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暧昧不明 ...

  •   ***

      卢卡不明所以地注视起自己面前这位身形高大瘦长的男人,他斟酌着出声应答,手中却死死攥紧以防万一的自卫武器,他目前没有要给面前的男人开门的意图,并用自己纤瘦的身体挡住身后阁楼的全貌,他背后的蜡烛在写字桌上轻轻摇曳,橘黄色的光源通过细微的门缝缓缓从年轻人的身体后渗到门外,并在这位主教先生因廊室褊狭而弯曲的身体前方映射出一到攲斜的光线,阁楼里拥挤且明亮,阁楼外空旷且阴暗,蜡烛光源在此刻仿佛变成了将两个人分隔到两个世界的权杖,成为了连接着生界与亡界的彼岸。

      主教先生依旧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目光所及处的那双灰绿色瞳眸中满是戒备,他便主动选择后退半步,表示出自己深夜造访的歉意和尊重,这位先生微微垂眸,浓密的烟灰色睫毛随着他非人眼珠的滚动而像小扇一般微微轻颤,他优雅俯身,向卢卡行了一礼,姿态里带着旧贵族式的教养,当他再度开口时,低沉且平缓的声线徐徐萦绕在这位未亡人的耳畔,正不懈地抚平着年轻人心中的那份不安:“愿‘漆黑之眼’抹消您心中的惶恐,夫人,也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来访。”

      他的话语在空气里飘荡了一会儿,无人应答,他的目光便锁定在卢卡微微瑟缩的肩头,但几乎立刻,他觉察到了这注视里暗含的越界,他迅速移开视线,转而将目光投向两人之间那扇斑驳的木板门,刻意地将粗糙的木纹细细端详,他压低声音,仿佛担心再度惊扰到面前的Omega,他紧接着继续说道:

      “我们教会的琼·安小姐在布施时注意到了您,她向我提起,说有一位年轻的Omega夫人每日都前来我教领取食物,却又总是匆匆离开,从不参与布道,她还说,这位夫人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这种东西和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他从不麻木,眼睛中满是追求理性的清醒。”

      “夫人,我的职责不仅是为穷困潦倒的人分发面包,更重要的职位是前来照看迷途羔羊们的灵魂,请原谅我在这段时间内默默地留意着您,也请原谅我看到了您在寒风中奔走求职的窘态,这个世界对失去庇护的Omega往往格外残酷,这不是您的过错,夫人,这是秩序的缺失与慈悲的缺席。”

      卢卡依然保持着他应尽的沉默,他的双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虎口死死抵在门框与墙壁交接的凹陷处,指节因用力按压墙壁而微微发白,他看见对方深色衣袍因翻找内侧口袋的动作而被牵动着,织物在烛火难以触及的阴影里泛起细微的褶皱,紧接着,主教先生某只缠满绷带且异于常人的手缓缓抬起,最后悬停在距离自己胸口仅咫尺之遥的位置,一个被亚麻细布仔细包裹的物件被他用指尖轻轻托着,摇摇晃晃地悬浮在两人的中间。

      “今夜格外寒冷,我怀着对您僭越的担忧,循着大致方向寻来,想要确认您是否安好。”卢卡没有接过他的包裹,他便将包裹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包裹忽然间像绽开的花瓣一样摊开,装着几块品质极好的奶酪和一罐尚好的蜂蜜便撞进卢卡的视线,这位主教先生义正言辞地说道:“请接受它们,夫人,这不是施舍,这只是一个目睹同胞受苦的主教基于信仰所行的照看之责,我教教义中有一条便是‘于暗处看见需助之人,伸出援手,此为践行真知’。”

      “谢……谢谢您……”卢卡谨慎地点了点头,他最终从这位主教的谈吐中得出结论——对方当下似乎对他没有非想,并且自己受人恩惠,不应该亏欠对方。于是卢卡用自己的双眼重新打量起门外佝偻着身躯的男人,他仔细观察到覆盖在对方头顶和教袍上的雪花化成水滴,湿漉漉地在对方身体上洇润出一大块深色的水痕,卢卡又蓦然回首,不合时宜地看着窗外的北风尚且卷着雪粒拍打着摇摇晃晃的玻璃,最后卢卡下定决心,对门外好心的主教先生说道:“先生,外面的雪还没有停,您这样出门是会受寒的。倘若您不嫌弃这层阁楼的简陋,就请进来落脚吧,这里面虽不温暖,但还算利落,况且还有我愿为您拂去身上的雪水。”

