您是在和我分别吗?”此时的卢卡正在重新穿上自己黑色的丧服,听到“隐士”的话语,他甚至顾不上把自己胸脯前的扣子整齐地扣好,宽大的衣裙堪堪遮蔽住小寡妇的下身和后背,却没有遮住小寡妇身前的吻痕,卢卡强撑着自己酸软无力的身体,从床上跌落至地板,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隐士”惊慌地回头,他弯下身,想要扶起摔倒的卢卡,却被卢卡一手抓住白色衬衫的衣领,卢卡没有多想,他大声地嚷到:“主教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带我一起走吧!”

      “请你带我走吧!”就仿佛是担忧“隐士”没有听见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言语一般,卢卡恳切地望着对方的面庞,重新大声地重复道,他的手扯了扯“隐士”的衣领,就仿佛是在暗示着对方些什么,看对方又失去声响,年轻的未亡人情绪变得激烈,他用着格外卑微的语气,继续说道:“先生,我恳求您,请带我离开这儿——离开这片荒芜贫瘠的地方。您快把我带走,就当做是带走一只迷途的羔羊,我早已下定决心,想要用一辈子追随您的步伐,成为您的左膀右臂。先生,我不能没有您,我不能没有您啊!”

      “主教先生,请您给我一个答复吧,我是如此地爱您,爱到一丁点的算计和戒备之心都没有,我甚至觉得,哪怕我死了,躺在棺材里,被泥土掩埋,只要听到您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依然能起死回生,跟着您再次踏上归途。”卢卡的发情期尚未结束,忍冬的馨香把阿尔瓦包裹在小小的阁楼中,就像是羽化成蝶前的厚重的茧,卢卡抬起头,再次吻上了“隐士”的嘴唇,他咬住对方的嘴唇,直到他自己眼底因缺氧发黑才堪堪放下,他得偿所愿,回味着自己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的表情就像赴死般悲壮,但说起话来又带着点像未分化的小男孩般天真的幻想,卢卡继续说道:“您的心里真的没有一点点属于我的分量吗?——我不相信,我一点也不相信。您来看望我,赠送我活下去的物资,同我说话,谈心,畅享梦想,您别以为我什么不知道,您这样一个事业有成的单身的Alpha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一个守寡的Omega的家里,这其中所代表的含义整条街道的人都心照不宣,就算您嘴上不承认那也没关系,我相信,您心里‘有’我,哪怕‘有’的只是我这具破破烂烂的□□,那也是‘有’,我甘之如饴,愿意继续像无头苍蝇般栽进你为我规划的命数里。”

      “先生,所以您做好决定了吗?”

      ***

      一个人死后究竟会去往哪里?

      是会氧化成风,变成一粒路灯下的尘埃吗?还是会沉入水底,变成一条鱼向深海下潜?难道说《圣经》中的天堂和地狱真实存在的?只要一个人此生心存善念,将死之时选择忏悔往事,再次睁眼后便已经在无边无垠的幸福之境中畅游?

      阿尔瓦·洛伦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实验室被热浪翻滚的那一时刻,他的挚爱——原名叫做卢卡斯·巴尔萨克的青年在阿尔瓦意识消散的前半分钟还正在用双手愤恨地抓住他的衣襟,那张总是冲着阿尔瓦露出灿烂笑容的精致小脸如今被发指疵裂的狰狞所取代,年轻人的灰绿色的眼睛里充满着被欺骗的不甘和怒火,他把自己的声线拔高了整整一度,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做解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这个骗子!小偷!亏我还如此信任你!你现在这是心虚了吗?!”

      卢卡斯的手劲在此刻大得惊人,阿尔瓦被自己的爱妻摇晃得有些缺氧,他眼眶发黑,现在的头疼得厉害,他想他或许应该伸出手摸一摸卢卡斯的头顶,或许应该张开口对自己的幼妻说“亲爱的,你冷静一点”,他知道有些谎言和真相,在他们俩日复一日的生活交往中总归要被撕开最外层的糖衣,展现出它最残酷直白的内里,阿尔瓦接下来开始斟酌着出声,但耳边传来的电流声响迅疾地打乱阿尔瓦的思绪,阿尔瓦的眼睛左顾右盼,在卢卡斯看来就像是在故意躲闪他的目光,卢卡斯更加烦躁了,伶俐流畅的眉毛就像一团麻线一般拧在一起:“你……”

      “快闪开!”

      阿尔瓦终于注意到卢卡斯身后的电缆线几乎快要迸裂出激烈火花,行动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他便把卢卡斯扑倒在地护在身下,年轻的小Omega至今还因愤懑抓紧阿尔瓦的衣领,他被阿尔瓦紧紧地拥在怀里,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痛不痒的话,但死神不等人,下一秒,阿尔瓦亲耳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电流和火焰开始不遗余力地烧灼着他的头发、四肢以及躯干,无法言喻的疼痛折磨着他的五脏六腑,阿尔瓦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的眼睛,而他最后的执念,竟然是在担忧他的爱妻是否能在这场事故中幸存下来……

      ***

      死亡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其不存在,但总有一天需要直面它的权威。从阿尔瓦闭上眼睛开始,他仅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不断地下沉,他似乎变成了一块化石,在泥土里埋没,永远没有复出之地。在这永恒的淹没当中,在某一天里,阿尔瓦又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只飞鸟,他的意识逐渐从黑暗中上浮,他逐渐看到隐秘的微光在他的眼睛中央闪耀,生存的本能让他顺水推舟、奋力向前,于是他便重新回到人世间了。

      他没有像命殊一线的幸存者那样醒过来后感觉到渴抑或是感觉到饿,巨大的空茫感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开始重新思考生命的奥义。阿尔瓦从一个造型怪异的巨大棺材中爬起,在满是十字架和符文的密室里依靠着棺材的边缘伸腿坐下,他决意先检验自身,他便转过头望向密室角落里的镜子,因此他在镜子中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他的身体变得扭曲细长,皮肤呈现出死人般的青白,他的眼睛由怪异的黑色和黄色组合,心脏的搏动变缓变慢,烟灰色的长发仅剩焦黑的发梢,脸庞和身躯上仍然遗留下被电击过的纹路……在如此怪诞古怪的场景下,一只黑猫优雅地踱着步向阿尔瓦的方向走来,最后祂将自己的前肢搭在阿尔瓦的膝盖上,像人那般坐下,祂毫不怯色,一双和如今的阿尔瓦如出一辙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棺材中的大发明家,祂说道:“从今日起,汝便是吾的信徒了。”

      “也好。”经过漫长的深思熟虑,阿尔瓦最后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他回想他生前的往事,自责和痛苦一直萦绕在他的身边——父母的期盼,挚友的疏离,同行的算计,爱人的厌恶,短暂四十年的人生里,他发现他的身心早已经疲惫不堪、满目疮痍,他既然已经死了,生前的羁绊和理念自然而然早该被斩断,以是阿尔瓦接受一个异教神明降下的神谕,他单膝跪地,向有着猫眼的十字架起誓,他发誓他会遗忘他的曾经——包括他的职业、长相和回忆,他发誓从今往后站在“那位大人”的身边是他唯一的愿景,他发誓他会摒弃私念和感情,成为引领人类走向真正的真理的首领。

      距离阿尔瓦遭遇变故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阿尔瓦不仅成为了深受“漆黑之眼”信徒们爱戴的精神领袖,并且他还得到荷兰君主的赏识,成为万人仰慕的勋爵。肥沃的土地,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接踵而至的宾客,将他像神使一样捧到高处的信徒……春去秋来,乌飞兔走,就在阿尔瓦以为他接下来的生活会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命运般的邂逅便猝不及防地摆在他的面前。

      此时已是荷兰的冬季,万物凋零,白色是这片土地上仅剩的亮色,作为“漆黑之眼”主教的阿尔瓦,在收到猫神的指示后,他前往莱顿的某一处贫民窟,准备与正在此处布施传教的安商议要事。

      此时冬日的天色还未透亮,墨蓝色的天空上零星散落着几颗星星,这条街区里面露愁容的穷人们,为了讨得一□□命的食物,早早挤成一团等待着布施处的开张。

      阿尔瓦草率地睥睨着自己身前的人群,不甚在意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数不清的献媚的面孔中,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小黑色身影在人群中举步维艰。出于对弱势群体的怜悯心,阿尔瓦的眼睛在那个身影上驻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一个穿着经典黑色丧裙的年轻寡妇,小小的脸蛋被黑色的纱巾全盘遮盖,小寡妇身形纤瘦,洗得掉色的薄裙在北方的咆哮中呼呼作响,对方的怀中搂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婴儿,襁褓被对方用黑色的布条缠绕在胸脯上,或许是担心攒动的人群挤压住自己幼小的婴儿,小寡妇佝偻着脊背,用自己的手臂紧紧地搂住怀里的婴儿,仅用两条细瘦的腿艰难地屹立在布施处不被推倒。

      这位小寡妇很快挤进了布施处的正前方,使徒安例行公事地指挥着“漆黑之眼”的信徒们给这位过分年轻的夫人分发食物,对方小心地捧起热汤,抬起头,一抹模糊的灰绿色在半透的纱巾下一闪而过,小寡妇有些有气无力,但依然保持着和这条街区的人们格格不入的体面,他用着略显沙哑乏力的声音对信徒们说谢谢,并祝福着这群布施的信徒们可以得到他们所敬仰的神明的庇护。

      阿尔瓦看完了对方领取食物的全过程,就在此刻,他忽然觉得,他的脑子中有一根血管正在止不住地颤抖,阿尔瓦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现在正突然被打开了,一股穿堂风从另一个世界里穿进阿尔瓦寂静的胸膛,这种直感让阿尔瓦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了那个小寡妇身上——越是长久的注视,阿尔瓦越感觉对方的面部轮廓多么让他感到亲切,越是顷耳细听,阿尔瓦越感觉对方的声音和谈吐多么让他感到不敢细想,直到视线中的那个瘦弱身影背过身,一条细细的褐色小辫子探头探脑地从黑色的纱布中露出头,阿尔瓦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重新被火灼烧了一样沸腾,被他刻意遗忘的爱妻的身影慢慢从他的脑海底部浮现到他的眼前——是卢卡斯!是被他又重新回想起的卢卡斯!

