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98、抉择

　　在战争爆发的第十个小时，所有数字哨所都遭到了敌人的猛烈进攻。

　　漫天都是飘散的硝烟，倒塌的建筑上，冲天火焰将天空染上了血红，不断有子弹从头顶掠过，浓郁的腥臭弥漫开来。

　　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着垒在一起，前一秒还在说话的战友，下一秒钟就被子弹击穿，残肢滚落到地面，纤细的血线在空中扬起一道长弧。蜿蜒的血液似红蛇缓缓流动，在纯白的雪地上绽放出妖冶的红花。

　　兵戎相见，血染大地。

　　阿达法山脉上，相同的场景正在上演。

　　敌人好似潮水般源源不断，危急关头，季绥成功启用了试用机，长长的利刃在冷空气中泛着寒光，在刺耳的破空声中敌人似秸秆成片倒下。

　　几轮消耗战过后，哨兵们的体力逐渐接近极限，好在再也没有新的敌人前来援助。
　　当最后一个机械枪手被季绥拦腰斩断，作战短暂地宣布了暂停。望着满地机械残骸，哨兵们并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扑通跪倒在地上，缓解肌肉的痉挛。

　　白成渊不由得跟着松了口气，露出手心中涔涔细汗。
　　“白鸦，接到总部命令，请您即刻前往会议室，十一号哨所的指挥权将暂由我来接管。”诺厄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白成渊微微一愣，随即不禁蹙起眉。

　　这个时候……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将终端从处理器上取出，戴在手腕上。

　　“我会尽快回来的。”白成渊对诺厄道。

　　再次踏进熟悉的地方，会议室内已经坐下了十几名军官。
　　白成渊克制住脸上的表情，不让自己流露出惊讶和疑惑。

　　并非针对全体军官的会议，而是有选择性地参会……一时间，他想到了许多理由。
　　白成渊选择靠后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没过几分钟，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又走进了两名少校军官。等到二人坐稳后，站在一旁的军部部长便立刻走上前。
　　这位商部长年过半百，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精神矍铄，丝毫看不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今天叫诸位过来，是有要紧的事情商量。”
　　商部长的声音沉着稳重，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气质。他不怒自威地扫视着在场众人的脸，随后宣布道：

　　“想必大家已经发现了什么，在场的各位，都是曾经参加过战争的军官。你们中大多数率领过小队阻击敌人，有些甚至直接参与了黑色动乱时期的战役。”

　　不知是不是白成渊的错觉，说完这句话后，商部长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几秒钟。

　　“经过议会投票，军部决定临时建立五支由向导组成的支援队，你们会和其他军人共赴战场。”

　　话音刚落，会议室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露出错愕的神情，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被选上了战场！

　　要知道，在场的军官大多都是哨所的指挥官，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当前的战况。这个时候奔赴战场，无疑是以命相博，幸存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他们的骨子里到底还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很快就克制住了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将目光聚焦在了商部长身上。

　　商部长轻咳一声，语气沉重道：
　　“我知道，这对你们并不公平。虽然目前帝国的技术水平可以实现远距离精神链接，但终究无法进行百分之百的还原。”

　　台下突然有人开口道：“所以为了获得胜利，我们这些向导，就要亲自前往战场进行战场指挥？”

　　商部长点头：“正是这样。为了保证你们对于队伍的绝对指挥权，所有前往战场的军官都将升一级军衔，并且获得诺厄的高级协助权限。”

　　尽管如此，众人仍是一片肃穆。有人抿着嘴唇，焦躁地敲着桌面，不做出任何回应。
　　能够担任指挥官的军官，大多都有着较为显赫的家族背景，他们的精神力等级以及家世都是百里挑一的存在，这也正是商部长感到棘手的原因。

　　蜂巢中并非没有其他可以前往战场的向导指挥官，但他们都是在作战方式改革后才进入蜂巢的，并不擅长实地作战。
　　他们在诺厄的辅助下，拥有出色的指挥能力，但战场上的一切都瞬息万变，没有实战经验的他们，就算有了哨兵的辅助，也很难在前线生存下去。

　　而拥有经验的军官，大多又是当初在黑色动乱中活跃过的向导，他们的家族在无数次战役中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幸存下来的成员，大多都经历过九死一生。
　　现在再叫他们赶赴前线同敌人殊死作战，听起来格外不近人情。

