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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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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同盛会,天涯共岁除。
除夕这天,王府各殿、游廊以及花园内的灯已按规制挂好,几位主子都早早起来为这一日而忙碌。
王府上下,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此时,谢灵钰在王府祠堂侧面的小室中。她仔细地用软布擦拭着手中的牌位,这是上等的紫檀乌木,上面刻着:显故王府叶氏庆安夫人神主。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谢灵钰垂眼低眉看着牌位,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直到擦得一尘不染,她才将牌位放回神椟中。
“母亲,过除夕了。”她声音极低,情绪也不高,“您又留我一个人......”
谢灵钰定定地看着牌位上的字,拿出一支香点燃,摇了一下,顿时青烟袅袅腾起,暗红的火星在堂内明灭。
她双手持香,将其插在了香炉中。
“女儿不孝,没能勤来与您说话。今日过节,女儿带来了您爱吃的花炊鹌子,羊肉羹,水晶脍,还有这冰酥酪和香梨。”
谢灵钰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说来也巧,子墨也爱吃这道花炊鹌子,您说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每年除夕的早晨,她都要来与母亲絮叨一番。等到父亲与大家正事祭祖之时,她便没有与母亲如此私密的时刻了。
她只是想要霸占母亲这一个早上的时间,就像母亲还在的时候。
“您和兄长都走了,你们是不是怕我寂寞,才将子墨送到我身边的,知道我一个人撑不住......”
谢灵钰眼角含泪自言自语,她心中清楚,即便问再多,也不会有回应的声音。
“阿娘,只有我还有子墨了,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兄长没做到的,女儿会替他做,终有一日我会让华阳王府成为京城中,显赫不可超越的存在。”
说到这,她心中浮现出乜门的身影,他总是突然出现,扰乱自己的心弦。但谢灵钰知道,这个人不能碰,也不能惹。
即便有那一夜不得已的荒唐,从今日起,她也要自行抹除对他的所有情感。
想到此,谢灵钰心尖泛起莫名的酸意,她强行压下这种感觉,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无论好的,坏的,她都必须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就这么说了许久,她举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壶,给牌位前的酒杯倒满,随即自己又拿了个小杯,自顾自地满上。
“以此杯,敬母亲。”她洒在供桌前的地上。
青鸾走进来,在一旁静静地等她做完,似乎有什么话要讲。
“我在与母亲说话的时候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你向来清楚。”谢灵钰面色不悦,“有什么事?”
青鸾立即上前:“确是急事,紫君姑娘说茶楼相与的茶叶商人们突然断了货源,年后茶楼定然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此时不仅一些名贵罕见的茶叶进不来,那些大家惯常喝的口粮茶也说没货。如此下去,茶楼的生意必定受损。紫君姑娘搞不定,叫奴婢一定让你过去一趟。”
“怎么会这样,咱们这么大的进货量,那些茶叶商人是昏了头了,放弃这......”谢灵钰顿住,沉吟片刻,“不对,是有人从中作梗。”
“除夕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不能不在,你让她挺几日,我初三过去与她商议对策。”
青鸾领命出去。
谢灵钰又在祠堂待了一阵,她擦掉渗出的泪珠,整理好表情,推开祠堂的门。
一开门,乜门单脚站立靠在廊柱上,望着远方。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登堂入室,丝毫不怕被发现。
谢灵钰想起刚刚在母亲面前说过的话,以及自己暗暗下定的决心,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装作没有看见他。
“郡主做的这个生意,可真是一波三折啊!”就在谢灵钰离乜门五步远的时候,乜门出声。
谢灵钰脚步顿住,他听到了自己与青鸾的对话,他在门口听了多久?
“怎么,打算视而不见?”乜门走到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谢灵钰避开乜门的眼睛,穿过他的肩膀看向远方的大树。
“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乜门不知为何谢灵钰的态度反差有这么大,以前虽然她也赶自己走,但是总归是打情骂俏,那种程度就像欲擒故纵。
他也总能把她哄回来,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谢灵钰连看他一眼都不肯。乜门不清楚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了这位祖宗的不快。
乜门软下性子说:“我可以帮你......”
他还没说完就被谢灵钰打断:“不需要!”