      ——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穿着打扮为什么会如此窘迫寒酸?他的臂弯里为什么会有一个裹着小被子的婴孩?

      无数疑问如冰锥般刺穿阿尔瓦的思维:倘若卢卡斯真的是在为自己守寡,那么他怎会落魄至此?他依稀记得他在银行里存了一大笔钱财,这笔钱财足够卢卡斯安度晚年,这份足以让卢卡斯衣食无忧的遗产去了哪里?还有那个孩子,他们俩在新婚时明明慎重地达成共识,在卢卡斯完成他想要去做的学术研究前,他们绝不会孕育后代……阿尔瓦的注视太过直白,以至于在小巷角落里匆忙解决食物的卢卡斯忽然打了个寒颤,小寡妇警惕地环顾四周,就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幼鹿,下一秒,卢卡斯抱紧孩子,突然转身扎进迷宫般的窄巷中,黑色的裙子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很快被布施棚飘散的蒸汽笼罩,阿尔瓦独自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当天下午,没有要务在身的阿尔瓦只身来到贫民窟街区,他依然保持他的风度和体面,但他的语气却明显比他在夜里给信徒们宣读道义时要焦急不安得多,阿尔瓦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把硬币,作为打探情报的交易资金,随后,阿尔瓦向贫民窟的居民们行礼问好,谨重仔细地打听道:“请问我们街区里是否有一位寡妇?”

      “寡妇?我们这里有很多的寡妇,那些没了丈夫、又遭人迫害的Omega或是Beta都喜欢来这里扎堆,就看您想找的是谁了。”看到阿尔瓦手中的硬币,那些忙碌奔波的穷人们凑了上来,他们挤眉弄眼,用着格外夸张的口气地说道。

      “我要找的那个人很年轻,应该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褐发绿眸,名字叫做卢卡斯·巴尔萨克。”阿尔瓦抬起头,追忆起自己生前的往事,他的嘴角处还带着一抹他自己本人都无法察觉到的微笑,过了许久,他才再度低下头,用更加有条不紊的口气接上自己的话茬:“请问你们附近有这样的一位夫人吗?”

      “我们这里可没有一个叫卢卡斯·巴尔萨克的寡妇。”一个洗衣的妇人直白地说道,她伸出自己那布满褶皱的手,生硬地接过阿尔瓦的硬币,她眼珠一转,或许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刻薄的冷笑,她的头向街道的远方歪了歪,就像一个被风吹动的指路标:“不过我们这里有一个叫卢卡的寡妇,我们不知道他的姓氏是什么,但他的确很年轻,褐发绿眸,带着孩子,就住在那边的那个阁楼里!”

      “噢,谢谢你——或许我要找的就是他。”阿尔瓦低垂着眼睛,淡淡地呢喃道。

      “老爷,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好Omega与你颠鸢倒风,那么那个小寡妇可不是什么好人选,”听到阿尔瓦的回答,一个衣衫褴褛的Alpha突然站在阿尔瓦的身边,他没有经过同意便将手伸进阿尔瓦的衣兜,取出一枚硬币,继续说道:“他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怪胎,明明穷得叮当响,却不喜欢抛头露面,他在干活的时候会疯疯癫癫地念着一些和机器有关的词汇,有闲暇功夫里便开始捣鼓那些被他放在工具包里的破铜烂铁,这样一个Omega,根本没有什么情趣可言。”

      “据说他杀过人,还坐过牢,是为了保命才来到这里的。”另一个刚在码头卸完货的男性Alpha补充道:“他最开始似乎嫁给了一个发明家,但是两个人情感不合,也没有孩子,那个小Omega便设计杀死了他的丈夫,他没有给他的丈夫守寡,反而另寻新欢,只可惜他的第二任丈夫不知道在哪一天死于非命,他那时候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只好灰溜溜地来到这里。”

      “他在我们这儿名声可不好。”最开始的那个衣衫褴褛的Alpha男人插嘴说道:“他是看不上您的,老爷,他的眼光高得很呢……据说,那些政府的官老爷们每个月都会特地派人来看他一趟,还会给他不少好处费。”

      人性是险恶的,重活一次的阿尔瓦尤其知道这个道理。他面前的穷人们依旧叽叽喳喳地在向他阐述卢卡斯的种种罪行:恶毒,不贞,富有心机,这些表述中的卢卡斯几乎脱离阿尔瓦所悉知的模样,可他们本人却在为一枚硬币大打出手,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容;他们不断地向阿尔瓦重复着卢卡斯再嫁过,并愿意用上帝起誓,可他们却不愿向阿尔瓦透露卢卡斯的第二任丈夫是谁。残存的理性告诉阿尔瓦,他不应该如此轻信贫民们的话,但斑斑劣迹发生在自己的幼妻身上,理性就像一张薄薄的纸被感情捅了个窟窿,妒意折磨着阿尔瓦的身心,猜忌和质疑在阿尔瓦的脑子里愈发根深蒂固:“阿尔瓦,你真的了解真实的卢卡斯吗?你真的能确定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和你结婚吗?你真的坚信那场实验室的爆炸只是意外吗?卢卡斯平日里做实验如此谨小机敏,他怎么会没有留意到实验室里的异常呢?”

      此后几天,阿尔瓦坚持驻留在“漆黑之眼”的布施区,他若无其事地观察起在贫民窟里生活的卢卡斯,而对方也是雷打不动地在每天清晨前来领取食物,小寡妇永远穿着一身黑,永远抱着瘦得脱相的孩子。与卢卡斯相遇的第三天,阿尔瓦接过信徒们的活,成为布施摊上的行善着,轮到卢卡斯的时候,阿尔瓦特意放慢了自己手头打饭的速度,而卢卡斯则会抬起头望着他,眼睛中爱意与恨意一并消失,只剩下瞥见陌生人时的疏离,他不卑不亢地接过热汤,用着平常的口吻对阿尔瓦说谢谢。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卢卡斯完全不想再与自己相识了吗?

      阿尔瓦机械性地做着自己手头的工作,脑子里想的都是卢卡斯——曾经微笑的卢卡斯,生气的卢卡斯,幸福的卢卡斯,痛苦的卢卡斯……他不明白他们的相遇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轻描淡写,不敢甚至不愿相信卢卡斯会完全将他遗忘。子夜钟声敲响,阿尔瓦推开教会的大门踏入风雪,他没有确切的目的,仅仅朝着贫民窟深处走去,在某栋破旧的小楼前,阿尔瓦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见那扇亮着昏黄烛光的窗户,就如同遗落在污泥中的蜜糖块。阁楼窗帘薄如蛾翼,一个熟悉的剪影正伏在桌案前,不管是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还是偶尔将碎发撩到耳后的动作,都带着阿尔瓦生前最深刻的记忆。窗户中的黑影有时会停下手头的活动,低头凝视着怀中某个轻轻摇晃的轮廓,动作里浸着某种让阿尔瓦眼底酸涩的温柔。阿尔瓦想要向前迈出半步,却无能为力,积雪突然化作烙铁,把阿尔瓦双腿死死地钉在阴影里。

      “你怎么还站在原地不动呢?”阿尔瓦的心中有一个声音絮絮叨叨地说道:“你该去叩响那扇门,你应该和卢卡斯待在一起,你应该去质问孩子的来历,你应该询问他今天早上为什么要用那种轻轻放下的目光看着你。”但阿尔瓦又很快否认了那个声音,他摇了摇头,对心底的那个声音说道:“卢卡斯不会想要再见到我的,我们俩早就分道扬镳了,那些被尘世覆盖的旧日誓言早已不奏效了,就如同灰烬从来不会重燃那般。”

      “这个小寡妇怎么还没睡着?”

