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狂徒》夷则偏升

13、哑巴琴师

　　“柳修撰？”谢灵钰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又见面了，“你也来喝茶？”
　　柳文彦笑道：“鄙人没什么爱好，就好一口茶，这上京的茶楼茶馆，哪家的茶好我一品便知。”
　　“如此，柳修撰不如等会儿与我们同席。”
　　柳文彦扇柄轻点自己的手心点点头：“甚好！”

　　这时，茶楼里出来一个丫头，在紫君耳边讲了几句，紫君听后露出笑容，张开双臂，对面前等了许久的众人道：“吉时已到！”

　　话音刚落，茶楼正上方蒙着的几丈红绸被紫君扯下，刻着无由小筑四个字的牌匾瞬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两声清越的鸣锣穿云裂雾，街上喧嚣迅速褪去，一片肃静。不消多时，从左右两边涌入身穿玄甲，佩刀持盾的禁卫军，将在场的人和茶楼都围了起来。

　　“宝华公主到——”

　　尖细悠长的唱喏刺破长空，四匹骏马开路，牵着龙凤舆车缓缓驶入，车体低调奢华，带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尊贵的身影从马车款款走出，淡黄色镂纱外披，红丝走线，看热闹的人在禁军的身后拼命踮起脚尖，想要瞧一眼公主的芳容。

　　李玉真每次出宫必得如此，她走到大门站定，看了眼两旁的百姓，大手一挥。
　　“今日无由小筑所有花费，皆由本公主承担，愿与诸位同乐！”
　　说完，她捏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走进茶楼。

　　公主下了命令，侍卫们立即留出一条通道，以供来往的客人进出。
　　然而，大家还没有从公主到来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又一人的到来，引起了轰动。

　　“快看，是金大人！”
　　那个传说中的宋朝第一女官金问柳竟破天荒地出现在市井，一身水蓝色窄袖璇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卓秀雅见到金问柳后激动不已，拉住谢灵钰的衣袖，戳了戳她。
　　“灵儿，你可真是言出必行啊，果真把她请来了！”

　　谢灵钰一阵恶寒：“什么灵儿，又给我起别的名字，这是哪阵风让你口不择言了？”
　　“自然是，金大人莅临的春风啊！”
　　两人娇羞地相视一笑，谢灵钰走上前迎金问柳。

　　“金大人，早说了咱们一起同行，我好驾着马车去接你呀。”谢灵钰开个玩笑。
　　金问柳低头抿了抿翘起的嘴角，朝她、卓秀雅和谢雪蓉行了个礼，又与柳文彦点头示意。
　　“多谢郡主好意，只是下官多年来习惯了一人行走。”

　　在外面的几人聊得正欢，里面的公主可坐不住了。
　　“几位，公主问你们何时进去。”公主身边侍奉的宫女出来传。

　　谢灵钰闻言轻笑，“快别在外面站着说话，公主要等急了。”

　　既如此，几人相伴说笑着进了无由小筑。

　　紧接着，又有县主和郡主前来。剩下围观的豪绅与小商小民都震惊于这个茶楼的排场，不仅县主郡主来品茶，就连素来以风雅著称的柳状元和金女官也来了，更离谱的是还有宝华公主来撑场面。
　　外面那些禁军一脸严肃，走过路过的人，一望便知今日有皇室成员在此喝茶，再看街边停着的马车，那就是宝华公主了。

　　有几人已经在无由小筑外围观了许久，一时被这些人尊贵的身份吓到，不敢进去。

　　紫君叫人搬了几个牌子摆在门口，上面写着招牌茶饮，以及全场免费的字样。她看着犹犹豫豫的众人，高声道：“诸位，今日公主请客，大堂设有散座，大家尽管进来喝口茶歇歇脚，还有各种各样的点心和小食可供品尝。”

　　见里面的东西免费，没有人再犹豫，争先恐后地进入，生怕晚了没了位置。

　　穹顶看起来高阔入云，中央悬着十二盏鎏金雕灯，白玉地面如镜，倒影出头顶的雕梁画栋，上下交叠，分不清虚实边界。

　　众人刚进门便被迷了眼，一时都忘了坐下，只张着嘴，望着天望着地，直到茶馆提醒才回神。

　　宝华公主坐在二楼，连连望着下面，惊叹道：“这茶楼真不错，怪不得灵钰你极力邀约，我若是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用你说，定会来的。”
　　“只是这无由小筑的老板太神秘了，就连本公主也查不到他！”
　　“本公主亲自到场，却只派个长得美的话事人来，难道本宫还不够格吗？”
　　李玉真一顿控诉。