      这位主教先生欣然接受了卢卡的邀请,他蹑手蹑脚地进入卢卡的阁楼,就像是害怕打扰到阁楼内看不见的精灵,他走向他正前方的那张窄小的床铺,端正地坐下,仿佛一只接受过驯化的温顺的大型动物,卢卡则利索地从自己的行李箱中取出了一块白色的毛巾,他双腿闭合,跪坐在粗糙的床单上,他绷直自己的脊背,尽量做到和主教先生的上身平起平坐,然后他伸出被毛巾覆盖的手,小心地擦拭着面前主教那头有着烧焦痕迹的烟灰色短发,让毛巾吸纳主教先生身上的湿润,在这位主教面前,卢卡做任何举动都如此稔熟,就仿佛曾经做过多遍,他目前尚未理清这其中的缘由,仅仅觉得是对方在放低姿态迎合着他,因此心中的歉意感也多存在了几分,他不受控制地朝向对方露出有着可爱虎牙的微笑,就连这段时日内总是皱紧的眉毛也舒展了些许。

      “呜呜呜哇——!”

      孩子的哭声倏然之间打破阁楼的宁静,让卢卡原先彻底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像弦一样绷紧,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孩子目前尚被自己藏匿在布满灰尘的床底——床底没有母亲温暖的怀抱,冰冷坚硬,仅有在冬日里逃过一劫的窃蠹与自己相伴,幼小的婴儿不明白母亲的用心良苦,等到他自己着实无法忍受身边龌龊污秽的环境之后,不解和委屈攥紧了幼婴小小的心脏,他因此开始不合时宜地大声啜泣起来,企图用声音重新唤起小母亲的对自己的恻隐之心。

      卢卡自然理解孩子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不满,但显然,孩子的哭泣声在现在并不是一个好现象,除了卢卡,在阁楼里躲雪的主教先生显然也能听到孩子尖锐的哭啼,卢卡不动声色地瞥见主教先生的面庞,直白地观看到对方那张向来宠辱不惊的面庞变得有些许困惑生疑,出于礼貌,对方没有做出动作上的回应,只是微微张开口齿,不缓不急地出声询问道:

      “夫人,这个声音是——?”

      “啊!”小寡妇假意做出一副慌张冒失的模样,却在心中一遍遍地质问自己“我是否可以真的相信对方”。贫民窟的生活造就了他敏感多疑的性格,早年缺失的记忆又将他自动引入“厌恶背叛”的池渊,他深知自己和这位主教先生仅仅只有几面之缘,他们并不了解彼此心性和过往,他理应避讳隐瞒,可他藏匿在肢体动作中的某种柔软的情感却逼迫着他要去和这位先生坦诚相待。卢卡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原先挂着脸上的天真的笑容被他很快收敛住,他用牙齿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就像是一个不愿意交代秘密的被审讯的特工,但这个表情也只持续了半分钟,他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从吱嘎作响的小床上爬起,他艰难地弯下腰,从床底揪出哭泣不止的婴儿。

      像任何一个平凡普通的小妈妈那样,卢卡在主教先生面前微微倾身,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孩子沾着泥星的下巴,垂首时甚至有几缕松脱的褐色发丝拂过颈侧,紧接着着他便抬起自己的衣袖,用蓬松的衣袖一圈一圈地擦拭着孩子温热的脸颊,仿佛他拢着的是一枚刚从枝头摘下的还带着茸毛的果实,小寡妇用着他自己不自知的、仿若哼歌般的声音柔和地说道:“抱歉,先生,是这个孩子打搅到了您的雅兴。”

      “孩子?”对方略微挑起眉,目光在那只抚过孩子脸侧的小夫人的手上停留一瞬,他将卢卡话尾象征着亲密关系的单词低声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某个他感到陌生的词汇,他随即偏过头去轻咳了两声,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垂落到膝头的十字架,并用着平淡亲人的口吻询问道:“这是您的孩子吗?”