      就在阿尔瓦选择离开之际,他敏锐地听到自己耳边有男人对话的声音,阿尔瓦随着声源转过头,一双金色的兽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的身体因被猫神复活而被异化,阿尔瓦拥有着在夜里能看清很远以外地方的能力,正因如此,阿尔瓦看到黯淡无光的小巷内,两个喝醉酒的男性Alpha在角落里虎视眈眈地仰头望向阁楼,他们上午刚给阿尔瓦控诉完卢卡斯卑劣的罪行,夜里却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其中一位啐了口唾沫,横行霸道地说道:“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贞洁圣子吗?”

      “实在是看不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另一位愤恨地说道,他把玩着手中的钝刀,焦灼地凝视依旧明亮的阁楼:“都住在这条街区里了,也不知道他的清高是做给谁看的。”

      阿尔瓦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鸣,那些污秽的词句就像沾满淤泥的钩子,一遍遍刮擦着空气,两个醉醺醺的黑影摇晃着逼近亮着暖光的阁楼,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玷污着阁楼里那个伏案的身影,阿尔瓦的手背在紧握的法杖上绷出青筋,黑色教袍下的肌肉像弓弦般缓缓绞紧,没有山雨欲来的预警,也没有侈侈不休的咒骂,一道骤然撕裂雪夜的蓝色电流从法杖顶端迸射而出,电流死死咬住两个Alpha的脊背,一分钟前还在肆意妄为评判卢卡斯身体的两个无赖,如今在痉挛中扭曲成怪异的弧线,他们的头发根根竖起,惨叫声很快被电流的嘶鸣盖过,毛孔里还渗出焦糊的气味。

      阿尔瓦处之泰然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巨大的身形几乎堵死了整个通道,被雪地反射出的微光短暂地掠过阿尔瓦绷紧的下颌线,“漆黑之眼”主教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冰冷如一只没有感情的怪物,他不愿和无赖们白费口舌,只选择将法杖在自己掌心一转,杖尾带着残余的电光重重砸在两个无赖的侧腹,无赖们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折断声,几分钟后,无赖们的求饶声微弱下去了,两具昏迷瘫软的躯体很快躺在垃圾堆最腌臜的角落,就像两根被撕烂的发霉的菜叶。

      这次的阿尔瓦不再犹豫,他直径走进连接阁楼的通道,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板登上楼梯,他在狭窄的通道内身体弓行,最后站在一扇残破的木门外黯然神伤,他的衣袍和头发上沾着还未化开的雪,他的耳朵紧贴木门的中央,他听到熟悉的Omega的低语以及孩童咿咿呀呀的笑声,阿尔瓦迟疑片刻,最终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再度抬起手,礼貌敲击起眼前的木门,木门另一端提笔记录的声音刹那间消失了,被某种因惶恐不安而努力压制住的呼吸声取而代之。

      “夫人?”

      阿尔瓦试探性地呼喊着卢卡斯,随后他不再说话,站在门口等了很久。就在阿尔瓦以为卢卡斯不会开门的时候,木门小心翼翼地被推开一道门缝,一双灰绿色眼睛在黑色的纱巾中圆溜溜地瞪着,那个阿尔瓦魂牵梦萦的身影此刻正紧紧地抿着嘴,小小的身体几乎绷成一条直线,一抹温暖的、柔和的、波动的朦胧的光照描摹着卢卡斯的轮廓,阿尔瓦感觉自己此时此刻就像在做梦一样恍惚,但阿尔瓦佯装镇定,继续对卢卡斯说:“晚上好,夫人,愿‘漆黑之眼’抹消您心中的惶恐……”

      ***

      那一整夜,阿尔瓦不断地为自己的逗留寻找各种时机和理由,他不愿离开卢卡斯的阁楼半步,就仿佛这里是受到诅咒的公主的城堡,而他就是整个国度里最忠心耿耿的骑士,担忧着公主的安危,尽心尽力为公主排忧解难。

      通过和卢卡斯交谈,阿尔瓦如今知道了卢卡斯并非刻意在和自己置气,小寡妇的脑子在实验事故里遭遇到了重创,现在处在完全失忆的状态,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家乡在哪,他脑子此刻就像一座图书馆,知识和记忆依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架上,但卢卡斯本人却丢失了进入图书馆大门的钥匙。

      “这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阿尔瓦心想。随后,阿尔瓦便开始了他每日的造访,他修补漏雨的屋顶,整理书桌散落的手稿,并将食物和炭火源源不断运输进这个小楼。每当卢卡斯因他的帮助露出安心的微笑,或是蜷在小床上对他讲述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时,阿尔瓦便感到某种有毒的暖意涨满胸腔,他会倏然之间感到难以忍受的孤独,开始无比强烈地感到他需要一个亲切的声音再次呼喊他的真名。他不是没有向卢卡斯询问过——卢卡斯是否对自己的丈夫有印象,小寡妇听完阿尔瓦的疑问后便会歪着头,睫毛在炉火光里扑闪,一种属于未婚人的绯红爬上他瘦削的颧骨,他笑得腼腆、羞涩,看起来像怀春的少年,但这种青涩随之便被一种生产后天生的母性所取代,卢卡斯会用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婴儿的胎发,兴致勃勃地给阿尔瓦讲述他残缺记忆中的那个细心体贴的丈夫。

      卢卡斯会讲着他们两个人多么甜蜜,多么天生一对,他的第二任丈夫总会注意到他冷了抑或是饿了,会在下雨天把伞全部倾向他这边,还会让他躺在膝盖上沉沉睡去。

      “那绝对不是我!”阿尔瓦听完卢卡斯的讲述就会这样想,他悲观地想:“我和卢卡斯的婚姻糟糕透了,我们还未品尝多少爱情的果实,便被猜忌和仇恨蒙蔽了双眼。”

      十二月深冬的某一天,“漆黑之眼”终于转移走了这片街区里全部新吸纳的信徒。阿尔瓦知道自己马上要离开这片街区,并且他此后不会再踏入这条街区了。于是阿尔瓦一大清早便来到了卢卡斯的住处门前,思索着自己应该用何等话术把卢卡斯带走。

      卢卡斯很快笑盈盈地把他拉进了阁楼,他什么都不知道,絮絮叨叨地给阿尔瓦讲述他今早如何通过维修邻居的小型机器赚得一笔小费,就在阿尔瓦准备开口说话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升温,这对阿尔瓦来说实属是极其罕见的身体机能,但随着浓郁扑鼻的鸢尾花的气息把小小的阁楼全盘覆盖后,阿尔瓦终于意识到是他的易感期来了。

      这次的易感期来得突然、迅猛、异常,完全打乱了阿尔瓦接下来的计划。阿尔瓦知道如果自己继续死皮赖脸地待在阁楼里,他一定会忍不住伤害无辜的卢卡斯,所以他决意先离开阁楼,等到他用药剂抑制住自己不受控制的兽性后,再回来找卢卡斯商议“离开贫民窟”的话题,阿尔瓦起身,一言不发地向阁楼外走去。然而,就在阿尔瓦准备推开木门时,他感觉到一股小小的、温暖的拉力正在和他迂回,阿尔瓦惊异地转过头,第一眼便看到卢卡斯正在仰望着他。

      “别走!”

      卢卡斯拉着自己的手,热切地对自己说道,阿尔瓦低下头,看到小寡妇黑裙的领口镶嵌着一圈深黑的蕾丝,蕾丝边紧紧地包裹着他单薄的肩颈,几乎快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小寡妇的裙摆却像敛起的鸦羽,沉甸甸地垂到地面,几乎要托住他向前迈的半步。此刻的卢卡斯就像一株在冬日里快要枯萎的花,看起来极其可怜且无助,他刚刚的幅度动作有些快了,本来藏在黑色纱巾里的褐发卷曲地外露在卢卡斯苍白的颊旁,一双灰绿色的眼眸在晃动的纱布中直直地望着阿尔瓦,看起来就像是被雨雾锁住的绿湖,波光粼粼,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

      看着这副模样的卢卡斯,阿尔瓦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紧,脉搏狂跳。阿尔瓦感觉的胸腔此时此刻正在擂着鼓,鼓点又密又沉,撞得他感觉自己的助骨疼极了。重回人间的阿尔瓦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如此强烈地感知到这样一个事实,那便是——

      他果然还在无可救药地爱着他的卢卡斯。

      ***

      ……

      卢卡斯是在日暮黄昏的时候睡醒的,被阿尔瓦勾引起来的爱潮随之结束,小Omega灰绿色的眼睛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转过头,直直地看向面前的阿尔瓦,又不着痕迹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他感到内疚的事情,他在阿尔瓦的注视下别过脸,重新闭上双眼,假装自己还没有睡醒。

      “夫人,我看见您睡醒了。”阿尔瓦平静地对卢卡斯说道,他哼唱着荷兰的童谣,尽职尽责地安抚着卢卡斯的孩子,这个褐发蓝眼的孩子似乎格外喜欢自己,在他的那位母亲长时间没有抚摸摇晃他的情况下,他居然能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不哭也不闹,并总是冲着阿尔瓦露出友善天真的笑容,阿尔瓦贴心地对卢卡斯说道:“倘若您觉得有任何不适,我们完全可以将行程推迟至明日。您的健康远比赶路更为重要。”