　　谢灵钰拿着帕子掩住自己的表情，公主口中所说的话事人应当是紫君。然而，她恐怕不知道，这家茶楼的老板已经坐在她面前，而且还是邀请她前来的那个人。

　　“公主啊公主，说好了今日我做东，你怎么把我的风头抢了？”她巧妙岔开话题。

　　宝华公主顿时一囧，嘴角扯了扯：“本公主身份在这里，自然不能让你包揽。”
　　柳文彦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俊不禁。
　　李玉真看到嗔怒：“柳状元你敢嘲笑本公主？”
　　“臣不敢。”
　　但他上扬的嘴角却下不来，仍遗留着浅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刚刚在阁楼弹琴的琴师抱着琴上前来。此刻，他们终于得以窥见琴师的全貌，是一张不辨阴阳，仙风道骨却丝毫不显阴柔的脸。
　　正右边还有一位清丽出尘的女子。
　　两人如那金童玉女般跪坐在他们面前，后面的小厮立即铺上小桌，女子接过茶具慢条斯理地将其整齐码好。

　　“奴婢为几位贵人点茶。”

　　量茶受汤，调如融胶，击拂生花，轻云渐起。
　　女子点茶，琴师击琴，清新脱俗，相得益彰。

　　直到点茶完成，女子告退，那琴师颔首敛着衣裙站起，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

　　宝华公主突然叫住琴师：“公子留步。”
　　她高昂着下巴，看向琴师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流露出微不可查的痴缠。
　　琴师回眸，淡淡地看着她。

　　“公主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气氛有点僵，谢灵钰将话接过来，一边隐蔽地拍了拍青鸾的胳膊。
　　青鸾领命，趁着无人察觉下了楼。

　　琴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了摇头。没有人说话，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
　　谢灵钰端起茶杯，浅尝一口，眸子掩在睫毛下。

　　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物，雌雄莫辨，气质出尘，一手琴技绝顶高超，无论贵贱穷富、男女老少都为之神魂颠倒。
　　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是个哑巴。

　　然而，就是这一分残缺，倒更激起了每个人心中的怜惜。
　　难为了紫君将他搜罗进来。

　　紫君已经闻讯赶来，与谢灵钰的眼睛对上，打眼一看这情形，立马走上前将琴师挡住赔笑道：“各位大人，这位是南宫木，他不会说话，就是这琴弹得好，若有什么得罪了各位，还请多担待。”

　　大家都在等公主发话，只见李玉真沉吟片刻，仍不做声。
　　“玉真，我记得你那有一把焦尾，得到之后一直闲置着，我看那把琴刚好衬南宫先生，不如送他，也算是名琴配佳人了。”

　　李玉真听后点点头，“灵钰替本宫说了，相逢即是缘，那琴父皇赐予本宫后一直放在宝库中，今日，就赏给你，也算不负名琴。”

　　紫君闻言露出欣喜的笑容，见南宫木还呆愣地杵在一旁，抬脚踢向他的膝盖，南宫木猝不及防跪在地上。
　　“还不赶快谢恩！”紫君低声道。

　　南宫木说不了话，只得在地上连连磕头。

　　李玉真有些不忍，在他磕到第二个的时候，就让他站起来退下。

　　经此一番，在座的几人都各怀心事，谢雪蓉瞧了瞧自家姐姐的神情，不算轻松，再看看其他人，气氛有些微妙，她低头看着眼前的茶盏，不敢出声。

　　“他们家这银丝水芽醇滑如乳，很是清雅幽细，没想到这无由小筑不仅噱头搞得好，茶的品质也是一流啊！”
　　金问柳鼻尖凑近茶碗细闻，一句点评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几人松了一口气，闲聊起来，谢灵钰又让人上了几盘小食糕点。

　　她端坐在座椅上，向下望去，大堂已然挤满了三教九流的人，座无虚席。
　　忽然，谢灵钰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快步穿过桌间。

　　额头扎着一条红绳，耳垂处坠着两根羽毛。

　　她心跳如雷，神色微变。猛地转过头，其他人讲了什么她已然听不进去，只一心想，乜门怎么来了？

　　“你们先聊，我喝了许多茶水，去更衣。”谢灵钰离席，在楼中找寻着刚刚看到的身影。

　　她在来往的人中仔细寻摸着，心中纳闷刚刚还瞧见，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谢灵钰匆匆走了几步，有些喘，速度逐渐放缓。

　　忽然，一双健硕的胳膊从拐角处伸出，捂住谢灵钰的嘴，将她带到柱子后，圈在怀中。

　　从背后蔓延到脸上的炙热袭来，将她瞬间包裹。

　　“呜呜！”谢灵钰扒拉那只封住嘴巴的大手，身后之人松了劲将她转过来。
　　她潮红着脸，对上那张妖冶的脸忽地愣住，他的异瞳怎么消失了。

　　“你的眼睛？”她指了指。
　　乜门轻笑一声，一根手指贴到自己的右眼里，谢灵钰看着揪心，无意识地抓了下他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扣紧她的腰轻拍一下，“小野猫，别乱动。”
　　谢灵钰顿时像被冻住一般，静止在他怀里。

　　乜门指尖轻轻在眼球上一划，上面覆着的黑膜顺着手指移动，露出后面金色的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