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37、第 37 章 金

　　金俊难得没有异议，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莫莉去洗了手，从随身包里翻出李德清开的护眼药水和小支的眼部按摩膏，这些都是她出门前塞进去的，当时金俊还说她“带太多了”，现在全派上了用场。

　　她站在沙发后面，把按摩膏在掌心搓热，然后用指腹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她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顺时针揉三圈，逆时针揉三圈，沿着眉骨往上推，再顺着眼周穴位一寸一寸地按压。

　　金俊闭着眼睛，眉心那道褶子在她的指腹下一点一点地舒展开。

　　“你眼睛才好了好久嘛，自己心里没点数。”莫莉一边按一边念叨，“李老师说了不能过度用眼，你今天盯了一天手机处理工作，还开那么久的车，眼睛不疼才怪。你这个人就是不听劝，非得疼了才老实。”

　　金俊没说话，但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下来。

　　莫莉按了快半个小时，手指都酸了，正准备收手的时候，金俊忽然抬手，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他依然闭着眼睛，但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她在。

　　“莫莉。”

　　“嗯？”

　　“过来。”

　　莫莉绕到沙发前面，蹲下来，跟他平视。金俊睁开眼睛看着她，灯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像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琥珀。

　　“明天陪我去一趟老宅。”他说，“爷爷想见你。”

　　金老爷子住在成都东边一个老宅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青砖灰瓦，天井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树下摆了一张藤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紫砂茶壶和两个茶杯。

　　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看到莫莉进来，他笑呵呵地招手让她坐，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丫头，瘦了。”老爷子打量着她，“是不是金俊又欺负你了？”

　　“爷爷，他哪敢欺负我嘛。”莫莉接过茶杯，笑嘻嘻地在老爷子旁边坐下，“我欺负他还差不多。”

　　老爷子哈哈大笑，笑完又正色道：“网上的事我看到了。委屈你了，丫头。金家对不起你。”

　　莫莉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却认真：“爷爷，不关金家的事，也不关金俊的事。是有人看我不顺眼，跟你们没关系。再说了，骂我几句我又不会少块肉，金俊说了，告他们，让他们赔钱赔到肉疼。”

　　老爷子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性子，像我年轻时候。金俊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金俊站在枇杷树下，看着一老一少聊得热火朝天，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

　　从老宅出来，车子直接开往金家晚宴的地点。这是金家每年春天的例行家宴，族亲齐聚，场面不小。莫莉以前参加过几次，应付这种场合已经驾轻就熟，换了一身正式的套裙，挽着金俊的胳膊走进宴会厅。

　　觥筹交错间，莫莉注意到一个年轻女人。对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妆容精致，端着酒杯站在长辈们中间，巧笑倩兮，应付得体。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金俊身上，眼神里的含义莫莉一眼就读懂了——那种带着审视和兴趣的打量，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目光。

　　莫莉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往金俊身边靠了半步。

　　那个女人果然走过来了。

　　“金俊哥，好久不见。”她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疏远，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一家珠宝品牌的名字，“我现在在瑞士那边做珠宝采购，听说你最近在揭阳收了一批好料子？有机会的话想跟你请教一下。”

　　金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礼貌而冷淡地点了点头：“最近不收货了。”

　　那个女人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莫莉，笑意重新浮上来：“这位就是你太太吧？百闻不如一见。莫莉姐，你的设计我关注很久了，尤其是那套竹节系列，真的很有灵气。”

　　莫莉笑得端庄大方，跟她碰了碰杯：“谢谢。”

　　寒暄了几句之后，那个女人似乎觉得该切入正题了，往前凑了半步，对金俊说：“金俊哥，瑞士那边有个翡翠展览的档期很难得，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单独约个时间详聊——”

　　“不方便。”

　　金俊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旁边的托盘上，侧身揽过莫莉的腰，对那个年轻女人微微颔首：“失陪。”

　　然后他带着莫莉转身就走，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莫莉被他揽着腰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她抬头看他，他的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哎，”莫莉戳了戳他的胸口，“人家姑娘话都没说完，你就不方便了——啥子不方便？”

　　金俊低头看她，眼神平静但语气笃定：“没有必要。”

　　“啥子没有必要？”

　　“单独约的必要。合作的事走公司流程，不需要私下见面。”

　　莫莉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她踮起脚尖，在金俊下巴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金俊，你这个人嘴上不说，行动倒是挺诚实的嘛。”

　　金俊被她偷袭得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碰了碰自己被她亲过的下巴，表情微妙。

　　“走了。”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耳根红了。

　　“等等我嘛！”莫莉小跑着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笑声响亮地在夜风里散开，“金总你走那么快干啥子？害羞了嗦？”

　　晚宴没吃成，莫莉拉着金俊去了一家藏在玉林小巷子里的串串店。店面不大，塑料凳子摆在路边，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

　　莫莉点了一大把牛肉、毛肚、藕片、土豆，还要了两瓶啤酒。金俊坐在对面，看着满盆的红油，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你吃不了辣就吃清汤那边。”莫莉指了指鸳鸯锅的另一边，把一把牛肉串插进红油锅里，“在成都生活这么多年了还吃不了辣，你个假成都人。”

　　“我是能吃一点辣的，不能太辣。再说，医生说饮食不能吃太刺激。”金俊平静地回应，筷子伸向清汤那边的藕片。

　　莫莉没理他，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晚宴上的那点不痛快。她又倒了一杯，再倒一杯。等金俊注意到的时候，她面前已经空了三个啤酒瓶。

　　“莫莉。”金俊按住她倒第四杯的手，“你喝多了。”

　　“没有！”莫莉甩开他的手，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太正常，“我才喝了三瓶！三瓶算什么嘛，我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喝了一件！”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飘了，舌头有点打结，说到“一件”的时候竖起一根手指头，差点戳到金俊的鼻子。

　　金俊叹了口气，结了账，把还在跟串串签子较劲的莫莉从塑料凳子上捞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往他身上倒，嘴里还在嘟囔：“那个女的好烦……看你那个眼神……当我瞎的嗦……”

　　金俊没说话，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半抱半扶地把她弄上了车。

　　回到家，莫莉的酒劲上来得更猛了。她踢掉高跟鞋，踉踉跄跄地往卧室走，走到半路被地毯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金俊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把她打横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

　　“热死了……”莫莉嘟囔着，闭着眼睛开始扯自己的衣服。她拽掉外套，又开始拽裙子的拉链，拽了两下没拽动，急得哼哼唧唧。

　　金俊站在床边，犹豫了一秒，伸手帮她拉开了裙子侧面的拉链。

　　裙子滑落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看得见。

　　他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金俊了。他复明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灯光落在她锁骨上的阴影，看到她脸圆润的弧度，看到她的脸部皮肤在酒意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莫莉似乎也在这个瞬间想起了同一件事。她扯衣服的动作忽然停住了，醉眼朦胧地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你看啥子看！”莫莉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脸红得像番茄，不知道是醉的还是羞的，“转过去！”

　　金俊转过身，背对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夹杂着她含含糊糊的自言自语：“忘了……他已经看得见了……丢死人了……”

　　窸窣声停下之后，他转过身。莫莉已经换上了睡衣，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那眼神里有羞恼、有酒意、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头发还是湿的。”金俊说。刚才在露台上吹了风，雾气把她的发梢打湿了。

　　他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坐到床边，插上电。莫莉乖乖地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床沿上，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吹风机的热风嗡嗡地响起来，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打理一匹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