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雨见枫》且七

32、棋局 这就是二十

　　篮球场上获胜的队员们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击掌、拥抱、庆祝等仪式一一启动。

　　明枫从簇拥的人群之中挤出来，何洛仪这会儿已经从观众席跑过来，手里握着一瓶水。

　　她二话不说直接塞给明枫：“给你水，不许拒绝！”

　　明枫在原地愣了一下，也不好扫她的兴，就收下了，还说：“那我喝了，你下个月生日想要什么，我给你买，算是还你人情。”

　　何洛仪知道明枫向来不想欠别人人情，即使她跟他也算认识不短时间了，但一点小事明枫也不愿意欠她的。

　　她认真地想了想，说：“得了吧明枫哥，你兼职赚的工资都不够买一瓶Vanilla Reverie吧？”

　　“香草幻想？”明枫朝明在和明柳那个位置颔首，看见那两人正准备下台往这边走来，“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小众香水品牌啦，说了你也不懂。”何洛仪咂嘴。

　　明枫自认见识少朝她摇摇头：“没事，我回去了解一下，一定会买了送你。”

　　他打开瓶盖往口里灌水，耳边却响起惊呼，他猛地放下水瓶环视四周。看见半空中有个从隔壁场飞过来的篮球，正对着他与何洛仪的方向砸下去——

　　砰——

　　篮球落地，明枫左手拉着何洛仪的手臂让她避开了篮球的撞击，他的右手则稳当地运住了篮球。

　　“没事吧？”

　　何洛仪摇头：“幸好明枫哥你反应快，我没事。”

　　一波未停一波又起，观众席那边同样传来惊呼，两人寻声望去——

　　看见明在正半跪在第一层台阶，他的旁边……

　　是晕倒在地的明柳！

　　-

　　医院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尖锐的急救声在空荡的走廊更为刺耳，周身的神经被沉重焦虑的气息狠狠拉扯，让人像是陷入一堵走不出去的墙。

　　明枫和明在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了恐慌的六小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明柳暂时无碍。

　　医生对他们说着一些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但他们只知道，明柳日后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这场篮球赛像个多米诺骨牌，诱发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明柳当时是被人群推搡导致了摔倒昏迷，即使明在与何洛仪竭力辩解，但丘蓉仍是把这一切发生的祸端安在了明枫身上，认为这是明枫耍的手段，想借机除掉明柳好让自己这个私生子上位。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儿子伙同明在、何洛仪和明枫这个私生子一起欺骗隐瞒她，营造了一个他与明枫不熟的假象。

　　那天在急救室前，丘蓉声嘶力竭的谩骂与侮辱如魔音贯耳。

　　明在后面实在受不住抬手捂起耳朵，却发现明枫，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脊背微曲——

　　任着丘蓉不留情面地打碎他心比天高的傲气。

　　此后，丘蓉给明柳办了休学，而明柳因为身体原因几乎一直待在医院。

　　明在也被明钦勒令不准与明乾一家再有过多来往，何洛仪同样被何家管教着，没有机会再与明枫他们见面。

　　丘蓉的娘家对明乾的商业有着极大的加成，所以明乾不敢忤逆她的意思。一个私生子她本就忍不了，更何况这个私生子还想加害于她唯一的儿子。

　　明枫搬了出去，回到了林若芙身边。林若芙自然不理解向来听话的儿子为什么会被明家赶出来，因为明枫从来不报在明家的喜忧。

　　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在明枫高考结束那一个月，等待成绩出来那会儿，他从明在口中得知了明柳出国的消息，而丘蓉怀上了第二个孩子，预测明年的春天出生。

　　说是去留学，更重要的是要明柳在国外进行心脏搭桥手术。

　　是丘蓉的安排，但留学是明柳自己提出的。

　　成绩出来后，明枫不顾明乾与林若芙的劝说，执意选择了清溪这边的北理工。

　　在金秋九月，他一个人来到了清溪，而明家没给予他半分的生活费。

　　-

　　明在向来喜欢自由，在明柳和明枫的相继离开后，他就在爸妈的支持下选择出国游学。

　　那两个沉默寡言的堂哥还会不会私下联系，他不再能知晓。

　　明枫依旧跟他保持联络，但不再似以前那么轻松了，况且不顾死活地兼职打工也让他抽不出什么时间应付明在的聊骚；明柳的话，不同国家有着时差，除了节日祝福外，没了明枫在中间充当中和的作用，明在和他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才好。

