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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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接送珍珍，罗蕙买了辆电瓶车，她之前考得驾驶证快过期了，还要去换证。
当罗蕙重新骑着电瓶车上空旷的马路时，她感到茫然，她只是想骑着电瓶车上路试试，等到了路上，心中却莫名有个声音，她应该找到什么事去做的声音。
或者是买菜，或者是购置家里的东西。
珍珍的新鞋、袁秩的果仁、新的拖把。
罗蕙女士的生活被丈夫和女儿填满了，丈夫占了一半，女儿占了一半，她本人则是变成一个套圈把这两半包成一个圆。
一开始在家里当家庭主妇有些无聊，她把必要的事情做便在餐桌前等袁秩和珍珍回来。
渐渐地，生活的问题像尖刺一样不断冒出，当有了一个家，必定需要有人照看它的方方面面。换洗的床单被罩、缺少的衣装、堵塞的蓄水池、夹缝中的玩具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脏衣服。
罗蕙解锁了各种各样的家务，她意识到所有的行为不是在让家变好，而是尽全力让家不要变坏。至此，这场围绕家庭的战争才算正式打响，并且永不停歇。
这让她的时间被这些事占满、加快，进而升起一种虚无的满足感，有时又浑身不安，如鲠在喉，像充斥异味的厨余垃圾。
她就像抽积木游戏里的一块积木，看起来十分重要，她自己却也不能确定，没了她这块积木，叠叠木会不会塌。
那么当她现在把自己放逐到马路上时，她也想不起来现在有什么一定要干的事。
她的窗帘、清洁工具、衣柜、家里的风扇…家里的每个角落被她想了个遍，她想不出来一点需要她的地方。
她开着电瓶车到了市区中心的一个菜市场，这是小区附近较大的菜市场，离家不远，可供挑选的蔬果肉类很多。
如果幸运，她的时间宽裕，她会像散步一样到这里来买菜，买完又不停歇地走回去。这样时间就被她花去，无需其它开销，只需她的时间。
电瓶车在大门口慢悠悠越过，罗蕙没有和其他人那样开着电瓶车进菜市场，而是停在大门口。锁好车后，她也和自己的车似的，犹豫一会儿，没有进菜市场，而是沿着大门外墙向其它方向走去。
罗蕙心想，我想知道菜市场的外面那圈是什么，恰好我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这对她来说是一场微小的冒险，就像以前打工时，她穿过黑色小巷回到出租屋里这样的冒险。
如果有人问她，她肯定不敢回答自己在冒险，一个二十八岁又有孩子的女人，听起来应该已经和“冒险”两个字脱钩了。
总之，一个穿着亮黄上衣和黑色裤子的女人，肩背直直的像块木板，看起来瘦而硬，她夹紧包，穿过人群毫无目的走着。
走到拐角处时，有位朝气阳光的女孩子递给她一张传单。
“姐姐，老店新装打六折哦，双皮奶只要三元，有热的有冰的。”
罗蕙因为那阳光的面貌停下来，微低着头多打量了女孩两眼，最后去看拿到的传单。传单颜色鲜艳，主红色，上面印着好几种饮品小吃，还印有其它甜品小吃的名字。
女孩看罗蕙为传单停住脚步，连忙凑近说：“姐姐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看，我们店就在拐弯后直走一百米处，还有这个传单背面印了优惠卷，您沿虚线撕下来就能到店使用的。”
传单翻过来，果然有被虚线圈住的优惠券。罗蕙向她点头，走开后犹豫一番，还是拿着传单走过拐角。
走了一小段路，果然看见一家门口放着花篮的店子。
店里人不算很多，现在街上都是买菜的人，太阳也出来没多久，还没到营业火热的时间段。
罗蕙走进店里后，老板很热情地问她想吃点什么。她看着墙上贴的菜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又去看传单。
在老板火热的目光下，她说：“要一份冰的双皮奶。”
“好嘞。”老板转身去冰柜里拿。
“等等，再要一份芒果刨冰。”罗蕙低头边撕优惠券边说。
老板：“好啊，果酱要多要少啊？”
罗蕙悄悄看旁边桌上客人的红色刨冰说：“多一点吧。”