　　“军部不会强迫你们前往战场。”
　　商部长打开了投影仪，将自己的终端放在展示台上。

　　一小时倒计时赫然出现在大屏幕上。

　　“……你们有一个小时的考虑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不打算参与这场行动的军官，请离开会议室。一个小时后，还留在这里的向导，将被视为愿意无条件配合本次行动。”

　　语毕，商部长站在讲台上不再动作，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塑，沉默地注视着会议室墙壁上悬挂的国旗。

　　“报告！”有军官从座位上站起身，“我请求同家人通话！”

　　商部长：“批准。”
　　说罢，他望向了在场的其他人，“你们也可以选择和家人通讯后，再做出决定。”

　　此话一出，五六名军官瞬间起身，拿起终端夺门而出。
　　房间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经受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白鸦，你跟我出来一下。”不知怎么，商部长直接喊了白成渊的代号。
　　其余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在看见白成渊后，众人又若有所思地别开了头。

　　白成渊跟随商部长走出了会议室，来到了一旁的偏厅。
　　“部长，您找我。”

　　商部长轻轻点头，示意白成渊坐在对面。
　　还未待白成渊继续说些什么，商部长已经率先开口道：“你本来不在名单上。”

　　……不在名单上？
　　白成渊微微一怔，没有急着询问。

　　果不其然，商部长接着就说出了理由：“你符合选派条件，但上面不愿意让你出征。保皇党持反对意见，就连贵族派，都在此事上保持沉默——他们觉得你作为白家最后也是唯一的家主，不该前往战场。”

　　“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去。”
　　所以，他便暗藏私心，将白成渊一同喊了过来。

　　商部长神态自若，“我知道你的想法，也明白其他人的顾虑。”

　　“……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如果可以，我同样不希望让你前往那么危险的地方。”
　　“但是，小白啊，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商部长长叹一口气。

　　“虽然除了最初毫无防范的九号哨所，我们目前还未失去其他数字哨所，但是军队的士气，已经遭受了重创。”

　　白成渊听着那声“小白”，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恍惚与熟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当初那个人。

　　——翟部长在战争爆发的前一天，已被皇帝斩首于行宫前。

　　白成渊握紧了手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年长者。

　　“不瞒你说，在战争全面爆发的几个小时里，国内掀起了流言蜚语，那些反叛者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这时散播蒙多国必败的谣言！”

　　“虽然我们迅速找到了谣言来源，并且及时阻止它继续传播下去，但是面对这样不利的局面，大家不可避免地感到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在急切地等待着希望的出现。”

　　商部长将目光落在了眼前军官年轻的面容上，
　　“你是当初反叛军的将领之一，也是我最看好的指挥官。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发挥出哨兵们最大的潜力。”

　　电光火石间，白成渊明白了商部长的意思。

　　军心动摇，民心涣散。

　　这个时候，急需要一个奇迹的诞生。
　　一个可以振奋人心、激励众人的奇迹。

　　而过去的反叛军领袖之子，如今声望日渐提高的国舅，则是最好的对象。
　　不太复杂的立场，代表皇家的势力，丰富老练的作战能力。

　　商部长继续道：“十一号哨所目前面临的情况并非最为严峻的，只要你率领的哨兵在这场战争中获得胜利，我就可以联合媒体，将你塑造成一个英雄，一个拯救蒙多国人民于水火之中的英雄！”

　　商部长言辞恳切，语气激昂，如果面前是一位初入军部的年轻军官，必定会被这一番发言所震撼，甚至欣喜不已。

　　但白成渊只是轻笑出声，他指出最为关键的一点：
　　“商部长，可是你是否考虑过这一点呢？如果在您‘造神’的途中，我不幸死去，会对当前的情况造成更大的影响。”

　　“没错，这同样是我面对的风险。”商部长凝视着向导的双眼，似乎想从那双烟灰色的眼眸中，看出任何情绪的变化。

　　“不管怎样，擅自违抗了陛下命令的我，都会在战争稳定下来后引咎辞职。”

　　“决定权在你的手中。”
　　说完这句话，商部长缓缓站起身，走到偏厅的门口。

　　离开这里前，他望向白成渊，轻声询问：“难道你不希望获得一个涅槃重生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