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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谋 “帮我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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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宅久无人居,杂草丛生蛛网密布,即便午后阳光充足,也难挡倾颓之感。
陆雁回环视屋内,最终停在落满灰尘的黄花梨木衣柜上。
她面无表情,“躲了这么久,要我‘请’你出来吗?”
“吱呀——”
老旧柜门发出刺耳的拖拽声,缓缓推开一道窄缝,里面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清。
“嘻嘻嘻……”
女子笑声幽幽响起,在空无一人的屋内回荡,起初轻而柔媚的笑声渐渐淬满怨毒,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突然,缝中探出几根青白手指,死死扣住柜门边缘,长甲尖利漆黑,在木板上划出几道细长白痕。
“妾不便见客,不知鬼王大人亲自前来,有何贵干?”她声音娇嫩,听着年纪并不大,语气里却藏着化不开的阴寒。
“莫不是……让我放了那姑娘吧?”
她嗤嗤笑了几声,满是嘲弄,“人鬼殊途呀,您可莫要心存奢望~”
“不。”
陆雁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着鬼王独有的威压,“我来和你做笔交易。”
原本娇滴滴的声音瞬间发颤,她紧咬牙关、带着急切吐出两个字,“是、是吗?”
“帮我杀了她,我可助你做鬼修。”
鬼修?!
一只死白眼球陡然从缝隙处挤出,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雁回,周边阴气猝然躁动,几乎要冲破柜门。
“一言为定?”
“自然。”
陆雁回点头,微微一笑,“前提是,你得杀了她,而不是被她挫骨扬灰。”
鬼修者,可通过修行消除业债,从此超脱轮回,真正踏上与天地同寿之路。
这样大的诱惑,没有哪个厉鬼能抗拒。
“好,”眼球缓缓缩了回去,再次强调道,“一言为定!”
不出所料。
陆雁回眼底略过讥诮,再次回道,“自然。”
入夜。
林月楼步伐极轻,路过打盹的前台,悄无声息步入夜色。
今夜多云,她踏入古城巷道时,月色恰好破云而出,清辉遍洒,却让阴影越发黑沉。
她攥着手机,顺着古城地图一路疾行,寂静夜色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声格外清晰。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脚步声变重了。
她身形未动,眼尾余光飞速瞥了眼身后,骤然加快脚步,借着转的混乱,她听清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林月楼猛地转身,澄澈月色下,除了墙壁边缘投下的窄瘦阴影,空无一人。
她站在原地环视片刻,四周只剩她轻浅的呼吸声,半点阴气的影子都没有。
月亮越升越高,时间快到了。
林月楼转身欲走,刹那间,一只青白利爪破风而来,直取她面门!
她瞳孔骤缩,瞬间后仰,倒地之际顺势向旁边一滚,原本落脚处的地面轰然炸开,另一只利爪破土而出。
若她刚才慢半拍,此刻早已被它穿胸而过。
林月楼手臂一撑翻身而起,却已经有些迟了——墙壁处骤然伸出一只利爪,狠狠划破她小臂,伤口边缘瞬间泛黑,丝缕黑气顺着伤口钻入血肉。
她闷哼一声,顾不上剧痛拔腿就跑,身后阴风紧追不舍,脚底下的破土声步步紧逼。
月入黑云,巷道转角近在眼前。
林月楼计上心来,忍痛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法诀,至阳之术在指尖凝聚,只待越过转角反戈一击。
她加快速度,脚步一转本该步入黑暗,却意外撞上了一个人。
撞入怀中的瞬间,刺骨阴寒隔着衣服渗入骨髓,绝非深夜露凉,而是厉鬼独有的死寂之冷,连带着伤口处的黑气也躁动起来,疼得她浑身一僵。
黑暗中,只剩她剧烈的喘息声,后背冷汗岑岑。
刚刚凝聚的术法被撞得溃散,此刻她犹如落入蛛网的蚊蝇,毫无自保之力。
林月楼下意识后退,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意味。
抬眼时,月色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缕,落在对方脸上。
陆雁回站在阴影里,大半张脸浸在黑暗中,只眉骨到下颌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冷白边线。
乌发松垂,几缕贴在颈侧,衬得肤如霜雪、唇色殷红,如同染血玫瑰,美丽之下危险暗藏。
那双黑眸沉沉,映出林月楼满身狼狈,没有半点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仿佛早就在这里等她。
“跑这么急。”
她语气随意,指腹亦有若无地摩挲掌中细瘦手腕,带起一阵麻痒,随后不经意擦过伤口边缘。
察觉怀中人吃痛轻颤,她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笑意,不紧不慢道,“在躲什么?”
