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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火 她没有召唤 ...

  •   那位被称为“婆母”的沈老太太再次出现,眉眼间堆起细碎的褶子,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慈和,显然对原主这三年的守节表现极为满意,连说话的语气都柔缓了不少。

      “辛苦你了,”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银发,难得露出一抹笑意,“今日起你便可自行离去,另寻生路。沈家也不会亏待你,城南有处宅子,已记在你的名下,算作这三年的补偿。”

      说罢,她轻抬下巴,身旁的丫鬟立刻上前,递过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放妇书” 三个的墨字格外显眼。

      未至午间,便有一顶小轿将“她”送至城南小院。

      “她” 立在院中抬眼望去,院中枝桠缀满鲜绿,春风拂过,叶影婆娑,压抑了三年的欣喜瞬间充盈心间,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此后时间如流水,在林月楼眼前飞速闪过——

      次年春日,“她”在巷口偶遇了一位教书先生,青衫磊落,眉眼温润。

      男人知晓“她”的过往,却未曾有半分鄙夷嫌弃,只轻声道,“守节乃贞勇之举,重新生活亦是大幸。”

      一来二去,情愫暗生。

      男人双颊微红,将一个布包赠予“她”,作为二人之间的定情信物,正是赵令妤从古着店淘来的胭脂盒。

      巷尾的杏花开了又谢,两人定下婚期,只待吉日一到便来娶“她”。

      “她”心怀期待,日日摩挲胭脂盒,犹如抚过爱人的手掌,却不知那座大宅的注视从未远离。

      大婚前夜。

      沈家一众仆从猝然闯入小院,他们不由分说地将男人死死按住,用粗糙的麻绳捆住他的手脚,拖拽着扔进柴房,只留下声嘶力竭的祈求,求他们不要伤害“她”。

      “她” 疯了似的哭嚎阻拦,却被一个粗壮的婆子狠狠推倒在地。

      大红嫁衣瞬间沾染尘土,额头重重撞在阶角,殷红的血瞬间漫过“她”的眉骨。

      林月楼也跟着眼前一黑,伤口处突突直跳,疼得几乎要裂开。

      “她”的手则紧紧护在胸前,那里藏着他送的胭脂盒。

      上一段婚姻并不美满——甚至不能称作婚姻。

      沈家大少爷病重,她被沈家买来冲喜,空有大少奶奶的名头,所谓的夫君一死,她便成了无用的摆设。

      “她”想揣着胭脂盒和难得的情谊出嫁,求一份圆满。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她”从来没能逃过“贞节”二字。

      林月楼被反绑着押进沈家厅堂,堂中坐满了沈家族人,一张张脸沉得像铁,毫不遮掩眼底的厌恶,仿佛她是玷污门楣的秽物。

      烛火晃动,高坐首位的沈老太太缓缓捻动手中的碧翠佛珠,那张曾露出慈和笑意的脸,被明暗光影割裂成两半,乍看竟露出几分狰狞来。

      她双眸微拢,只留一线冷光落在林月楼身上,令人心底发寒。

      “族有族法,家有家规,”她的语气骤然凌厉,划破厅堂的死寂,“若你老实待在小院,尚可安度余生,可你偏要做出这败坏贞节之事,玷污沈家百年清誉!”

      “不,”林月楼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已经、我已经不是……”

      “你该明白,放妇书仅是我沈家给你的恩典,而非让你败坏沈家百年声誉,” 老太太厉声打断,不容辩驳地定了罪,“来人,按家法处置!”

      五个粗壮婆子听命上前,动作娴熟地将“她”四肢牢牢按在地上,另外一个手中捏着一根极粗的银针,针尾穿着长长的麻线。

      细细看去,那麻线竟泛着诡异的暗红。

      林月楼眸光一沉,旁人不知,她却一清二楚,这上面分明浸了狗血与朱砂,都是镇邪之物。

      沈家竟然如此歹毒。

      针尖刺破唇瓣的瞬间,剧痛顺着神经直冲颅顶。

      麻线穿过皮肉,每拉扯一下,都伴随着撕裂的剧痛,“她” 的呜咽声随着一针一针,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化作绝望的悲鸣。

      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在脸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最后与鲜红嫁衣融为一体。

      到最后,“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从发出几声破碎的乱语。

      林月楼尚未从剧痛中回过神,眼前场景再度变幻。

      “她”被人胡乱塞进一口薄棺,棺盖合上的刹那,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她”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笃、笃、笃——”

      四面八方都在震颤响动,犹如魔音贯耳。

      那是钉子钉入棺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重锤直接砸入心脏。

      十三根镇魂钉,盼她日后永不得超生。

      随后,棺木被推入河中。

      初春的河水还泛着冬寒,顺着缝隙疯狂涌入棺中,刺骨寒意冻得“她”不停颤抖,不到半分钟,拍打棺木的手便缓缓停止了动作。

      在黑暗与绝望中,滔天恨意几乎要将林月楼吞没,“她” 的意识渐渐溃散,连带着林月楼也逐渐陷入昏沉。

      林月楼感受到“她”的恨意与悲怨,所谓的自由不过一场骗局,换来的是死亡和极尽恶毒的诅咒。

      她忍不住双目一酸。

      她真的以为“她”获得了自由,还曾想过沈家也算通情达理,可她没想到,封建是吃人的鬼,沈家是鬼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地将“她”亲手抹杀。

      她心中突然浮现无尽的愤怒,恨不能冲破桎梏屠了沈家。

      不……她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杀人吗?沈家这样待你,你合该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林月楼骤然警醒,终于明白那厉鬼为什么要将她拉入幻境。

      “她”要借自己过往经历,利用幻境消磨她的意识,将她活生生溺死在幻境中,从而吞噬她的魂魄,

      她咬紧牙关,奋力抵抗脑中不停尖叫着“杀了他们”的声音,凭着几分清醒迅速思索。

      幻境亦是阵法,既是阵法便有阵眼。

      只要破坏了阵眼,她就能脱离幻境。

      思及此处,林月楼闭眼凝神,任由“她”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此间幻境由“她”的执念与怨气构成,而阵眼,必然藏在她最痛、最恨、执念最深之地。

      是沈家?