      卢卡诚恳地点头,继续说道:“是的,这是我的亡夫和我的孩子,让您见笑了。”

      卢卡的话音结束,狭小的阁楼陷入长久的沉默,卢卡紧紧地抱住的孩子,就仿佛是浮萍抓住水边垂落的枝杈,他全然不明白自己怎么惹恼了对面的主教,看着对方莫名其妙冷淡下来但又不想让卢卡看出来的面庞,卢卡尴尬地望向窗外,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大街小巷一片沉寂的银装素裹,他再次回头望向主教先生,阁楼内主教先生那件被雪水打湿的衣服也变得干燥起来了,他明了他们注定会形同陌路,因此他鼓足勇气,乐意向好心的、虔诚于自己信仰的主教先生透露心声,他走到门口,低垂着眼眸看着襁褓中像小老鼠一样皱巴巴的婴儿,他直言不讳地说道:“先生,我十分感谢您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探望我,并为我带来您心中的福音——只是,我根本无法成为一个忠于教义的信徒,我不相信神明,更不畏惧天谴,我的这双手每日忙碌,不过是为我与这孩子挣一□□命的面包,所以请您原谅我无法进入您心中的那片超脱之境,但我可以在您面前起誓:从今往后,我绝不再踏足‘漆黑之眼’的布施处去行那有违诚实的生计。”

      “……”

      主教先生没有说话,他此时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石雕,他没有责怪卢卡,自然不会给予卢卡任何回复,他的手忽然抬到半空,随后往卢卡工作桌的方向移动,苍白的大手在徐徐燃烧的蜡烛火苗下停滞,就像一只巨大的白蛾在火光下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卢卡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突然举起了自己工作台上未完成的手稿,薄薄的纸张被烛光印出一片火红,卢卡心惊胆战,险些误认为他的心血马上要被生闷气的主教先生用火焰灼烧殆尽,好在这种因错位产生的恐怖假设没有发生,手稿被主教先生稳稳地拿在手心中,对方的面貌上没有浮现出一丝波澜,就好像他看见过无数次上面的演算公式一般。

      “这是您自己绘制出来的发明稿吗?”对方再次开口询问着他。

      卢卡放下孩子,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些许,先前刻意保持的距离在专注中悄然消融,他眼中闪过一丝晶亮的光,嘴角也扬起一个微小却生动的弧度:“是的,这是在我脑中尚未完成的愿望,我希望有那么一天,我可以把它复现出来,让心中的这份设想被公之于众并造福人间。”

      “噢。”对方轻声感叹着,他把手稿放到卢卡的脸侧,比对着卢卡深陷下去的脸颊,就仿佛是在复刻着某种让他印象深刻的场景,他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手稿放回桌上,归还到它应有的位置,他倏然开口说道:“您觉得您的这份设想可以实现吗?”

      “为什么不能呢?”卢卡迷惑地反问到,他的脸庞阴郁了几分,原先脸上骄傲的神情被小Omega一扫而空,他说起话来带着一种被人看扁烦躁和不耐,他指着自己手稿上的公式,发出的声音带着不服气的尖锐:“我所推算出的公式都在向您表明,这份构想总有一天可以实现。”

      “放轻松,夫人,我不是在质疑您的能力,我是非常相信着您的聪明才智的。”对方的口吻温良缓慢,就像是在安抚一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刺猬,主教先生停顿了片刻,话头一转,委婉地对着小寡妇继续说道:“只不过,我先前在莱顿大学里习得过一点物理学,在物理发明和推理公式这些方面略知一点皮毛,依我之见,我认为这份手稿当中或许有一点瑕疵,我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让我稍作阐述。”

      “您说吧,我当然愿意倾听您的训诲。”卢卡说道,他此后再没有作声,只是拖过墙角堆放杂物的木箱,三下两下堆叠成个一个不稳当的坐处,卢卡攀爬上去,双臂交叠着伏在案边,侧脸枕过自己臂弯,他所表现出来的姿态让他不像个带孩子的寡居者了,反倒像个从异国他乡前来寻求导师的学生,昏黄的光晕落在卢卡仰起的睫毛上,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羽毛似的淡影,仿佛遮盖住星星的云朵,卢卡的目光安静地投向主教握住炭笔的手,又缓缓移向对方抿着的唇,仿佛是在等待一个特定的人用特定的语调为他降下一场迟来的教诲。

      主教先生的声音铺展开来,他开始耐心地给卢卡分析这些手稿里的错误。他神情专注,如此认真,仿佛是在弥补一件他曾经想做却又没有做到的事情,他手中的炭笔在稿纸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圆圈,一个接连一个的单词秀气地印在手稿上做着注解,卢卡凭借残存的印象绘制出来的永动机图纸在对方有条不紊的分析下逐渐显露出根本性的裂痕。

