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雨见枫》且七

31、过去

　　明在第一次见到明枫，是在何洛仪的十岁生日宴的那一天。

　　他的爸爸明钦跟亲兄弟明乾竞争了大半辈子，最后把兄弟情谊弄得很僵，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何家与明家是世交，只有何家举办的宴会，才能让明钦与明乾两家人同时出现。

　　虽说是豪华酒店举办的生日宴，实际上更像是一群大人们阿谀奉承的名利场。

　　何洛仪被簇拥接收数不尽的祝福和礼物，而那个当他堂哥的明柳，被丘蓉保护在自己的领地内，他找不到一个同龄人聊天，就跟父母争执了一番，最后成功逃了出来酒店。

　　明在在宴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肚子饿得厉害，他跑到楼下，看见酒店对面是条小吃街。

　　车水马龙的公路作为一条分界线隔开，一边是富丽堂皇宛如宫殿的天上人间，水晶吊灯和星光喷泉都折射出璀璨光辉；一边是地面坑洼不平，吆喝声此起彼伏的路边摊，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弥漫开来，明在觉得……

　　香极了！

　　他爸妈不允许他吃路边摊，但好巧不巧，他这个人呢，天生跟路边摊有缘。

　　“婆婆，要个淀粉肠！”明在左挑挑右选选，在一个稍显寒酸的摊位停下。

　　对面是个年纪有些大的婆婆，听声，缓缓转过身，道：“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们准备下摊了……”

　　“婆婆我来吧。”

　　明在还以为出师不利，就见一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生出现在摊位旁边，这会儿他刚弯腰把手上的篮球放在婆婆的旁边，并用水洗干净了手。

　　现在是夜晚，不同摊位的霓虹灯光若隐若现照过来，使眼前这个男生的面部轮廓一半处于光明，一半处于黑暗。明在没完全看清男生的长相，但大致观察下来，加上那副清冷低沉的嗓音，光是散发的气质就大于长相了。

　　“要多少？”

　　“啊……什么？”

　　以为面前的小屁孩不知道淀粉肠的售卖“规矩”，男生跟他介绍：“一根三块，两根五块。”

　　“哦哦，那要两根吧，麻烦哥哥了。”

　　“稍等。”

　　明在在一旁等着，盯着男生熟练的手法，自来熟聊天：“诶哥哥，你手法好炫酷啊。”

　　对方没说话，就“嗯”了声。

　　还怪高冷的。

　　“诶哥哥，看你这校服……你是初一年级的？”

　　对方依旧没说话，就“嗯”了声。

　　“诶哥哥，婆婆是你的奶奶吗？你好孝顺啊，放学了来帮你奶奶的忙！”

　　对方这次说话了，还说得很快：“是我外婆，不是奶奶。谢谢。”

　　明在点点头，觉得这哥哥问啥答啥、能不说话坚决点头的行为还挺有趣的。

　　很快，淀粉肠好了，男生递给明在。

　　明在微信付完款，只接过了其中一根淀粉肠。如明在所料，他看见男生皱了下眉。

　　肯定很意外吧……明在心想。

　　他微微踮脚，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说：“这根多出的就给哥哥你了，我们家那边没人爱吃这个，哥哥你就帮我解决了吧！”

　　说话间，响起“微信到账二十元”的声音。

　　“你给多了。”

　　明在笑得灿烂：“哎呀按多了，哥哥你跟婆婆回去时买些水果吃吧，把我多出的钱用了哈！”

　　“转回给你。”

　　明枫眨了下眼，就看见小屁孩灰溜跑远了。

　　-

　　“明枫是你的私生子？！”

　　明在跟着父母赶到他明乾叔叔的家里，入耳的就是丘蓉阿姨气急败坏的话。

　　明枫。

　　这名字怎么跟明柳的这么类似呢……

　　明在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等他一步步往明家大厅走，那个在小吃街看不清的脸，在那时明家大厅内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比明在设想的还要惊艳的脸，鼻梁高挺，轮廓分明，脸颊有些瘦削，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好看。

　　他就这么站在大厅中间，周围站满了神色各异的大人，但他不为所动。

　　冬日的微弱暖阳从落地窗照映进来，明在猝不及防对上了明枫寻声看过来的眼睛——那是双近似琥珀色的眼睛，阳光慢慢黯淡下去，那瞳孔也像失去了光泽，化作藏匿故事的古老宝石，让人难以捉摸。