      或者是仍在怀中的胭脂盒?

      不。

      林月楼忍痛睁开眼,盯着不足一臂距离的棺材板,是这里。

      是这口真正让“她”走向死亡、让“她”不得超生的棺材!

      林月楼指尖微动,口中速念法诀,金光随指尖游走凝聚,符文乍现,猛地拍向棺材板。

      “嘭!”

      金光炸裂,幻境如镜面般寸寸破碎。

      头晕目眩间,林月楼睁开眼,却正对上一双猩红鬼眼。

      厉鬼离她极近,腐臭清晰可闻。

      “她”早已褪去幻境中的人形,周身阴气翻涌如墨,嫁衣鲜红如血,唇畔只剩两排深可见骨的血洞,黑洞洞的窟窿里淌着黑血,说不出的骇人。

      林月楼瞬间惊起一身冷汗,抬手迅速掐诀,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发,“破——!”

      厉鬼被逼后退,林月楼趁机余光一扫,幻境中的时间地点飞速转换,实际上她并没有走多远,只停在大门不远处。

      幻境被破,“她”的阴气也折损不少,却更添了几分同归于尽的凶戾。

      厉鬼尖啸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林月楼抬手甩出数道符箓,至阳之力与阴气碰撞,爆发出刺目白光。

      她本就有伤在身,加上前几日动用禁术损耗过重,此时竟有些架不住那厉鬼的疯狂攻势。

      阴气缠身,化作无数细小利刃割破皮肤,眨眼间身上就添了数道泛着黑气的伤口,阴气侵蚀血肉,疼痛远非常人能忍。

      厉鬼催动阴气趁势而上,森冷鬼火自地面燃起,层层叠叠围住林月楼。

      鬼火燃魂,幽蓝火焰顷刻便将她包围,灼烧着她的魂魄,混杂着已入体内的阴气,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熊熊火焰灼烧。

      她向后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林月楼忍痛抬头,透过跳动的鬼火看向不远处。

      陆雁回正倚着廊柱,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黑眸比夜色更浓,看不出半点情绪,仿佛眼前一人一鬼的生死搏杀与她毫无关系。

      林月楼忽然扯动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陆雁回瞬间皱眉。

      她现在的视力远超常人,能看清林月楼脸上的每一丝神情。

      她在笑什么?为什么不继续反抗?

      那双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陆雁回神色骤变,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自脑海浮现——

      林月楼知道。

      她知道自己和厉鬼的交易,知道沈家大院是她们联手布置的陷阱,知道厉鬼要杀她,甚至知道自己冷眼旁观的心思。

      可她还是来了。

      全然相信她一般,一步步走进这必死之局,不躲不避,甚至……没有呼救。

      她究竟在想什么?

      想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偿还那一刀的债?

      还是觉得自己的复仇太过可笑,报仇也只能借他人之手,还需要仇人亲自配合来演完这场戏?

      她没有召唤她。

      即使在鬼火中摇摇欲坠、浑身是血,也没有动过一丝召唤她的念头。

      陆雁回攥紧双拳,神色猛地一沉,黑眸定定回望林月楼,愤怒、疑惑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自己此刻没有合适的理由去……

      陆雁回眉头越皱越紧,竟觉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处微微作痛,像是旧伤“复发”。

      她猛然回神,踏出一步。

      周身阴气骤然爆发,凭空燃起比眼前更盛的鬼火,犹如利刃破开层层阻障,陆雁回如鬼魅般穿过鬼火,抬手一挥,厉鬼便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阴气寸寸碎裂,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陆雁回一把抓住林月楼的手腕,指尖触到滚烫的鲜血时,下意识顿了半秒,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一般。

      她的神色愈发冰冷,眉峰蹙得更紧,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麻烦的事,可周身的阴气却悄然分出一缕,堪称柔和地裹住了林月楼的伤口,将她体内乱窜的怨毒之气一一拔除。

      陆雁回侧首,看向在自己鬼火下挣扎的厉鬼,眼神瞬间转冷,缓缓抬手,正欲击碎其魂魄,却被怀中人制止。

      “不要杀她,”林月楼突然开口,咽下喉间腥气,艰难道,“她变成这样情有可原。送她去地府,让判官处置吧,也算、还她一个公道。”

      闻言,那剧烈翻滚的厉鬼猛然一颤,挣扎嘶吼竟然渐渐平息,透出几分难言的哀戚。

      陆雁回动作一顿,只觉掌中薄薄一片的腰身随着呼吸起伏,她垂眸看向林月楼苍白面颊,黑眸微微闪烁。

      “知道了。”

      她迅速移开目光,手掌一翻,一道漆黑门户猝然洞开,随即抬手将那厉鬼扔了进去。

      她低头看着怀中摇摇欲坠的人,喉结动了动,生硬地开口,“今天救你,是因为你只能死在我手里,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不要……”

      话未说完便被林月楼打断。

      她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却还是听清了这句话,扯动毫无血色的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谢谢。”

      话音未落,她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陆雁回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将她稳稳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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