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97、打响

　　在帝国的西北部，临近边境线的地方，座落着一个城市——纳罗城。
　　作为一座边境城市，这里人口流失严重，绝大多数的青壮年选择外出打工，奔波劳碌，整座城市仅有几千人口。

　　将最后一处补给运送完毕，负责运输物资的士兵驾驶着车辆，从九号哨所所在的森林驶出。

　　总算在年前顺利完成了任务。

　　物资车在马路上疾驰，周围不断传来鞭炮的声响。纳罗城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道路两旁的路灯上挂着红色灯笼，城中的居民们纷纷走出家门，清理附近的积雪。
　　院落中央的长绳上挂着一排腊肠，时不时有几个穿着新衣服的小孩，举着玩具从家中跑出，三五成群地在街上肆意奔跑、玩耍。

　　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士兵此时更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现在就能回到首都，和家人团聚，共迎新年。

　　“哈克，有烟吗？”坐在副驾驶位的士兵突然询问。
　　驾驶员哈克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道：“早就没了。”

　　听到这个回复，坐在后排的士兵不禁抱怨起来，“这几日我们加班加点轮流开车，就是为了将物资按时送到哨所。如果不是急着回去，我真想在这边好好休息一天。”

　　三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静，片刻，最初寻烟的士兵建议道：
　　“要不我们先去超市买包烟，然后再返回首都吧。”

　　其余两人也有些意动，他们看了眼宁静祥和的城市，接受了同事的提议。反正目前来说这里还算是安全，就算稍作停留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啪嗒。”
　　一缕火焰从打火机中喷出，很快就点燃了香烟。灰白的烟雾带着呼出的水汽，一同升上了天空。

　　士兵们站在物资车旁，埋头用力吸着香烟。辛辣顿时充斥整个味蕾，尼古丁的气味进入肺部，让原本有些疲倦的众人稍稍提起些精神。

　　名叫哈克的士兵，夹着香烟，目光落在了距离这里十几米处的空地上。
　　在那里，几个年龄不大的小孩正提着一个塑料袋，叽叽喳喳凑在一堆，似乎打算点燃袋子里的爆竹。

　　很快，年龄稍大的孩子被推选出来，这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黝黑的脸蛋上带着两坨深红，即使已经将围巾紧紧箍在脖子上，男孩还是流出了鼻涕。
　　他将一根鞭炮插进了雪堆中，火箭似的冲天炮直指着澄净的天空。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能点燃引信。
　　尝试了一会后，男孩指着打火机朝伙伴们喊了一句什么。哈克没听懂，因为这是这个边陲城市特有的方言，但他隐约猜到了原因。

　　这群期待着爆竹烟花的孩子们脸上瞬间浮现出了失望的表情，哈克手指蜷缩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喂，哈克，你去哪？”
　　“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身后传来同事的询问。

　　哈克摆摆手，示意自己很快就回来，随后快步走到男孩身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防风打火机。
　　在男孩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哈克弯腰点燃了引信。几秒钟后，冲天炮发出“嗖”的破空声，朝着天空迅速飞去。

　　“用这个打火机。”哈克朝着男孩说了一句，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但还是不由分说地将打火机塞进了男孩手中。

　　看着男孩和其他孩子欢呼雀跃的表情，哈克心中也不禁柔软了下来。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他有些年迈的父母，以及深爱的妻子。
　　在他接受任务离开首都前，他的妻子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这对年轻的夫妇已经为新生儿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即使不知道孩子的性别，他们仍旧准备了足够的婴儿用品，一模一样的两份衣物，只不过颜色稍有不同。

　　哈克真心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临，看到这群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下意识走上前为他们提供帮助。
　　孩子们围在哈克身边，眼中闪烁着光，拿着打火机的男孩冲哈克兴奋地说着什么，只不过哈克不太能理解这句方言的意思。

　　“谢谢……”男孩最后用不太熟练的通用语缓缓道。
　　哈克正打算笑着同这群孩子道别，却突然发现男孩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男孩脸上的喜悦却已凝固。像是上世纪电影的慢镜头一样，还没来得及褪去欢喜的五官逐渐扭曲，片刻的茫然过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迸射出了强烈的恐惧与惊慌。

　　发生什么事了？

　　哈克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喊声，同事莱特正尖叫着吼出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见了两位同事与男孩如出一辙的惊惧神情。