　　谁也不敢提起谁，所以谁也不知道谁有没有怪谁。

　　明枫大三那年，明在从法国回来，带了不少法国风味的东西打算突袭去清溪北理工给他哥一个惊喜。

　　很不幸，惊喜没弄成，反倒让他自己惊吓一番。

　　多年不见，他在医院达成了与明枫的重逢。

　　“哥你搞什么，原先是四人组中最健康的人，现在竟然查出来有胃病了。”明在又气愤又无奈，明枫一醒就埋怨他不顾自己的身体。

　　病床上明枫唇色发青，脸色苍白，明在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出了脆弱。

　　明明他一直觉得，四人组当中，明枫是最不容易脆弱的人。

　　可他忘了，明枫所经历的，恰恰是最容易让他破碎的。

　　“还行。”他说。

　　“再行下去，哥你就得去地府见阎王爷，找孟婆喝孟婆汤了！”明在来到医院那会儿，明枫的辅导员杨黎已经向他说明情况了，还说明枫因为胃痛进医院不是第一次了。

　　明枫躺在床上禁不住咳嗽几声。

　　这会儿已经是深秋了，晚风习习，月亮不圆，月光也照不进来。

　　良久，明在说：“我在网上查过，胃是情绪器官。”

　　明在没说全，但他知道明枫听得懂自己想说什么，须臾，明枫回答他：“最近难过的事有些多。”

　　“说说？”

　　其实明在也没底，毕竟明枫自从明柳出事后，就恢复了他刚来明家那会儿的沉默，或许说是更甚。

　　“明乾跟我……我妈，打算让我毕业后回西洄工作。”

　　明在很意外，他以为难过的事，应该会是学业上的，亦或是兼职上的，没想到是父母施与的。

　　“哥，你不想回？”

　　“不想的吧……”明枫说得很风轻云淡，“但有人步步相逼，也是奇怪，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搞着古时的套路。”

　　明在沉默了，顷刻，他说：“无论哥你如何抉择，我都支持你。”

　　病床上的人没答话，默了片刻，他问：“明在，知道我为什么拼命打工吗？”

　　“为了学费，毕竟……明叔叔在你不听劝硬要来北理工后，就决定不给你生活费了。”

　　“那是第一个原因。”明枫又咳嗽了，他缓了缓，“我用一部分工资，趁放假买了机票，去英国找过三次明柳。”

　　“什么？！”

　　明在意料之外，无论是明枫还是明柳，都不曾跟他说过这件事。

　　“很幸运，去了三次都见到了。”

　　“怎么不跟我说，我帮你打点不是更便捷？”

　　明枫抿了抿唇，道：“突然起意的。”

　　“那你们……都谈了什么？”

　　“你不是说过，我俩是半个哑巴，没你在都说不了几个话的。”

　　“那是我调侃说的啦。”

　　“其实……”明枫停顿了会儿，道，“就说开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们都想与彼此友好共处，但父辈之间的恩怨让我们不得不站在几近对立面。”

　　明枫侧头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他怔忪片刻，继续说下去：“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滋味太难受了。我们就决定，今后，为了各自所在乎的人，各走各道吧。”

　　明枫回头对明在浅笑，不知是问明在还是问自己：“会觉得遗憾吗？”

　　曾经无所不言的兄弟，往后可能会被岁月与恩仇冲淡那份炽热的情谊，如过眼云烟。

　　明在想了想，低头笑出声，聊起了似乎跟此时不相关的话题：“今晚的月亮是弯的呢，明明我在法国那边见过的是皎洁的圆月。”

　　“那应该是很圆的月亮。”

　　明在：“等你好了去找找看吧。”

　　一轮很圆满的月亮。

　　“自由了再去吧。”