　　后面，明在从自己爸妈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由来。

　　明乾跟妻子丘蓉是商业联姻，两人之间的状态是明乾无意、丘蓉有情。最初明乾是多番拒绝丘蓉的追求的，但丘蓉怎么都不肯放弃。

　　直到明钦自己的商业势力威胁到明乾在明家的长子地位，于是明乾同意了与丘蓉的联姻。

　　两人在婚后一年生下明柳，算是和睦相处过很长时间。直到林若芙，也就是明枫的母亲带着明枫“拜访”明家，才捅破了这段平静婚姻背后的汹涌。

　　明乾与林若芙，则是大学师兄妹关系。两人相恋多年，但因为门不当户不对，一直得不到明老爷子的首肯顺利成婚。

　　后来，明乾选择联姻并毅然与林若芙分手，而明枫在林若芙的执意下出生，明乾事后才知道的真情，于事无补而选择了隐瞒。

　　按照林若芙的说法，明乾每个月给予的生活费已经不足以维持他们的生活，甚至明乾还打算不给他们生活费了，所以她才选择带着明枫上来明家讨个说法。

　　明在记得，那次，大人们吵得不可开交。他第一次觉得，外界所说的豪门望族，脱下了金钱剪裁的外衣，谁都不比谁高贵。

　　明枫留在了明家，还带上了他妈妈的月嫂，林姨。

　　明乾没有打算公开他的身份，况且，“私生子”这一身份也没有公开的必要。

　　明枫在他的十二岁开始了他“寄人篱下”的生活。

　　明在去明家变得殷勤起来，丘蓉很欢迎他跟明柳多说话。

　　在明家，明在很难在大厅见到明枫，他去了好多次，才发现明枫喜欢一个人在后花园待着。

　　大概是有淀粉肠的情谊在，明在总想跟明枫说话。因为他的坚持不懈，明枫总算跟他做好朋友了。

　　两人背着明家玩得不错。

　　明枫从未说过在明家过得如何，明在也不好意思主动询问。但他发现了，林姨不再给明枫做粥，明枫说是他不爱喝，反倒是明柳，接替喝起了林姨做的粥。

　　可是，明枫跟他一起去上学，两人去路边摊买早餐，明枫最爱买的就是粥。

　　-

　　都说大人们的世界小孩不懂。

　　明在觉得他不小了，可仍不懂明家大人们的心思，多年过去还能为一些既定的恩怨喋喋不休。

　　因为明柳身体不好，都是坐私家车去上学的。

　　明枫用自己的钱买了辆自行车，明在贪过瘾，跟他一起骑自行车上学。

　　到了学校，那些规规矩矩的死条例就抛去九霄云外了。

　　明枫大明柳明在两届，照理说是来往不方便的，但两人当中有个不嫌麻烦的明在。

　　明在花了两年时间，终于干好了一件让他自己很自豪的事情——缓和了明枫和明柳的关系。

　　其实他没出很多力，就那两人都是半个哑巴，一定要有个“第三者”推他们一把打破僵局才行。

　　大人们的唇枪舌战，有时影响不到后辈的感情。

　　说开了，明在发现他的两个堂哥，都是很为对方考虑的人，只是有时总会身不由己。

　　-

　　很快，明枫上了高三，而明柳和明在两人也从初中部升到了高中部的高一年级。

　　三人在明家装作冷漠的关系，只有在外边和学校才能卸下伪装畅所欲言。

　　这天，明枫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整理昨天周考的错题，专注间，听到了身边敲击窗户的响动。

　　他放笔抬眸，对上了明在笑嘻嘻的脸，以及明柳一脸无奈但温和的笑容。

　　“有人思你成疾，硬是拉着我来探望你。”明柳指了指明在，小声吐槽。

　　明枫嘴角抽动一下，笑着说：“谢谢问候，‘高三牲’被困监狱久矣，有带吃的么，饿了。”

　　“刚去超市买了杯面。”明柳说着，就从窗户递进来一桶面，还是明枫喜欢的口味。

　　“谢了小柳。”

　　明在则是给了明枫一大包辣条：“这不快到午休的时间吗，哥你这么快饿了？！午饭吃的啥，从实交代！！”

　　明枫一边吃一边回答：“今儿老张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拖堂，去到饭堂的时候几乎都被你们高一二的小朋友们一扫而空了。”

　　“嗯……这我就没办法了，”明在一筹莫展的样子，“拖堂是大多数老师的通病，一般他们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拖堂的。”

　　“对呀。”明柳附和。

　　“诶明枫，最近社团招新，你有没有推荐的？”明在问明枫。

　　明枫想起他们刚上高一，他认真想了想：“小柳可以去音乐社，你不是会那么多乐器，社团氛围也很好。”

　　明在从窗户伸手进来捶了下明枫：“我先问你的，我呢？”

　　“你都行啊。”

　　“敷衍！”明在气愤说，“我看是你这个音乐社社长想挖人吧，会弹吉他很了不起啊？明柳听话，咱不去他那儿……”