谢灵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十分冷漠,把乜门看得一愣。
“本郡主不知道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谢灵钰硬下心肠,反正这话,早说完说都得说。
她不如快刀斩乱麻,早些解决他们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
乜门勉强扯出一抹笑:“郡主这话说的,那一夜的事,郡主这么快就忘了?”
谢灵钰心中一紧,面上却冷若冰霜,她淡淡道:“那一夜?哪一夜?本郡主要记的事太多了,无关紧要的,自然记不住。”
“无关紧要?”乜门感觉自己听错了,“郡主说这话,可真伤人啊。”
谢灵钰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冷冷道:“那,你是要怎样,娶我吗?”
“什么?”乜门没反应过来,干笑一声。
她突然大胆起来,把乜门的衣领掀开,又帮他抚平刚弄出来的褶皱,几番挑逗之后,乜门呼吸声乱了,谢灵钰却轻笑道:“所以,你要娶我吗?”
乜门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答,他犹豫这一秒,便知道自己输了。
她太坏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溃不成军
谢灵钰见他是这种反应,垂着眼冷笑,声音平淡如死水寒潭:“乜门,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要提醒你,这里是华阳王府,我是太子的未婚妻,你武功再强,也没法与皇族作对!”
谢灵钰说完,乜门呆愣在原地,她拔腿便要走,然而刚迈出一步,手就被牵住了。
“今日除夕,”乜门背对着她,艰难地吐出一句,“岁岁平安。”
谢灵钰怔住,被抓住的地方,传来乜门体温的炙热。
难道,他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吗。
可那又怎样?
她抽出自己的手,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直到转过游廊,确定看不见乜门了,她才停下来,扶着柱子喘了口气。胸口闷得发疼,她按了按缓解了点,继续往前走。
谢灵钰不能回头,也不能心软。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容不得半分意外。
回到正院的时候,下人们已经忙开了。
除夕的规矩多,祭祖、守岁、年夜饭,样样都不能马虎。谢灵钰换了身衣裳,刚喝了口热茶,便有婆子进来回话。
“郡主,王爷那边问祭祖的时辰是否还照旧?”
“照旧。”
“是。还有,厨房那边问,晚间的席面是摆在正厅还是花厅?”
谢灵钰略微思考一番,“摆在花厅,今日王府来的人多,正厅用来接待宾客。”
“郡主,三小姐说她身子不爽利,怕是不能参与祭祖和晚间的宴席了。”
谢灵钰皱了皱眉:“不懂事!除夕这么大的日子,她不来?她只要还能起来床,就是难受也得给我挺着!”
婆子讪讪地笑,不敢接话。
三妹还真把自己记恨上了,看来上一次的教训三妹还没记住,上杆子等着她敲打呢。
婆子应了,又说了几件事,谢灵钰一一处置完,婆子才退下。
不知不觉已经晌午,青鸾从无由小筑回来,她端了碗参茶,轻声劝道:“小姐,您歇歇吧,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青鸾看着都累。”
谢灵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问:“紫君那边说什么了?”
青鸾摇头:“没说别的,就是急得很,那些茶商翻脸翻得莫名其妙,连许多老主顾都不认了。”
谢灵钰放下茶盏,轻轻敲着桌面。
这事来得蹊跷,刚刚在祠堂,她没来得及细想。
那些茶商靠着她吃饭,没道理突然断了货源,除非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或者,那人关系很硬,茶商不得不照他说得做。
谢灵钰想起乜门刚才的话:“郡主做的这个生意,可真是一波三折啊。”
他知道什么?
不,不对,她不能去想他。
谢灵钰闭上眼,把那个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青鸾,你再去趟茶楼,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告诉紫君,让她把断货的茶商名单列出来,再打听打听,这些日子都有谁跟他们接触过。”
“回来,回来,青鸾你是不是还不会骑马?”谢灵钰将青鸾叫了回来,青鸾点了点头。
“明日去马场学,以后能用上。”
“好嘞,小姐。”青鸾回头答应着,随后又去无由小筑传话。
谢灵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除夕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可自从父亲和兄长过世后,在谢灵钰心中再也没有什么团圆可讲。
这一日,不过是比往常更加劳累的日子罢了,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心里就没有一刻安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