老板接过她的优惠券说：“刨冰要等一下啊，我先给你端双皮奶。”
环顾四周，罗蕙挑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撒上红豆的双皮奶端端正正摆在她面前。勺子碰它的时候，上面浅浅的蜜汤和勺子拥抱在一起。
双皮奶很好吃，罗蕙回味着冰凉温润和甜蜜细腻的口感，等着迎来她的芒果刨冰。
芒果刨冰上淋着一层果酱，还点缀着几块新鲜芒果，顶上是两片依偎着的薄荷叶。
罗蕙从两边挖着吃，挖到中间变成一个半化了的圆柱。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点整。”
突如其来的播报声把罗蕙吓了一大跳，她抬头看那面巨大的山水电子钟，突然意识到现在时间很早。
这么早，根本不适合吃冰的，她却没意识到。
她也知道，在之前的很多很多天里，她同样没意识到自己像吞掉时间的巨兽，从来不会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多待。却任由时间被塞进无味的缝隙，再放进胃里消化掉。
生活空掉一半后，关于时间的存在感却越发强烈。
罗蕙回家的时候，电瓶车上的钩子挂着两碗赤豆圆子。赤豆圆子被放在冰箱里，罗蕙把珍珍接回来后，把它拿出来吃。
小孩子肠胃弱，珍珍那碗温了一遍，不过罗蕙允许她从自己碗里吃两勺凉一些的。
珍珍对妈妈带了好吃的回来显然很高兴，吃完饭就一直等着消食的时间过去，然后去吃赤豆圆子。
——
在意外发生的一个月后，罗蕙重新拥有了一份工作，这份工作是在一家包子店帮忙，工资不高，但她算着一个月拿到的钱，足以覆盖母女俩的生活所需。
包子店只有上午需要她去工作，下午是空闲的，不过包子店的工作非常忙碌且劳累，要不停地挪开大蒸笼，她农村出身，力气大，半天下来她小臂很酸。
下午没事干，罗蕙就区人才市场到处走走，看有没有人招她，有人问她去不去厂里，罗蕙觉得在厂里上班时间太紧，照顾不了珍珍就拒绝了。
每当别人问她之前什么时候干过什么时，她只能回答好几年前自己在哪儿打过工，面试的老板“哦”了一声，说让她回去吧。
这时罗蕙会感到有些沮丧，但是又不觉得被拒绝是件意外的事。
现在她保洁都很难应聘到，和经验丰富又热情的四十多岁的大妈大爷比，她没有优势，应聘家政保姆，对方也想要更老成的。
与之相反，酒店和饭店的服务员想要更青春的年轻人，或是年纪偏大有经验的。
他们都想要更年轻或者更好地，罗蕙被尴尬地卡在外面。
在领第一个月的包子店工资的前一天，罗蕙和老板打了招呼，在店里围上围裙，头发一丝不乱地被梳到脑后。
她扯过塑料袋掀开蒸笼，从里面快速挑出别人想要的包子，看起来偏瘦也不柔软的手臂被热的泛红，手臂上凸起一些的青筋，整个人看起来麻利又干脆。
蒸笼里飘出馒头包子温热的甜味，里面的奶油花卷是最受欢迎的实惠早餐，挟着热气被许许多多上早班的人吞进肚子。
忙完最要紧的时间段后，老板和她说后天不需要她来店里干了，老板的侄子要来他这打工。
罗蕙做事很不错，到其它地方也能找到工作。
老板是这样说的。
现实很无奈，罗蕙暂时找不到适合她情况的工作，不过老板要辞退她，她也只好接受，第二天拿了工资走人。
这叠现金被她放在包的夹层里面，她在找小电瓶的路上，久违的感受到，那种第一次拿到自己工资的紧张。
那时她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包，急匆匆从乡下跑到陌生的城市，她穿着她偷拿走的家中哥哥的旧外套。哥哥不高，这衣服她穿也挺合身，外套里面有个口袋，钱就在这个口袋里。
她在按下激动的心情下回想了以前，虽然她哥不是什么好哥哥，但是她哥的外套是好外套。
有一次她被人打劫，只丢了外面口袋的钱，里面口袋没人去搜，她抱着侥幸心理，幸运的保下了她刚拿的工资。
工资就安安静静地放在外套内的胸口口袋，如她站在巷口一样沉默着，被人拦着掏口袋，她的眼睛看向不小心靠近这里接着撇过脸赶紧离开的陌生人。
被打劫时，旁边红砖草草堆砌的厂房又让她想起为数不多读书的日子，那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和周围人不一样的、下巴有颗肉痣的男人。