      “不,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快活。”卢卡斯轻声回答道,他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阁楼的工作桌旁,弯下腰,弓起脊梁,开始收拾起他遗忘在角落的、早已落灰的小手提箱,他突然回头望向阿尔瓦,坚定不移地对阿尔瓦说道:“主教先生,我们今天就离开这里。”

      “好。”

      他们在下午离开了贫民窟,又在日暮黄昏时来到“漆黑之眼”主教会馆。阿尔瓦将卢卡斯接回的第一夜,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为卢卡斯放满整整一浴缸的热水,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会馆内的彩色玻璃窗,阿尔瓦隔着被水汽浸得模糊的窗玻璃,看到卢卡斯苍白的肌肤在热水的浸润下逐渐透出淡粉,就仿若被冬雪覆盖的果实在枝头被重新染色,卢卡斯纤悉不苟地取过银盘里的皂角与薰衣草精油,开始细细搓洗那些黏附在他指缝、发间、肘弯的尘泥与污浊,他洗得很慢,仿佛要洗净的不仅是肌肤的污垢,更是过往所有关于贫民窟内那些不堪的气息,偶尔卢卡斯会停下,会望着自己逐渐恢复洁净的手指发怔,雾气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阿尔瓦分不清这究竟真的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物质。

      之后的阿尔瓦又以“便于随时照拂”为理由,将卢卡斯安置在与自己的主卧紧邻的侧室。阿尔瓦不会承认他这样的安排确有私心,只会让人宣传这是他作为主教温柔包容的一面,至此以后,仅一墙之隔,卢卡斯夜半轻微的咳嗽和反复无常的惊醒,卢卡斯的孩子在睡梦中含糊的呓语,乃至卢卡斯的睡裙与被褥摩挲的细微声响,都将清晰无误地穿透坚实的墙壁,隔着精美的画框和敞亮的电灯,落入阿尔瓦永不真正安眠的耳中,且阿尔瓦的私心并不会止步于此,他继而命人将自己主卧内那间面朝南方的小书房清空,亲自监督精巧的匠人们将它改造成为儿童房,墙面被重新涂刷成柔和的乳白,地面铺上厚实温暖的羊毛毯,一扇低矮的拱形窗恰好能让灿烂的日光倾泻而入,正好可以照亮窗台下那具由阿尔瓦亲手调试的橡木摇篮。

      “这样孩子玩耍时,”他对卢卡斯解释道,语气理直气壮到就如同在给教友们诵读教义:“你便不必担心他跑远,我也可以随时帮您看顾。”

      他总觉着卢卡斯现在太过单薄了,那身新裁的黑色寡妇裙,即便用了最柔软厚实的羊毛材料,披在卢卡斯肩头上仍然显得空空荡荡的,就仿佛这件黑色的长裙只是挂在一个衣架上,风一吹便能扬起一片寂寥的影子。于是,喂养卢卡斯成了阿尔瓦的一项郑重的日课:清晨,阿尔瓦会亲自叩响侧室的门,他托着一只描金瓷碗,里面盛着的是热气袅袅的荷兰奶粥,粥面均匀地撒着烘得焦香的杏仁薄片,金黄的蜂蜜在乳白的粥体里化开丝丝缕缕的甜腻轨迹;午后,慢炖数小时的莱顿的风味牛肉又会端上卢卡斯的饭桌,肉质酥烂,轻轻用银刀一切便会涌出醇厚的肉汁,旁边配着一小碗用野鸡和鹿肉熬制的高汤;而到了黄昏,阿尔瓦又会“恰巧”地路过侧室,他会将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蒜香面包放到卢卡斯的书桌上,面包片的边缘微焦脆黄,内里却保持着柔软蓬松的质地,上面厚厚涂抹着一层色泽鲜亮的红椒酱,这种味道曾无数次地弥漫在阿尔瓦曾经的实验室里,那时还是他学徒的小Omega总会眉眼弯弯地抓起一块样式不尽相同的面包,浑然不知自己的鼻尖正沾上一点鲜红的酱汁,卢卡斯会用着倦意却雀跃的声音,和阿尔瓦谈论着自己未来的理想和规划。

      日复一日的供养颇具成效,那层长期笼罩在卢卡斯面庞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卢卡斯的肌肤底层透露出的鲜活的血色,柔和的、饱含水汽的光泽悄悄地晕染在卢卡斯的颧骨乃至微微低垂时的眼睑下方,小寡妇的肩颈线条不再那么嶙峋,渐渐有了圆润的起伏,仿佛一握即断的腰肢如今更是被一层柔软的肌理稳妥地包裹起来,在宽松的裙衫下也能隐约窥见流畅优美的线条,曾经冰冷的手脚现在不经意捏住也是温暖的,干净的指尖透出健康的淡粉,袖口滑落出的腕部细腻光滑,就连卢卡斯行动时所携带的信息素,也混合了在安全环境下放下戒备的慵懒和惬意。

      阿尔瓦对卢卡斯身体上的变化十分满意,看着眉眼重新舒展开的卢卡斯,他有时也会失神,他似乎又重新得到了一遍卢卡斯——即使他并不敢把他内心所想的在失忆的卢卡斯面前展露出来,总是匆匆忙忙地向卢卡斯的生活偷偷望了一眼。

      但阿尔瓦内心强烈的渴望很快成真,他做梦也不敢奢望的事情,在卢卡斯来到教会的一个月后,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那是晚冬的某一夜,阿尔瓦处理完教务返回卧室。其实阿尔瓦并不需要真正的睡眠,只不过他有在卧室中深夜阅读的习惯,他刚走进自己的卧室,便看到自己的羽绒被下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山包,阿尔瓦停下脚步,抬起手缓缓掀开被沿的一角,卢卡斯那张被热气蒸得绯红的脸便暴露在阿尔瓦的视线中,看到阿尔瓦的到来,他高兴至极,他穿着阿尔瓦早前为他置办的那件黑色真丝睡裙,一根细细的肩带不知何时滑落至肘弯,露出大片泛着珍珠般光泽的肩颈,卢卡斯抬起灰绿色的眼睛,气息还有些不稳,但语气却诚恳真挚,没有半句虚情假意:“我听见服侍您的执事们私下说,您房内从不生壁炉,他们还说,您的床褥终年都是冷的。”

      卢卡斯停顿了一下,他的双手小心地纠缠住阿尔瓦的双手,小Omega浑身似乎在颤抖,并把自己当做一件珍贵的、精美绝伦的童话般的礼物赠予给阿尔瓦:“主教先生,您看,冬天这样漫长,夜晚又如此深,请原谅我擅自跑来为您温暖床榻,这只是我目前唯一能表达我感激之情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

      卢卡并拢双膝,乖巧地跪坐在羽绒床垫中央,小寡妇身上只笼着一件丝滑单薄的黑色睡裙,他微微倾身向前,双臂伸展开来,轻轻环抱住主教先生挺括的腰际,随后,卢卡又将自己发烫的脸颊与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依偎了上去,看上去就像一朵攀附在树干上的牵牛花。主教先生的教袍布料上带着冬夜的寒冷,寒冷的教袍和卢卡那被羽毛捂得汗湿的肌肤相触时,激得小Omega的身体禁不住打起寒颤,可卢卡本人毫不在意,甚至将身体贴得更紧了些,卢卡仰起头,灰绿色眼眸直直望向面前男人深邃的五官,他随之看到主教先生颇有些无奈地俯视着自己,一只冰冷宽大的手很快托起自己的后臀,卢卡感觉自己的视线正在缓缓上升,等他回过神,他的全部身体已经被主教先生拢进怀中。

      “夫人,您在这里无需讨好任何人,您在教会中为我们修缮损坏的电路,处理着我们这类人无法理解的事务,该是我们向您致谢才是。”

      主教先生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用厚实的动物皮毛制作的大衣,他把衣着单薄的卢卡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实的皮衣中,之后又把卢卡放回床头,他看着满是褶皱的床铺和眼神懵懂的卢卡,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信息素止不住地外泄。但主教先生依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是一位严于律己的士兵,而卢卡也没有应声,于是主教先生便和卢卡在富丽堂皇的卧室里保持着长久的奇怪的沉默,主教先生孤零零站在原地,他转过了脸,最后用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向卢卡说话:“夫人,夜深了,我护送您回到您的卧室吧。”

      “我不要。”

      卢卡任性地摇晃着脑袋,将身上厚实的大衣抖落到床铺上,他一声不吭,仅仅固执己见地将主教先生拉进床榻,他半是依偎半是引导地让两人身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于是那具被主教先生精心喂养得愈发柔软的身躯便成了主教先生最贴身的暖炉,徐徐散发着忍冬花信息素的暖香,卢卡侧过脸,将自己的耳廓小心地贴在主教先生那片被教袍覆盖的左侧胸膛上,他认真地听着衣料下所传来的极其缓慢深沉的心跳搏动,长睫因担忧而微微颤动,小Omega很久以后才抬起眼帘,眸子里水光潋滟。

      “您看,您的身体还是这么凉,而冬天又如此寒冷,您这得多难受呀。” 卢卡纤白的小手无意识地在那片冰冷的衣料上画着圈,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温软的嘴唇擦过阿尔瓦的下颚,留下一片湿热的痕迹:“更何况……这可不是讨好……”