　　明柳在一旁无奈地笑。

　　“换届了好吧，高三生不能参与。”

　　明在幸灾乐祸：“活该。”

　　明枫不理他了。

　　明在又问明枫：“对了，今儿下午是不是有你们班的篮球赛啊？”

　　学校每一学年都会举行各年级的篮球赛，每个级是分开场地但同时段进行的。高三举办的时间早一些，今天刚好是角逐第一的比赛，就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进行。

　　明枫点了点头。

　　“等着哈，我和明柳来给你加油，在几号场？”

　　明枫问：“别了吧，你们有时间？”

　　明在指了指他自己：“我们班昨天被out了！”然后又指了指明柳，“明柳身体不适宜运动啊，你不是不知道。反正最后一节我们高一是自由活动课，你们的自习课也要用来打比赛，到时候那么多人，没谁会注意到有人偷跑的。”

　　明枫犹豫了，明柳体质较弱，而且心脏有问题，从小受到明乾和丘蓉的庇护，几乎很少参与多人活动和体育课。

　　丘蓉对他严格管教，所以他除了明在并没有什么玩得熟络的朋友，也正因为如此，后面明在那么频繁过来明家，明乾和丘蓉也没意见，即使父辈间的关系弄得很僵。

　　见明枫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柳知道他在忧虑什么，他曼声说：“让我们给你加油吧，明枫，我真的想去。”

　　拗不过明在和明柳，明枫最终还是在赛场的观众席上看见了两人，还有何洛仪。

　　“我不是不让你们来吗？”明枫趁着还没开始，跑过来他们这边。

　　这场篮球赛来的人很多，除了两个班级自家的同学，其他来看热闹的也很多，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身边嘈杂声与欢呼声交叠，明柳说话也放大了声量：“我们也说了，很想来呀。”

　　“你说是你说，来不来还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明在在一旁十分得意的样子。

　　“嘻嘻，明枫哥加油！等下赢了我去给你送水啊！”何洛仪凑上来，笑眼如月牙弯弯。

　　明枫朝她淡淡一笑，说：“不用，我自己有带，你自己喝吧。”

　　何洛仪像泄了气的气球，皱巴着脸，但也回应明枫似的点点头。

　　“诶呀，洛仪你给明柳喝呗，他下午水卡不见了到现在都没喝过水呢！”明在撺掇道。

　　明柳低着头肘击了一下明在，嘟囔道：“明在你少说点……”

　　“我有两瓶没喝过的，”何洛仪递了一瓶给明柳，“那这杯给明柳你好咯！”

　　“谢谢何洛仪……”

　　明在笑得很爽朗，调侃道：“你们俩也太生疏了，都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了，这么多年还叫全名呢！”

　　“诶，你少调侃他们不行啊。”明枫受不了明在誓要做月老搞业绩的样子，玩笑似的啧了他一声，欠欠道，“我回去了，明在和洛仪你们看着点小柳。”

　　“我可是四人组当中年纪第二大的好嘛，”明柳抬起头对着明枫一笑，“真不用担心我的。”

　　“去吧去吧！”明在“回敬”他，阴阳怪气，“你堂弟我许久没吃过蛋了，等会儿抱个蛋回来满足一下你可爱的堂弟呗！”

　　明枫被气到了，在明在“犯贱”成功的笑容下朝他挑衅般一笑。

　　“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还幼稚地互怼啊。”明柳笑意盈盈。

　　何洛仪“谴责”明在：“就是，也就明枫哥脾气好，不跟你计较哦！”

　　明在一脸受伤：“我这可伤心了，你们没看到是他先啧的我吗，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吧——”

　　明枫准备上场了，反倒是明在和何洛仪开始争执起来，徒留明柳一人在风中毫无威慑力地劝架。

　　很快，高三篮球赛的最终比拼拉开帷幕。

　　金黄的夕阳洒落篮球场上，依稀还能依照触少年们飞奔走位的影子。

　　明枫与队友配合默契，每一次凌空完成的运球、突破和上篮，都掀起一阵接一阵海浪般的欢呼雀跃。

　　球在半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哨声适时响起，明枫所在的班级赢下了这场比赛。

　　“呜呼——”明在一手拿着摄像机录影一手抵在唇边高声呐喊，跟着何洛仪一起蹦跳欢呼，“明枫你太棒了！！！”

　　明在在很多年后都会记得这一刻，明枫目光追随那颗篮球顺利落地，随后抬眸把目光降落在他们三人这边，笑若春风。

　　黄昏的余光迎面倾洒入他琥珀色的眼睛中，仿佛有灵动的光芒在其间跃动，又仿佛是装满了细碎的星辰。

　　澄澈干净，一看便能见底。

　　明在恍然觉得——

　　这才是最真实的明枫，他们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