他讲课时大家都不爱听，只有他讲他的故事时，大家会兴致勃勃地听。他就站在挂着黑板的红砖墙面前，说自己去上大学前，家里人很高兴，把可能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结果到在赶火车的路上，发现拖鞋和饭缸没有带。
他老爹老娘死活要他回去拿，怕额外花钱，最后他也没回家去拿。他说幸好他没回去，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如果回去了可能坐不上火车了。
他叹息说，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一两件事是不如意的、被落下的。而且在当时那一刻，他再多的凌云壮志也没抵过难磨的人挤人火车。
人的体感会模糊人的意志，他得出结论。
虽然底下的人听得很入迷，但也没谁见过火车，大家都是小孩，跑来上课已经是远程了。他就说，你们以后一定也会坐火车的。
他说的对，好几年后，村里有好几个去外面打工的男的。
不过她老爹老娘不让家里孩子出去，他们要把女孩子一个个嫁出去换彩礼钱，再给二哥和小弟换媳妇。
罗蕙站在凳子上，在灶台旁边炒鸡蛋，老爹老娘认为她最老实，不会偷吃菜，所以她帮忙下厨的次数最多。大姐议亲那天，她帮家里炒了鸡蛋，还有辣椒炒肉。
那个像没熟的稻穗的男人，驼着背经过厨房，夸了一句罗蕙是个能干的丫头，可惜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让罗蕙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二十七岁，瘦，脑袋吊在脖子上，如梁上绳子拉着的装肉防鼠的竹篮筐，这个驼背的男人，成为她第一个姐夫。
村里人说嫁出去的女孩子泼出去的水，尽管大姐就嫁到村子的另外一头，尽管大姐要干很多活最后也吃不到什么残羹剩饭，除了过年过节家里其他人没有再搭理过她半分。
只有罗蕙和三姐在洗衣服的空隙偷偷给大姐送吃的。
几个月后，大姐怀孕了，罗蕙在偶然间，看见她吃着红糖鸡蛋和油油的腊肉，满脸享受，他姐夫把碗里的肉夹给大肚子的大姐，大姐受宠若惊的说“够了够了”，眼里带着倒映油光的笑意。
而那个姐夫用油腻的目光满意地看着大姐，脖子上的脑袋快要掉到地上了。
罗蕙看着这景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吓得跑回家。
大姐的彩礼钱也没有拿来给二哥娶媳妇，他还小，村里干部说还不能娶老婆。二哥闹了两天，最后要到钱买了辆摩托，二哥骑着它在村子附近到处转，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后来三姐也嫁出去了，她甚至不如大姐，她嫁到另一个村子，罗蕙不能像常看见怀孕的大姐一样看见她。她翘过课翻过山头去看三姐，把三姐吓得不轻。
她给三姐带了鸡蛋，于是帮家里收鸡蛋的时候她少报了一个，
再然后，她退了学，再也不能去见三姐，家里要给她提早定亲，让她不要和别人说。
她看着梁上被老鼠咬破半截的绳子，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所以她像离开村子去打工的人一样，收拾该收拾的东西，坐着不断颠簸的三轮车离开村子，又在镇上坐闷闷的公车去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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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瓶车上的女人有一双风一般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她觉得，以前这么困难的日子都成功挺过来了，而现在她拥有那么多支撑她的，她肯定能好好把珍珍带大，能让生活继续下去。
或许是罗蕙心态放宽，没有那么急躁了，没过多久，她迎来了自己的下一份工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