      壁炉内燃烧的火焰在卢卡眼底跳动成细碎的光点,看起来就像两颗跳跃的粉红色爱心,一股混合着依赖与隐秘欢欣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卢卡的心尖缓缓涌出:还希望距离主教先生再近一些,还想要主教先生给予自己更多更多的爱抚,还想要与主教先生拥有更深刻的亲近……这样墨守成规的肢体依偎,这样和风细雨的肌肤熨贴,对小Omega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他扭动了一下腰身,将自己更密实地嵌进主教先生的身体里。主教先生冰冷的身体染上自己的温度,主教先生的教袍被自己的信息素味道裹满,卢卡的任务总算完成,但卢卡不准备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卢卡身边的主教先生也不准备让卢卡回卧室,主教先生把自己的胳膊塞到卢卡的头颅下,另一只手覆盖在卢卡的腰腹上,他在温暖的床铺中昏昏欲睡,过不了多久,卢卡清清楚楚听到主教先生发出的绵长的呼吸。躺在主教先生的床上的卢卡根本不愿闭上眼睛,他愣愣地看着主教先生的侧颜,看着对方紫黑色的薄唇和侧脸上像闪电一样的瘢痕,他突然有想要潸然泪下的冲动,他又开始陷入幻想,他想象着两个人会有某种更彻底的交付,想象着两个人紧密的拥抱可以拆解骨血、打碎形骸,最后两颗心脏永恒地熔铸到一起。

      “这分明是喜欢……”卢卡在心底默默说道,他终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将那句几乎要滚到嘴边的话语说出口,这让他忽然在心底埋怨起来了,他埋怨着主教先生的迟钝,他埋怨着自己的不争,“不过没关系,”好在年轻人很快重整旗鼓,卢卡继续对自己说:“时间还长呢,我还有明天。”

      ***

      “小家伙,我爱上了一个人。”

      冬日清晨的阳光正好,柔和的日光斜斜切过街角,照亮了一扇蒙着水汽的玻璃花窗,卢卡正依靠在临窗的天鹅绒手椅里,身上穿着崭新的黑色羊毛长裙,玻璃花窗的光斑漫过窗棂,正巧落在卢卡低垂的眉眼和怀中的襁褓上,屋内静谧温馨,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而屋外却显得格外喧闹庄重,主教堂的深处传来信徒们低沉的祈祷和圣歌的回音,卢卡的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婴儿那小小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熟练地拍打着婴儿的脊背,他不管他的孩子能不能听懂自己小母亲的心事,便开始自顾自地说道:

      “他智慧,多金,英俊,我不清楚有没有别的任何一个Omega会像我这样如此盲目、忘我地爱上他,我想应该会有吧,毕竟他待人接物如此文质彬彬,生活作息又是多么地优良健康,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在他身边的人嘴里听到有关于他的绯闻,也没有见过他在弱势群体面前作威作福。”

      卢卡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工作台,那上面铺满了新的发明稿和报纸期刊,书桌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即将完成的发明,很显然,小Omega没有在“漆黑之眼”教会中虚度时光,他现在有了新的点子,比在医院里突然想起来的永恒机器的构想更加合乎情理,也更容易达到,卢卡而后转移视线,他低垂着眼睫,继续说道:

      “小家伙,你知道吗?起初我还能麻痹自己,用我信以为真的理性思维为自己的行为活动做辩解,我就像一个臆想症患者那般暗示自己——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本身,这只是为了我自己更伟大的利益,这只是为了我东山再起后可以接近更确实的真理。小家伙,我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谎言,又有那么多的背叛,我如此厌恶人类骨子里固有的劣根性,甚至会因此而应激,但是为了自己可以活下去,我却让自己也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是的,我以为我的表情、我的举动甚至我的言语,这一切只不过是在那个人面前的逢场作戏,但是我错了,我的神态不是假的、我的肢体动作不是假的、我的感情也不是假的,我的心在那个人的面前紧张得像根弦,那个人只要出现,它就开始砰砰跳个不停,我清楚地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我的身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倾听我的心事,没有人指点我、提醒我,我在这方面几乎毫无阅历、毫无思想准备。”

      “我总是忍不住地去想他,”卢卡毫不羞涩地拉开自己衣裙上衫,他温柔地帮助臂弯中的婴儿调整出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随后满足地听着自己的孩子发出贪婪的吮吸声,卢卡全神贯注地看着视线中白白嫩嫩的婴儿,聚精会神地望着婴儿那双通透明亮的紫蓝色下垂眼,小Omega嘴角微抿,继续自言自语道:“在这一个月内,我总是起得很早,但我依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尚且在睡梦中,我总是想偷听那个人推开主卧门时的脚步声,对我而言,那远比我最喜欢的德沃夏克的交响曲还要美妙动人……随后我就开始喂养你,小家伙,请原谅我吧,我不是一个足够称职的母亲,在我抚弄你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我的心里想的却不是你。我总会不受控制地灵魂出窍,所想的居然是我曾经有一次坐在那个人主卧的小木椅上,那个人单膝跪在小木椅下的波斯地毯上,他伸出手,抚摸着我脸颊,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全部激情都寓于这几十米长的空间之中了。我的身体颤抖,眼睛瞪大,信息素不住地从腺体内外放,时间似乎在这个空间里过了很久,久到我险些以为我的一生都将在这里面度过,我开始幻想起各种荒唐事,希望能与那个人白日宣///淫,我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发妻,也不知道那个人心里面有没有住着一位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是我的野心麻痹了我的头脑,那个人只是好心帮我解决身体的异常,我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在心中把自己封誉成那个人相守一生的夫人,我把手放在那个人带着鸢尾花香味的短发上,那个人整齐的背头很快被我的手揉乱了,我的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喘息,脑子里想的是一些让人耻笑的画面,我自诩自己应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发明家、一个为世界做出卓越贡献的物理学者,但自从我遇到那个人后,我却故步自封地想成为一个家庭主妇,我想,我一定会把那个人的手杖洗刷得干干净净,把那个人的教袍缝补得整整齐齐,我要把偌大的府邸收拾得干净整洁,我要把厨房里都铺满黄油面包的香气,我要那个人因此亲吻我的侧颈,用优雅沉稳的语调夸奖我聪明能干……”

      卢卡报复性地用手戳了戳婴儿的脸颊,他说道:“我这样想入非非着,直到你呛了口奶或者因为别的缘故开始哭闹不停,我的思绪随之变得混乱,我的灵魂又重新回到这个躯壳当中。小家伙,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重新放回你身边,我看到你的眼睛,看到你和我并不相似的眉眼,我会感觉我的幻想破碎了——当然,我这不是在责怪你的意思,就算真的需要责怪一个人,我也只能责怪我自己,但我会因为你而想到另外一个身影,一个经常会让我在夜里惊醒的身影,这个身影是你的父亲、我死去的丈夫,他总是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总是会在梦里一遍遍说爱我,他会一遍遍地唤我为‘我的小洛伦兹’,然后他会穿上围裙,会给我做我最喜欢的菜肴,他会包容我的一切脾气,会把他饱满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他对我那么好,就仿佛是天生亏欠了我什么东西似得,我和这个身影谈天说地,谈今论古,每次都会感到心潮澎湃,□□中烧,甚至一度把这个身影和我所爱的那个人重合在了一起。可我每次想要和这个身影亲近的时候,他就像是雾做的一般,我抓不住他宽大有力的手,也触碰不到他半透明的身体,当这个身影消散时,我便从梦中醒来了,顿时间,我感到整个世界都是空的,而且,因为这个身影,我对那个人的爱又会变成一种深刻且乏力的无地自容,我从未在任何一个别的时间里意识到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我也从未在任何一个别的时间里会如此唾弃我自己。我剖析着自己的内心深处,不出所料地发现,其实我那位死去的丈夫也在我心中占据了某一席之地。”

      “说来有些可笑。”当卢卡发现自己怀里的孩子别过脸、用嘴吐出一个个小小的奶泡,他便明白他的孩子已经吃饱饭了,卢卡麻利地穿好自己的衣物,随后用双手托住婴儿小小的身体,他把婴儿举过他的头顶,而他用着仰视的角度望着婴儿的眉目,他在小小的侧室中慢悠悠地转着圈,黑色的裙摆就像被裙撑撑起的舞裙一样蓬松宽敞,卢卡的嘴里哼唱着一首他从梦境里学会的荷兰童谣,他一点一点从窗边的手椅移动到房间另一侧的摇篮,就仿佛是在和一位他颇有好感的先生跳一首具有乡土气息的华尔兹,等到他把婴儿稳稳当当地放进橡木摇篮中后,他终于停下他的脚步,重新变得文静起来,他让自己的孩子用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头,然后才接上自己没有说完的话头:

      “我甚至不知道我所爱的那个人的真名是什么,而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有关他的一切,我越是不了解他,我越是感觉我的身体现如今就像被白蚁啃噬过似的酸麻难耐,我是多么地迫不及待,多么想要再更了解一点我喜欢的那个人的一点一滴。小家伙,你知道吗,你的母亲如今偏执得可怕,他会突然感到陶醉,感到迷茫,感到痛苦,又感到幸福,或许他现在正生了一场名为‘爱情’的疾病,而治愈他这种疾病的良药,就是让他再多靠近他所爱之人一点点……”