      “这里,”炭笔尖轻轻点在传动枢纽处,“能量是守恒的,自然界自有的规律不会为任何美好的愿望让步。”卢卡起初还想争辩,嘴唇微启,身体前倾,可随着对方一句接一句严谨的推导,他只能怔怔地望着主教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捕捉着对方在讲授学识时偶尔像自己撇来的目光,忽然间,卢卡忘记了自己要驳斥的话,也忘记了眼前人“异教传教士”的身份,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红,留下刀疤的、被洗去标记的腺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记忆的废墟下被探寻出来,像是冰封的河床深处传来了几乎不可闻的流水声。

      “他怎么会是一个传教士呢?”小Omega歪斜着自己的头颅看着对方的侧颜,忽然对面前的先生产生了一抹惋惜之情,他心想:“他的灵魂和我的灵魂分明是一模一样的,我的痛苦有可能也是他的痛苦——他显然是爱着科学和物理的,并且能在这些学科上有着不朽的成就,他更应该去成为一个沉稳的学者,他胸前更应该带着职高荣誉的奖章,他更应该带领人们通往知识的圣殿——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时间在主教先生的絮语中向前移动,夜色从东方溃退,铅灰色的云层底部渗出一线鱼肚白,继而染上羞怯的蔷薇色,光线如同潮水,一寸寸漫过鳞次栉比的屋顶,将瓦片上夜的釉彩洗去,露出贫民窟潮湿的本真。黎明已至,凌乱的设计稿被主教先生整理好放在桌案前,卢卡从工作桌上抬起头,他又一次迟疑地看了一眼画满修正公式的草稿,随后选择不再也将目光放到此地。

      “原来是这样。”卢卡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心直口快地说道:“或许您的想法要更正确一些,这些想法和观点对我很有帮助,我想,我会用我的闲置时间重新复盘一遍您的记录的……”

      “您花费心血编排的演算稿被我这样修改,您会因此怨恨我吗?”

      对方冒然地打断卢卡的絮叨,并在卢卡的面前突然开口询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卢卡凝视着面前的先生,他客气地笑了笑,以为这只是对方的客套,但看到对方绷直的身体和严肃的表情后,卢卡夷由了,年轻人托腮沉思,让自己更加设身处地地解答主教先生的疑问,他随后明了自己真正的内心,他的目光穿过那些被圈画的谬误,投向更远的虚空,小寡妇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不会的,先生,科学之路上总会有曲折和麻烦,跌倒并不可耻,我只会因我的愿望没有完成而感到悲切甚至是埋怨,但如果我心中所要追求的方向本身是个极大的错误,而我也认识到了这种错误,我或许会感到难过,随后定然要鼓舞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先生,我爱的是科学和真理,而不是一个确切的、功利性的物质。”

      主教先生似乎被自己的话语所动容,在卢卡的眼前,主教先生露出仿佛是释怀般的笑,那抹浅笑容一闪而过,如果身边的人没有仔细看,他很可能会捕捉不到,但卢卡捕捉到了,并品出来了其中蕴含的意蕴,记忆深处中曾有一个人也会这样对他笑,而他每次露出这样的笑容,总会有好事发生。主教先生望着明朗的黎明,他知道他有要务在身,不能继续在小楼中休憩,他留恋似的起身、移动,像一个孤独的巨人,消失在卢卡的视线。

      卢卡目送着对方的背影从一座小山变成一只蚂蚁,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卢卡关上了阁楼的木板门。他几乎是瘫坐在这位主教先生几分钟前坐过的木椅,感觉自己的思想混乱得厉害,他的心突然在当下结出了一层虫茧,一只蝴蝶从茧蛹内破壳而出,在他的心头悠来悠去又盘踞不前,这足以改变卢卡的思想,让他产生出一种饮鸩止渴般的快乐,让他编造出一种海市蜃楼般的愿景。