　　“什么？”明在没听懂。

　　明枫恢复了平时疏离的表情，说：“我忘了说第三个原因了。”

　　“哥，你还有啊？”

　　“嗯，”明枫点点头，“我还要赚钱，赚取足够的钱，让明乾心甘情愿给我自由。”

　　后来，明在才明白这个原因——

　　明乾一直都想摆脱丘家对其商业领域的干预与控制，但缺乏资金与支持，而明枫，就要做那个明乾所需要的锚。他要自己拼出一份成绩，给明乾足够的资金让他缄口不言，给林若芙足够的财富让她安享晚年，并且，还清明家对他的“栽培”费用，“赎回”自己绝对的自由。

　　这个棋局，明在不知道明枫布局了多久，想必是很久了。

　　而执棋人，在棋局中遇见了意料之外的真心，弄了个敌伤己伤。

　　-

　　明枫毕业那天，明在成了唯一出席的见证人。

　　让他意外的是，很多人来找他哥合照留恋。他此前还刻板地以为，明枫在明柳出事后会恢复“出厂设置”，变成最开始那个带刺的小刺猬。

　　但他忘了，他在路边摊第一次遇见明枫时，他是刚打完球过去帮外婆忙的。

　　杨黎知道他是明枫的堂弟，还特地找他聊了下：“你堂哥很玩命。”

　　不是拼命，而是玩命，是那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然后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在那个边缘游走，但又能帷幄局面，不让自己真的出事。

　　明在无奈笑笑：“我哥是挺倔的。”

　　“确实，”杨黎望向人海中被多人围住的明枫，仍是不解地说，“他明明有很多更好的选择，但还是毅然放弃。”

　　明在同样望去，明枫的身影几乎被隐没在簇拥中，但他看见了明枫露出的笑容。

　　“……可能放弃是为了更好地得到吧。”他说。

　　杨黎叹了口气，转而对明在笑了笑：“弟弟你比明枫那小子要小，说的话倒是挺让人难懂的。”

　　明在挠了挠头：“不是，这句话是一个故人跟我说的，我借用一下的啦。”

　　“对了，悄悄跟弟弟你说啊，”杨黎凑过来明在耳边，“昨晚我爱人叫明枫那小子一起吃了个离别饭，他呢，喝了点酒喝醉了，抱着我直哭鼻子……”

　　“真的啊？！”明在半信半疑。

　　“真的，趁着酒劲发泄情绪。”杨黎慨叹，“或许只有酒精，能让他暂时缴械了。”

　　两人谈笑间，明枫已经从人潮中“挣扎”出来。

　　他的学士服粘了礼花和彩纸，毕业帽的帽穂随着他的脚步前后晃动。

　　“你们笑什么？”看见明在和杨黎都很明显在憋笑，就问两人。

　　明在装作无辜，甩了甩手：“没呢，为你毕业高兴啊！”

　　“哦那谢谢啊。”

　　“哥，你的谢谢很没诚意！”明在跳下台阶来到明枫身边，“亏我坐红眼航班从法国过来参加你人生仅此一次的毕业典礼……”

　　“哦那谢谢啊。”

　　……复读机本机。明在心里怨道。

　　杨黎也走过来，他郑重地拍了拍明枫的肩膀，问：“昨晚喝了酒，现在不难受吧？”

　　“还好。”

　　“这四年辛苦了，以后忙里偷闲多些回来看看老师和师母。”杨黎说得语重心长。

　　明枫点点头，语气同样郑重：“我会的老师，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我庆幸都来不及啊，麻烦制造者要走了，总算能讨得清闲日子过咯。”

　　明枫眉目清朗，表情看上去像是对杨黎的话表示认同。

　　“哥！你跟杨老师拍张合影吧，我来给你们当摄影师！”明在很热情地提议。

　　杨黎爽快地站好位，一把拉过明枫跟他并肩站好。

　　明在终于让自己带的相机派上用场，他找好角度，大喊：“哥和杨老师看镜头——”

　　“三——”

　　“二——”

　　“一！！！毕业快乐！！！”

　　快门咔嚓一下，定格独属于那一瞬的画面。

　　这就是二十一岁的明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