林月楼喉间发紧,几秒前还在耳边肆虐的哭嚎与利爪破土声,此时竟消失不见,陆雁回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脏东西尽数隔绝在外。
一如从前。
她眨了眨眼,心头少有地涌上无措。
她们离得太近,近到她能闻到陆雁回身上的气息。
不同于其他厉鬼的腐臭血腥——是一种清冽到刺痛鼻黏膜的寒冷味道,宛若人迹罕至的山巅的冰雪。
然而冰雪中却夹杂着一丝格格不入的腐朽气息,与她伤口里窜动的怨毒之气隐隐相吸。
她垂眸,轻轻挣了挣,“放手。”
陆雁回挑眉,唇边笑意更浓,冰冷又带着几分戏谑。
她侧开身体,却没有松开手,另一只手臂反而环上单薄腰身,将林月楼往怀里带了带,恰好避开一道从拐角飞射而来的黑气。
“躲都不会躲,”她低头,黑眸离得极近,却未察觉林月楼眼睫下的警惕与隐忍,只觉得怀中人愈发沉默,便刻意刺激道,“林天师的本事仅此而已吗?”
话音刚落,身后厉鬼嘶吼扑来,青白利爪直取林月楼后心。
她眉头紧皱,手指翻飞再次结印,却见陆雁回轻轻抬手一挥,阴气骤然凝聚,化作数道漆黑箭矢飞射而出,那鬼手瞬间被利箭钉死在墙上,变作黑雾消散不见。
月光再度没入云层,巷子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陆雁回依旧攥着她的手腕,那股阴寒顺着手臂蔓延,竟然奇异地压制住了伤口里乱窜的怨毒之气。
“怕了?”
陆雁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东西藏在沈家大院,敢去吗?”
她停顿一瞬,尾音刻意拉长,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林天师——”
林月楼指尖飞快捏诀,拔除伤口残留的怨毒之气,抬眸回道,“去。”
闻言,陆雁回后撤一步,露出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小巷,似笑非笑道,“那就请吧。”
沈家宅院的朱红门漆在夜色中格外暗沉,像极了凝固干涸的陈年血色,镇宅衔环的铜兽首獠牙毕露更显狰狞。
眨眼的功夫,原本紧锁的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显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宛若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静候猎物踏入。
林月楼脚步一顿。
那股熟悉的怨毒阴气,正从门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她瞥了眼仍旧跟在身旁的陆雁回,疑惑问道,“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我是你的鬼使,”她故作无奈地摊手,说出的话却讽刺,“这会儿跟着,总比你动心起念强扯过去省事。”
“我之前不知……”林月楼顿了顿,无奈道,“以后不会了。”
陆雁回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林月楼见状,便明白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却也不再急于解释。
她迈步走向那座始建于几百年前的宅院,一旦踏入其间必然凶多吉少,或许……她以后真的不会再寻她了。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刹那,一股无形之力骤然袭来。
林月楼只觉身体不再受自己掌控,意识也变得混沌,外界的寂静如潮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闹喜庆。
漫天红绸翻飞,大红灯笼高高挂,迎娶新妇喜临门。
耳边唢呐高亢刺耳,鞭炮炸响如雷,眼前被一片猩红遮挡,有人牵着她的手,缓缓向前走去。
“跨火盆——”
林月楼猛然惊觉,想要发力甩开牵着自己的手,却觉那手硬得如同钢铁,她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被人压着拜堂。
她舌尖一转,牙齿狠狠咬下!
血腥气瞬间充盈口腔,眼前景象一花——满堂红灯骤然褪色,化作惨白冷光,巨大的“奠”字高悬堂中,下方静静停放着一口漆黑木棺。
而她,正身着白布麻衣,不由自主地跟着凄厉哭腔与古怪唱腔,俯身叩拜。
“妻叩首,送夫走,来世还做鸳鸯绶——”
叩首抬头的瞬间,林月楼趁机扫过在场众人。
他们神情悲戚,男子束发、女子大多数盘头,身上的长袍衣裙分明是数百年前的装束。
之前红布蒙眼看不清周遭景象,她现在终于能确定,自己正身陷幻境,附在某个人的身上亲历数百年前的往事。
林月楼暗自皱眉,这厉鬼把她拉入幻境,究竟想做什么?
原主伏倒在地,好一会儿没起身。
林月楼回神,陡然发现面前正立着一双极其精美的绣花鞋。
她霎时惊起一身白毛汗,条件反射便要翻身而起,然而身体却动弹不得。
原主似乎极为惧怕这双绣花鞋的主人,身体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自今日起,你当恪守贞节,为我儿守灵三年,”中年妇人语气冷硬,暗含警告,“待三年后官府赐的贞节牌入祠,我自会安排你改嫁,这三年你若敢有半分出格之举,便该明白自己是何下场。”
“……是,”林月楼听见“自己”发出声音,沙哑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婆母。”
再起身时,眼前景象飞速转换。
她看见一扇终日紧闭的窗格,昏暗房间内残灯如豆,映着满室尘埃飞舞。
光影流转间,四季悄然转换,屋内的一切近乎停滞,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莺啼,提醒着被禁足在此的人——
三年之期已满。
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