　　哈克顺着他们的目光向天边望去，却只见到一片煞白的光芒。这光芒耀眼无比，如同初生的太阳，哈克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然而下一秒钟，熊熊烈焰带着强烈的灼热将他吞噬。

　　明亮的天空中，无数道光芒从天而降，像是一颗颗从天际坠落的火球。强大的气浪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席卷了整个城市，顷刻间，房屋如同薄纸一触即破。
　　无数建筑在转瞬间就夷为平地，平整的路面出现了一道道深坑与裂纹。

　　只是短短半分钟左右，纳罗城就化为了一片火海。
　　彼时距离新年还有两天。

　　阿特朗军队倾巢而出，彻底发起了全面入侵。

　　*

　　“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军部大楼，蜂巢被红蓝交替的警示灯笼罩。

　　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人们惊慌地冲出房间，聚集在蜂巢的长廊上。
　　确认十一号哨所暂时没有遭受轰炸后，白成渊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指挥室。

　　走廊内人头攒动，大家脸上带着严肃而又不可置信的神情。人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目前的情况，窃窃私语汇聚成此起彼伏的声浪，白成渊听不清人们的话语，却能从众人的眼中读出惊恐与不安。

　　这样的情绪实在太过强烈，向导们无意之中释放出了精神力波动，饶是早就有所准备的白成渊，一时间也被众人的情绪感染。

　　即使大家对此早有猜测，但大部分军官仍乐观地认为，战争也许会在年后爆发。
　　没人想到，就在军部召开紧急会议的一周内，阿特朗就发起了大规模进攻。

　　恐惧不可避免地产生，并在群众中滋生蔓延，愈演愈烈。集体情感构筑成了情绪的漩涡，对于白成渊来说，即使他无意释放出精神触角，却仍不可避免地被大众情绪裹挟，精神图景的旧伤隐有复发倾向。
　　就像当初在塔内一样。

　　冷静……冷静……

　　白成渊在心中不断重复着，退回到指挥室中。直到房门关闭，走廊嘈杂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在外，那股不可抗拒的情绪才彻底消散。
　　一滴冷汗顺着向导的额头滴落在桌面。白成渊双手扶着桌面，手臂有些颤抖。

　　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努力调节精神图景的状态。一只只精神触角悄无声息地从向导身后涌出，密布在整指挥室的房间内。
　　不知不觉中，S级向导素溢满了空间，浓度超过了规定指标，诺厄因此开启了空气净化装置。

　　几分钟后，汹涌的精神力终于得到了平息，触角被收回到精神图景中。

　　手腕的终端发出震动，白成渊抬眼望去，是季绥打来的通讯。
　　他没有接起终端，而是努力调节起呼吸的节奏。

　　通讯由于长久未接而被挂断，然而半分钟后，又重新打了过来。
　　这一次，白成渊很快就接通了。

　　“怎么没接终端？”季绥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收到消息了，九号哨所……九号哨所沦陷了……”

　　“我也接到了这个消息。”白成渊先是肯定了信息的准确性，随后才回答了季绥的问题：“刚刚在开会，没听到通讯。”
　　向导的声音有些低哑，除此之外，同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白，你还好吗？”季绥不大肯定地问道。

　　白成渊直起身，走到指挥室的大屏幕前，操控着按钮关闭警示音。
　　他笑着回道：“我能有什么事？反倒是你，要保证好自身的安全才行。”

　　白成渊眸光暗沉了几分，“我已经开启了武器库的权限，所有哨兵立刻佩戴武器，进行隐蔽。十一号哨所即将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终端那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交谈和搬运东西的声音响起。

　　“已经分发好武器了，只等敌军进入射程。”

　　季绥将枪挂在自己的后背上，又将锋利的匕首插进军刀袋里。
　　他看向武器库周围，哨兵们正列队站好。他们穿着新型作战服，拿着分配的武器。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队长。

　　感受到了大家的注视，季绥下达了命令：“全体听令，按照计划分散埋伏！”

　　白成渊倚靠在桌子旁，仔细聆听着终端对面的声音。

　　“我要去确认一下预计伏击的位置。”

　　哨兵坚定而又冷静，白成渊没有从对方的声音中读出丝毫的恐惧或犹豫。

　　九号哨所距离十一号哨所很近。也许下一刻，战争的火焰就会燃烧到阿达法山脉。
　　附近城市的居民已经做了紧急撤离安排，只有哨兵们，被留在了最为危险的前线。

　　在终端挂断的前一刻，白成渊突然开口：
　　“活下去。”
　　“季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