      “再靠近他一点点……”卢卡出神地喃喃自语道。

      小寡妇抿起自己的唇,一只手摇晃着摇篮,他的表情严肃得就像是在计算一道难解的数学题。时间在卢卡的长久思索中慢慢流逝,直到“漆黑之眼”的信徒们祷告神明的回声消失,卢卡才从良久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他仿佛是倏然得到了什么真知,仿佛觉得今天是头一次想要面对赤裸裸的现实,他不再表现出恐惧,也不再表现出焦躁不安,他突兀地对着自己的孩子点头,很久没有正八经露出唇角的虎牙俏皮地暴露在温暖的气流里,卢卡忽然拍了拍他的脑袋,大声叫嚷:“对啊!这妙极了!我应该主动和那个人靠得更近!我想好了!小家伙,只有弱者才会停留在无望的过往里,活着的人总该向前走。我失忆前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我曾经的丈夫和我又是怎样的情比金坚,那些事情都是过去式了,就算我涤秽荡瑕,激扬清浊,我的罪名依旧无法洗脱,我曾经的丈夫现在依旧只是我睡梦中的剪影——它们已经变成了历史,没有从来一次的可能。”

      “我要开始我炫彩多姿的新生活!”卢卡最后在侧室中喊道:“我要大声地告诉主教先生——我爱他!爱得发疯!爱得发狂!”

      小Omega说完话便风风火火准备出门,一双手敏捷地从婴儿的身边脱离,他走到床头,想要拿取叠放在枕边的黑色面纱,可当卢卡的手触碰到那团面纱时,他就像是被一股无情的火焰灼烧到了一般,他猛得收手,用审判的态度凝视几秒钟那团黑色的面纱,他的心里似乎想的是某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此刻似乎正在和社会的某种公序良俗对峙,最后小寡妇的行动贯彻了他的思想,等到卢卡再次鼓足勇气抓起黑色面纱,他选择首先直径走到窗边,在婴儿困惑的咿呀声中,卢卡打开窗户,直面着冬日的像刀片一样锋利的北风,他把黑色的面纱抛向窗外,就像是在放飞一只黑色的蝴蝶,黑色的面纱在太阳的轮廓中翩翩起舞,最后消失在卢卡的视野里,变成卢卡用肉眼看不到的黑点……

      “今天晚上我就准备向主教先生告白。”

      当天下午,卢卡自告奋勇接过教会中的一位较年长信徒的活计,他给自己的黑色长裙外套了一件白色的长围裙,头顶戴上纯白无瑕的喀秋莎,手中攥着一块用清水洗净的粗布,他看起来就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女仆,身处“漆黑之眼”主教的书房里,他不亦乐乎地用手中的抹布擦净桌面上看不见的灰尘,脑子里想的却都是晚上的事情。

      卢卡想:“我一会儿要花很长时间洗一顿澡,我要在浴池中给自己的皮肤上洒满精油,我要换上那件我一直不舍得穿的、主教先生给我买的新衣,我记得他很喜欢我穿那件衣服的样子,我已经托付了一位好心的园丁小姐帮我修剪出一束新鲜的野玫瑰,我叮嘱她要把它们藏在餐桌底下,我已经把餐厅的电灯做了些手脚,在我和主教先生用餐的那段时间里,餐厅的电灯会忽明忽暗,这时我会点燃我准备多时的红色蜡烛,手捧玫瑰向他吐露我的本心。”

      “他会做出怎样的表情呢?他会接过我的玫瑰吗?他会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吗?他会把我当成他最心爱的人儿吗?还是说他俊美的脸上会凄婉哀怨、黯然神伤?”

      卢卡左想右想,随手便把杂乱铺散在书桌上的书本规矩地收拾好,他看到某一扇抽屉没有被紧实地关闭起来,于是他决定把收拾好的书本塞进那扇抽屉里。卢卡毫不知情地拉开抽屉,出乎意料地看到抽屉里只有一块鼓起的红色幕布,一枚亮晶晶的戒指放在柔软的幕布上,如此耀眼,如此夺目。卢卡想要小心翼翼地规避它,余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扫射到,卢卡清晰地看到了,这枚戒指背面深刻地镌刻着这几个单词——

      “我亲爱的卢卡斯·巴尔萨克。”

      ***

      卢卡的呼吸一瞬间放轻了,他就像是一位无意间窥见了秘密的路人,如今倍感失措张皇,他不懈地调整自己呼吸的频率,不至于让自己因缺少氧气而双腿一软摔倒在地,随后他带着决绝的心情紧闭双眼,仅用手去摸索着那方盛放着光彩夺目戒指的抽屉,卢卡小心地把抽屉合拢上,就仿佛正在关闭藏匿着灾祸的潘多拉之盒。

      卢卡忽然感觉自己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的必要了,羞恶心理让他认为自己此时此刻就像一个刁恶的窃贼,要被人指点、要被人唾弃,因此卢卡失魂落魄地推开自己背后那扇他早已习以为常的木门——只不过他这次不是为了走进去,而是为了走出去,他仿若是在肇事逃逸,虔诚的信徒在廊柱间恭敬呼唤他名讳的声音,他没有细听,活泼的园丁带着灿烂的笑脸将几枝新摘的野玫瑰递到他眼前,他不敢细看,走廊上古老的壁灯似乎也感知到卢卡内心的惊悸,灯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小寡妇的影子撕扯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卢卡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偌大的教堂中奔跑,左转、右转、向前、后撤,脚步在冰冷的瓷砖上凌乱回响,眼睛在无数的房间上盘桓停滞,卢卡兜兜转转、转弯抹角,最终竟又绕回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小Omega 忘记了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回到自己的卧室里的,他陷在侧室中的手扶椅里之后便失去任何表态,他就像是被恶魔抽干了灵魂,无精打采地盯着房间的某块污渍。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婴儿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信息素里那份熟悉的柔和底色,他立刻欢喜起来,嘴里发出口齿不清的“啊呀”声,婴孩奋力扭动着自己的小身子,把主教先生为他量身定做的摇篮晃得嘎吱作响,试图用此方法吸引自己母亲的注意。卢卡很快回应起自己的孩子,他心情抑塞,却依然伸出手抚平孩子连体棉衣上的褶皱,随后卢卡用一张缝着猫咪爪印的小毯子将婴儿裹起来抱在怀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逗弄自己的孩子,只是把孩子环得更紧,就像是在拥抱一个能给予他支撑的玩偶,卢卡随即低垂下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贴上孩子带着奶香气息的小脸。

      侧室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燃烧殆尽,但壁炉旁还有足够多的品质上乘的煤炭静等卢卡另起新炉,可惜卢卡完全不愿动弹,任由侧室的温度慢慢降至冰点,他甚至不愿给侧室开灯,把自己的身体笼罩在黯淡无光的黑夜里,他恹恹地自言自语道:“我早该想到的……”

      “我早该想到主教先生说不定是有妻之夫,也早该想到主教先生带我走的缘故,他权势滔天,只要他愿意,他便可以收留一沓年轻纯洁的Omega,而不是只带走了一个像我这样犯了重罪、还带着一个孩子的累赘。他收留我,不过是因为我在某些方面和他那位因为某些原因远走高飞的爱妻有共通之处——或许是因为名字,或许是因为性格,又或许是因为某几处相似的眉眼。我早就发现主教先生看我的眼神跟看其他人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中藏着很多故事和秘密,我也曾在夜里听到过主教先生冲着我喃喃自语着‘卢卡斯’这个名字,就仿佛我真的叫这个名字似的!他在我面前暴露出那么多马脚,我却不甚在意,甚至沾沾自喜,以为这是我在他心里寡二少双的表现。”

      “现在真相大白,主教先生的爱人叫卢卡斯·巴尔萨克,主教先生只爱卢卡斯·巴尔萨克这一个人。我想,主教先生和他的爱人曾经一定相处得很愉快:卢卡斯会大大方方地亲吻着主教先生的嘴唇,会天真浪漫地跟主教先生索要标记和爱抚,他们一定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接着他们在这场婚礼中互换了写着对方名字的戒指,他们喝着甘甜的交杯酒,宾客们接踵而至为他们送上祝福,和平鸽衔着玫瑰、郁金香和百合在湛蓝天空上自由飞翔,一切都是顶好的配置,一切都是最佳的安排……”

      “我无法忍受,也无法接受。”卢卡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自己蜷缩地更紧,他在昏黑的房间中因寒冷打着哆嗦,他说道:“命运想要狠狠打压一颗心,不见得需要给予沉重的打击,微不足道的原因便可以发展成毁灭!我还是那么爱他,我还是希望留在他的身边,但我不想要以这样的身份和定位挽留我爱的人,我希望他看着我,只是因为那是我——那是一个他所推心置腹喜欢的真实的我,他爱着我平凡的皮囊,爱着我污浊的心灵,也爱着我灰色的灵魂,我和他的地位自然是不平等的,他一呼百应,有权有势,而我只是一个从贫民窟里挣扎着爬出来的蝼蚁,谁都可以踩一脚。尽管这样,我依然感觉在精神方面,我们是平等的,就像两座坟墓在上帝的脚跟下是平等的一样。我不是水中花,我不是湖中月,我不想成为威尔基·柯林斯笔下的白衣女人,也不想成为《天鹅湖》故事里的黑天鹅。如果主教先生只是把我看做他爱人的替身,那我宁愿不要这份像恩赐一样的爱。”

      “我不甘心,但是我又无能为力,我不能强迫对方一定要爱上我,这不现实,也不仁义,可是我也的确不想继续呆在这里自取其辱。”卢卡听到了负责他起居的信徒呼唤他用餐的声音,但他迟迟不愿从房间里出来,他紧抿着嘴唇,用尖锐的虎牙抵住下唇,利齿划破下唇的外皮:“我会离开这儿。”

      ***

      “夫人,您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晚餐饭桌上,主教先生主动把一瓶新鲜的红椒酱往卢卡的面前推了推,又将一块鲜嫩多汁的小羊腿肉送到卢卡的餐盘里,他像往常那样仔细观察着卢卡的样貌体态,用着极其温和得体的口吻询问道:“您最近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吗?”