      ***

      此后整整一个多月,这位主教先生总会找到合适的理由前来拜访卢卡。

      有时他会带上一箱子的面包和肉干;也有时他会带来色彩厚重的棉衣棉袜;有时他会带来几卷关于讲解这个年代最新科技的期刊抑或是报纸;又有时他会带来一箱箱品质上乘的煤炭。阁楼里装上了小小的、发散着温暖光亮的火炉,总是渗风的墙壁被主教先生请来的泥瓦匠用浆糊和水泥填堵,精神上的空虚在和主教先生的日常交流中被排解消磨。卢卡的冬天在这位先生的帮助下没有他预想的那样难熬,他依然瘦弱、贫困,但不至于在某一天夜里因饥寒交迫早早步入天国。小寡妇因此不再设防,反而像栖息在森林中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欢迎着主教先生的到来,他依然不知道这位主教先生的名字,对方也从未告知过他,卢卡知道教会的神职人员和信徒们还喜欢称呼主教先生为“隐士大人”抑或是“勋爵大人”,久而久之,卢卡也喜欢这样称呼对方。

      当“隐士”先生的身上没有要务,他会和门口的房东太太致好,随后熟练地走进卢卡的阁楼,他接过卢卡的孩子,用苍白修长的手指挑逗胳臂上的幼婴,一向怕生的婴儿把他紫蓝色的眼睛圆滚滚地睁着,在“隐士”的逗弄下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笑声听得卢卡心里发痒,让年轻的Omega一边全神贯注地修理着顾客们所需的机器,一边情不自禁地用余光瞟见着身后相处愉快的大人和孩子。卢卡突然之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在这种错觉下,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家庭美满幸福的别人家的妻子,他拥有着一个温和儒雅的神职丈夫,只需要安心地做着他喜欢做的事业。

      是的——丈夫,长时间安然无恙的相处让卢卡那颗尘封已久的心脏又鲜活地跳动起来,他实在找不到自己不会爱上“隐士”先生的理由:他英俊,慷慨,是年轻的Omega们朝思暮想的恋人;他待自己温柔,甜蜜,如同一个完美无缺的伴侣;而他又如此神秘,忧郁,深邃,仿佛月亮上的国王。他脚下的土地印刻着他皮靴底的花纹,他头上的空气裹挟着他信息素的典雅,他所接触过的一切东西都蕴含着他的痕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表情,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整个的一切……每当“隐士”滞留在自己的阁楼里时,卢卡会把自己表演成一位失去挚爱的寡妇,只讲他热爱的专业和未来,只讲他的孩子和最近的生活,而当对方离去,阁楼里顿然失去先前的喧闹,卢卡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吸去灵魂的奴隶,也像一个头脑坚定四肢无力的痴子,他顺势倾倒,躺在冰凉的硬床板上——躺在那个“隐士”先生在几分钟前坐过的窝陷处,他像婴儿般蜷缩,拼了命地动用起自己的鼻吸,他贪婪地轻嗅起对方残留下来的鸢尾花的香味,甚至执着地认为对方未曾离去,他在对方的怀抱里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山地被崩裂,久到沧海变桑田。

      他曾以为他和“隐士”先生的关系也只能止步于此,但他的命运却又在他完全跌落谷底时仁慈地为他网开一面,他的人生被开了另一道门,门外是他不曾设想过的枯木逢春。

      此刻,刚从外面归来的卢卡推开自己阁楼的木门,“隐士”先生紧随其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在阁楼内闲聊,谈论着近些时日的新闻和道听途说来的沙龙,今天的“隐士”先生看起来要比平日还要沉默一些,和卢卡不停活动的嘴巴比起来,这位主教先生轻轻抿着他的薄唇,有时会闭上他的眼睛,就好像在拼命克制着些什么,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等到浓郁的信息素占满整个狭小的阁楼,卢卡终于意识到他应该停下他的交谈,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此刻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中的野兽,止不住地想要从牢固的铁笼中逃脱,于是发出“砰砰”的响声挣扎不停。

      “抱歉,夫人,我要走了,其实我……”面前的先生意识到了自己的窘迫,他艰难地维系着自己平日里的从容,但高挑的身体却在微微地颤抖,他扶着墙,想要把身体往阁楼以外伸展。

      “别走!”

      但卢卡接下来所做的决定比他的思想还要快速,小Omega打断了面前人的话,快步走到Alpha主教的身后,他几乎是跌撞般地用自己的双手捧住自己视线中那只低垂的手,感受着对方手掌的温凉,卢卡急切地仰起脸,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深黑色的教袍,灰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摇曳的光与主教低垂的侧影,隔着一块黑色纱布说出来的话语轻得宛若耳语,卢卡坦率地问道:

      “是您的易感期来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暧昧不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