      “谢谢您的关心,主教先生,一切安好。”卢卡心不在焉地把红椒酱涂抹到自己银盘中的烤面包片上,他没有下嘴,把面包片当做自己平日里的演算纸,直到卢卡重复性地用餐刀把面包片全部涂抹成鲜艳的红色,他才放过手头那片可怜的面包,他捉摸不定地抬起头,正巧发现主教先生也在沉默寡言地注视着他,主教先生的眉毛微微紧皱,仿佛卢卡的喜怒哀乐关乎着他的喜怒哀乐,卢卡努力掩饰着自己沮丧的神情,同时在心里命令着自己要压抑住自己的希图,他受虐似地回忆起自己在书房里看到的戒指,并让自己牢记他和主教先生完全是两个阶级的人,卢卡这样想着,不由得感到自己如鲠在喉、沮丧颓废。好在卢卡不是一个做事拖沓的性格,他倏然开口,对面前的主教先生说道:“我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说吧,夫人,我会尽可能帮您实现的。”主教先生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想过几天带着孩子离开‘漆黑之眼’教会。”卢卡停顿了片刻,手指因为紧紧地捏住刀叉而泛白,小寡妇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想要独立生活。”

      对面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卢卡会这样说,卢卡清晰看到自己的意中人的金色瞳眸在一瞬间微微紧缩,他温和的面容变得严峻起来,就仿佛一位侦探遇到一件棘手的案件,他倏忽放下刀叉,将还未解决掉的精致餐盘推到一边,主教先生的语调依旧平淡理智,但卢卡还是在这率以为常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让主教先生看起来就仿若深陷桎梏、遍体鳞伤的鸟兽,表情绝望郁结,主教先生耐心地询问着卢卡:“请务必告诉我,这里是有人冒犯到您了吗?或者是这里的饮食起居有不合您心意的地方?难不成是晨祷的钟声扰乱了您的清梦?您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向我提出来的……”

      “不,这不是‘漆黑之眼’教会的问题,这里的每一个人秉性慈悲,总是在体贴入微地照顾着我,我对此心怀感激。”卢卡的小手捏住自己黑色裙摆的衣角,感到十分无地自容,卢卡冥思苦想,搜寻着蹩脚的理由来回应对方,半分钟后,卢卡用极其真实无辜的声音对面前的主教铺陈道:“这只是我个人的问题,您是知道的,我在莱顿那几个月咽下了太多说不出的苦涩,也背负了太多沉重的流言蜚语,我表面上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但这只不过是层脆弱的伪装罢了,我的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惶恐和噩梦夜夜纠缠着我,使我难以安眠,我想,倘若我长久待在这片土地上,怕是要连我的这副躯壳也支撑不住了。因此,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一座陌生的小城,我想把我过去的苦楚都埋在那里,我想用我的满腔热血追求我的理想,我想以全力以赴的姿态寻找满足我野望的良机。”

      “我明白您迫切的心境。”主教先生不厌其烦地听完卢卡所说的话,他的嘴角固执地维持着原有的弧度,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卢卡的灰绿色眼睛,主教先生的呼吸似乎屏住了,又似乎没有,他的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是把什么完整的话咽回肚里。主教先生最后终于开口,他用担忧的语气对卢卡说道:“只是这几天就要离开教会是否太过仓促了,夫人?您连去向何处都尚未明晰,您的行囊目前也无人打理,甚至您还没有找到下一份您可以胜任的工作……况且,不出两日,室外的温度便会越来越冷,严冬的风雪只会愈演愈烈。我认为,您不妨在教会多停留些时日,等这阵风雪结束,我会亲自为您打点这件事,我会为您寻觅可靠的去处,我会为您安排稳妥的接应,请您再静心等候一段时日吧。”

      “可是……”

      卢卡还想说什么话,却被主教先生冒然打断,对方的嘴角还在努力地保持着平滑,像平日里那样做出善解人意的淡笑,可主教先生脸颊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地向下坠,这矛盾的表情让主教先生的脸就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画像:上半张脸上满是恳求,下半张脸却死板地维持着应尽的体面。

      “等这波寒潮过后再离开这里吧,夫人。”主教先生固执地说道:“您在这里的分量无人能及,‘漆黑之眼’教会暂时离不开您。”

      卢卡马上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深知主教先生的话是谎言,挽留只是因为自己是他爱人的替身,他如此迫切地想要逃离,但当他看到对方温和的下垂眼里流露出的疲倦和柔情,听到对方千思万想说出来的富有诚意的话,主教先生的这副样子似乎触发了卢卡的身体深处的某处机关,卢卡忍不住开始心软了。小Omega的脸色苍白,肩线微微内扣,他弓下身,仿佛自己的脊背上背负着千斤重的石头,盲目的爱恋让卢卡重新变得宽宏大量起来,小寡妇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听到自己不由自主地说:“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卢卡主动与主教先生保持起安全的社交距离。他不再会向主教先生示好,也不再去想那丛被他塞进常青树里的、早就干枯的野玫瑰花束,主教先生的卧室现如今对他来说就像一处他不能进入的禁地,书房里的经历就像一场无法忘怀的玩笑。几天的相处让主教先生明了卢卡如今正在主动疏远自己,他不清楚其中的缘由,眉头比以往皱得更紧些,不过他没有任何表态,默许着卢卡现如今的所有行为。

      荷兰的冬天格外漫长,一阵风雪过后是更加汹涌澎湃的风雪,卢卡焦炙难耐,无助地看着窗外的小路被厚厚的积雪附着。一个周后,卢卡给主教先生写了一封信,他托人把信封送到主教先生的手中,并在信中提到,他已失去等待的耐心,希望自己可以尽快开启自己的新生活。主教先生的回信很快,当天中午,负责给卢卡传信的信徒便学着主教先生的口吻回复卢卡,信徒说,他们的大人答复卢卡——如果卢卡委实着急离去,那么请卢卡在这两日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后天会有负责卢卡新生活的Beta专员来到教会,她会接走卢卡,把他带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而且,卢卡可以拿走任何他想拿走的东西作为离别礼。

      卢卡当日黄昏鼓足勇气,推开主教先生的卧室门。主教先生似乎并不是一个喜欢外人给他打扫房间的人,长时间未经使用的床头桌上还遗落着卢卡忘记带走的手绢,卢卡熟练地在主教先生的房间内穿梭,他别有用心地来到主教先生的书桌前,感觉自己当下就像是被魔鬼蛊惑了,他伸出手,再次打开那躺着结婚戒指的书桌,那枚戒指不出所料地搁置在昂贵的红色幕布上,看起来就仿佛是盛放的蔷薇里的晨露,卢卡顿时觉得自己如今似乎正在生出一种冲动,这种冲动让他想要把这枚戒指踹进衣兜,而且卢卡有着足够充分的理由,他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教会的任何人说——这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离别礼。

      小寡妇凝视着戒指,不禁地想到:“只要我带走这枚戒指,就算是带走主教先生的前缘,主教先生很显然没有更加称心得意的物品去怀念他的挚爱,他又可以重新变成那个在我心中格外完美无缺的恋人了。”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刚所想的举动,他用左手拍打自己的右手,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红色的指痕:“真是愚蠢!我怎么能做这种没有教养的事情呢?我可真是一时糊涂,主教先生对于我不见得比他的手下和信徒更亲密些,他有那么多时间和我相处,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爱。”

      卢卡想得深入、想得全神贯注,以至于他连一只黑色的猫慢悠悠闯进主教先生房间的声音都没有听到,那只黑猫相当通人性地打着哈欠,仿佛就是在默声观赏一场连它都看不下去的闹剧,黑猫摇晃着自己的尾巴,睁开自己橘黄色的竖瞳,它轻轻一跃便站到了那方被卢卡打开的抽屉的边缘上,不一会,它就像是遇见了好玩的东西,伸出前爪把红色的幕布连同戒指一齐打翻到地,戒指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张黑白相片从红色的幕布下方灵活地飞出来,最后稳稳地与地面上的戒指并列躺在一起。

      出乎意料的一幕让卢卡短时间内没有回过神来,当小寡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卢卡起先慌张地想要赶走闹事的猫咪,却发现恶作剧的黑猫早就不见踪迹,他自如倒霉,弯下腰,准备把属于主教先生的戒指连同照片一起收拾回原位。卢卡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什么在砰砰跳动不停,仿佛得到某种命运般的暗示,而当他将照片的正面拿在手中,照片所拍摄下的画面让他居然哑然失色。

      那是一张氛围暧昧的日常照片,照片的边角有被烈火灼烧的痕迹,但是照片的重要画面被完好地保存着,照片里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深发年轻人站在中央,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绘制着永恒机器的设计稿,但他却没有用浅色的眼睛瞥见那张设计稿,反而歪着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有着一头浅灰色的长发,身着一件干净整洁的衬衫,外面是一件浅色的马甲,他把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年轻人瘦削的肩膀上,一双模样讨喜的下垂眼深情地望着年轻人喜出望外的眉梢。

      卢卡用颤抖的手把边角参差不平的照片放到自己的眼前,他努力地贴近、再贴近,就仿佛要把照片揉进他的眼睛中,卢卡忽然之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双腿一软,倒了下去,就像是被一把枪穿透心脏,随后卢卡抱着头,在主教先生书房的红色地毯上蜷缩,地毯仿佛是从他炽热的心脏周遭流出来的血液,在卢卡的视线中一点点放大,最后把他认知中的整个世界都浸染成了猩红的泥泞。

      【我的母亲曾对我说:‘卢卡斯,我的儿子,我的天使,我的羁绊,巴尔萨克家族的希望,独一无二的小天才,我爱你,胜过爱这个寰宇中的全部。’】

      【他沉迷于兜售自己可笑的幻想,既未站在理想,也未站在现实的一侧。我陪母亲捱过了最后几个晚上,直到她离开,他掀翻成排的棕色药瓶,并勒令我将最后的感受藏起来,咽下去……即使是生而有尽的跛行者,也有资格去设想事物的无穷无尽,为此,我必须从这里走出去……】

      【洛伦兹先生善良、富有学识、慧眼识珠,自从我在莱顿工业与艺术博览会上见过他一面后,我便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与对他的景仰,我多么渴望加入他的研究室,我多么期盼成为他的学生,我深知当今社会对Omega这个性别有诸多的曲解和蔑视,我也知晓又有一国科学院通过了类似‘拒绝审理倍立方,三等分角,以及表现永恒运动的任何机器’这样的决议,但我绝对不会退缩,毕竟献身科学的代价,我、或者说我的家族早就尝过了。】

      【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助我前行的师长。】

      【‘卢卡斯,原来你是一个Omega……’那天夜里,我的师长、我的爱慕对象、我的筑梦者——阿尔瓦·洛伦兹先生捧着我满是潮红的脸颊说出了这样的话,被长时间的药物抑制住的第二性别的本能在那天夜晚像凶猛的野兽一般从我的身体里迸发出来,我的理智无法支配我的欲望,我下意识地跑进实验室去找他,拉着他的手说我爱他。随后我后悔万分,以为他会厌恶我欺骗他,以为他会对我说任何一种尖酸刻薄的话,哪怕他现在就要赶我走,我也认栽,但是我所幻想的事情他都没有去做,他认真地看着我,用鸢尾花信息素堵住我的鼻息,他那双紫蓝色的眼睛比宇宙中的任何一片星云都要耀眼夺目,他那颗纯净的心灵也比尘世里任何一眼清泉都要澄澈透明,他撩起我颈后的碎发,用柔软温暖的嘴唇安抚我肿胀的腺体。】

      【我们结婚了,在莱顿当地的一座小教堂里,婚礼只请了屈指可数的几位老教授和他们的助理,这场婚姻似乎没有被任何人看好,但是阿尔瓦和我都不甚在意,我们顶着舆论和压力去首饰工匠那里定制了一对钻戒,那对钻戒没有花费我们多少钱,然而我们都感到称心如意,只因为那对钻戒背面写着我们俩的名字,我的钻戒背面写着‘我亲爱的阿尔瓦·洛伦兹’,阿尔瓦的钻戒背面写着‘我亲爱的卢卡斯·巴尔萨克’。在那场婚礼上,我们互换了写着对方名字的戒指,我们喝着甘甜的交杯酒,宾客们为我们送上祝福,玫瑰、郁金香和百合被我们抛到空中,我相信,一切都是最佳的安排……】

      【这段时间里,我总是没有胃口,食不下咽,甚至去盥洗室吐了好久,我最近也总是感觉有些脾气暴躁,心烦意乱,我会下意识无视别人向我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又会格外敏感地听信外界的各种风吹草动,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正在和阿尔瓦发生争执的缘故。按理说我应该相信我的丈夫,不应该被社会的流言蜚语带偏。但是我发现我每一次直面阿尔瓦的时候,他躲闪的眼神和那副欲语还休的态度总会让我格外恼火,他到底有什么东西事情不能和自己的发妻去说呢?这岂不是坐实了他就是一个学术小偷的案底?我明天还要去质询他,如果他再给不出我想要的答案,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卢卡·洛伦兹,你可知晓你的罪恶?’】

      【我又在医院里做梦了,梦里的我枕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大腿上,那个人唱着荷兰的歌谣,手指拂过我的发顶,他用着安稳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畔低语:‘卢卡……我的小洛伦兹……我的永恒……我的挚爱……’】

      【‘夫人……您觉得您的这份设想可以实现吗?’主教先生拿起我的设计稿,就像是在复刻着某种让他印象深刻的场景……我反问着主教先生:‘为什么不能呢?’,主教先生面色凝重,就像是在重新计算一道他许久之前做错的数学题,他委婉地开始向我讲述他的‘个人见解’,并且时不时观察我的神情。】

      【主教先生英俊,慷慨,是年轻的Omega们朝思暮想的恋人;他待我温柔,甜蜜,如同一个完美无缺的伴侣;而他又如此神秘,忧郁,深邃,仿佛月亮上的国王。每当主教先生离去,阁楼里顿然失去先前的喧闹,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吸去灵魂的奴隶,贪婪地轻嗅起对方残留下来的鸢尾花的香味,我甚至会执着地认为主教先生未曾离去,而我在对方的怀抱里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山地被崩裂,久到沧海变桑田。】

      【我无药可救地爱上了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主教先生。】

      记忆的洪流决堤了。有着褐色鬈发和灰绿色眼眸的母亲的面容率先刺破迷雾,随后,烟灰色卷发与蓝紫色眼瞳的丈夫的轮廓又从更深的黑暗里浮现出来,盖过了原先母亲的笑脸,紧接着,“漆黑之眼”教会中的主教先生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与记忆中那张令他爱恨交织的丈夫面孔缓缓重叠融合……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疼痛,原来并不属于“卢卡”,而是属于“卢卡斯·巴尔萨克”。

      ***

      剧烈的喘息扼住了小Omega的喉咙,卢卡斯感到头晕,眼前泛起像星星般的璀璨光点,他的大脑完全接不住如此庞大的信息源,身体因此痛苦地在地毯上打着滚,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视线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卢卡斯感觉自己正坠向一个永无出口的深渊,他的意识正在过往与现实的断层间飘荡不停。但卢卡斯不能容忍自己自甘堕落,他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成了唯一的锚点,让他可以凝聚起他的精神,他努力去撕裂那层包裹住自己意识的薄膜,像蝴蝶破茧,像金蝉脱壳,伴随着一阵几乎将身体劈开的剧痛与清明,他最后重新接触到了真实的光和影。

      卢卡斯猛地将颤抖的身体从地毯上撑起,他目光坚毅,头脑清醒,有着格外深刻的目标。他迈开了腿,像风一样在“漆黑之眼”教会里穿梭,两侧镶嵌着圣像的廊柱在余光里坍缩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穹顶上描绘着神话的壁画扭曲成一道道拖曳着尾焰的流星,卢卡斯三步变为一步,从楼梯上飞奔,在扶手上翻越,此时“漆黑之眼”的例行祷告结束,祷告堂大门轰然洞开,信徒纷纷攘攘从堂室内走出,卢卡斯如最尖锐的箭矢,从灰色的人群中逆流而上,他的肩胛擦过信徒粗呢外衣,他的肘弯推开信徒有力的臂膀,潮水终于在他身后合拢,卢卡斯最后抵达到祷告堂的中央。祷告室中央的光柱下尘埃浮沉,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在其间安静地停滞,卢卡斯伸出手,抓住对方宽长的黑色教袍,未亡人抬起头,对上了自己丈夫的眼睛——不是印象中的紫蓝色,而是像凤凰涅槃般的深邃的金色。

      卢卡斯张开嘴,用清晰可辨的声音对“漆黑之眼”的主教说道:“阿尔瓦·洛伦兹,我可算找到你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