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92、失败

　　白成渊将视线落在了那一排试剂上，向梁北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谢。”

　　梁北听闻，摸了摸鼻子，不大好意思道：
　　“师兄客气了，我也只能帮你做到这儿了。”

　　说罢，他有些苦恼地挠着头，“抑制剂不是我研究的方向，我找了学长取经，不过他说成功的可能性不太高。”

　　他自动替换成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当初学长的意思，是几乎不可行。

　　如今的抑制剂已经是经过数代更迭改进后的产物，在特殊溶剂的作用下，少量的向导素就能发挥出很好的效果。
　　而十年前流行的安抚剂，则完全依赖于向导素浓度，其中的溶液不过是一种单纯的载体，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哨兵政府时期，不知有多少向导，是被安抚剂活生生拖垮了身体。

　　抑制剂技术的改革，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向哨数量差异所带来的影响，保证绝大多数的哨兵即使没有向导的精神梳理，也能长时间稳定精神状态。

　　但新型抑制剂唯一的缺点，就是对于向导素有着较高的要求。
　　不是随便一个向导，都能将向导素融合形成抑制剂的。

　　精神力的等级，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信息素与溶液的融合情况。

　　太高或者太低级的信息素都不能很好地融于试剂，前者的剂量很难掌握，可能只是万分之一的误差就会导致失败；后者的质量又太低，再经过药剂稀释，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反观等级适中的向导素，刚好可以用来制作抑制剂。

　　按理来说，过高和过低是两个极端，这个人群的向导数量是最少的，就算没有他们，靠着其他向导，也能轻松负担得起抑制剂的生产。

　　但坏就坏在，白成渊必须使用自己的向导素才行。
　　S级向导素，按照学长的说法，那是想都不要想。

　　要是剂量这么好控制的话，他当初就用这个当作毕业论文的题目了，国内在这一方面的研究也就不会长时间处于止步不前的状态。

　　但白成渊的态度却很坚定。

　　虽然师兄说得轻描淡写，但梁北却听得心惊胆战。
　　终端里冒出“哨兵”“精神结合”的字眼，他顿时警惕起来，连忙跑出实验室，和师兄约了面谈。

　　师兄到得很快，穿着一身很显贵气的黑色长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黑压压的气息像是埋完活人刚从凶案现场出来。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伴侣，还是个哨兵。
　　大概率还是……
　　数字哨所的哨兵。

　　梁北信服地点头，心说真不愧是师兄。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一鸣惊人。

　　梁北有心八卦，但是又没那个贼胆。他倒是挺想问问师兄精神结合的感觉怎么样，听说对于向导来说，精神结合带来的心理上的快.感，要比身体上来得强烈很多。

　　不过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见白成渊眉头一压，神色恹恹，气压顿时又低了几分。

　　梁北懂了。

　　师兄这是守了活寡，心里不痛快着呢。
　　现在谁提和哨兵相关的话题，谁就是触师兄的霉头。

　　即使好奇得抓心挠肺，梁北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魂，向白成渊简单说明了操作方式后，一溜烟儿离开了实验室。

　　白成渊沉默不语地看着桌面的试剂。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了。

　　在确认了他的天赋之后，白塔就大发慈悲，免除了他配置安抚剂的工作，美名其曰不想揠苗助长，实则私下将他分配给了其他有权有势的哨兵，当做私人医生。

　　但他见过很多向导被迫连续工作很久，却无法获得足够的休息。
　　他们一脸麻木地释放着自己的向导素，整个加工中心全是不同向导素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闻久了会让人有些反胃。

　　那个画面已经模糊不清，但机器的轰鸣与复杂的气味，却在年幼的白成渊心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没什么大不了的。
　　白成渊安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很快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

　　随着开关的启动，白色器械开始飞速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是目前国内最为先进精密的装置，每一台的价格都极为高昂。

　　这台机械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模拟特种人精神力波动。而同这台机器连接的超级计算机，可以模拟哨兵向导精神链接的情景，并且计算出精神力波动的频率和幅度。
　　随着又一次实验的启动，实验室中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机械发动的声音。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一旁的屏幕上，上面的数字正在不断变化着，最后在某一区间出现小幅度波动。
　　就在众人以为快要成功时，好不容易维持了稳定的数值，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降，最后回归于零。

　　“滴滴”的提示音响起，昭示着这场实验的失败。

　　“每一次都是到了这里失败！”
　　闻絮痛苦地抓乱了头发，她的目光越过一旁的助理，落在了师兄梁北的脸上。

　　这次的实验可谓是聚集了众人近日以来的全部心血，大家都很看好新添加的材料。
　　然而，结果却让人难以接受。

　　实验室内大家脸上都写满了失落，只有一人除外——
　　师兄梁北。
　　平日实验里就数师兄最积极，闻絮担心对方为此受到打击，正打算出声安慰。
　　却见梁北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对于此时情况浑然不觉。

　　“师兄！师兄！”
　　听到几声呼唤，梁北终于回过了神。

　　实验室的几人同时望向他，梁北这才意识到，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看向屏幕上的数字，只是微微感到了失望。

　　他们也才尝试了几十种材料，还有很多材料等待他们的实验。
　　梁北对此倒还算心平气和，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在实验室中研究抑制剂的白成渊。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
　　晚上十点四十，估计师兄已经回去休息了。

　　今天的实验到此结束。简单收拾一下实验室，闻絮和助理便抓紧时间回宿舍休息。

　　梁北同他们道了别，本来也是想要回宿舍的，但他又怕白成渊忘记锁门。

　　那个实验室大家平时都不怎么用，不过毕竟还是左老师的财产，要是里面的仪器遗失或者被别人损坏，偷偷将实验室借出去的梁北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害怕左老师吹风机般的怒吼，只得无奈长叹一声，打算折回去确认过再休息。
　　等到了实验室门口，已经十一点十分。

　　梁北正要速战速决，却突然发现实验室半敞的门内亮着光。
　　他连忙几步上前，推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向导素，即使知道不含任何恶意，但在等级的压制下，梁北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

　　他忍着心中的恐惧感，继续走上前。
　　只见身穿白大褂的向导倚靠在实验台旁，长腿交叠在一起。

　　桌面零零散散摆放着数十支空了的试管，梁北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地面上的玻璃碎渣，以及淌了一地的红色溶液。

　　白成渊听到声响，立刻抬起头来，见来人是梁北，他神色稍微放松，捏了捏鼻梁，露出了一个歉意的表情，
　　“抱歉，刚刚没拿住，摔碎了一支试剂。”

　　梁北摆手，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们实验室就数试管多，师兄你随便摔，摔碎了还有。”
　　他启动了实验室的空气净化器，等到屋内向导素的浓度降下来，才走到白成渊身边。

　　然而，看清楚向导此时的模样，梁北顿时哑然。

　　对方似乎很累，即使努力用双手扶着台面，可梁北依旧能看到向导有些颤抖的手指。
　　白成渊面色铁青地盯着地面的玻璃碎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兄，你别着急，这种事情也要慢慢来。”梁北宽慰道。

　　慢慢来。
　　慢慢来……

　　但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白成渊突然轻笑了起来，笑容满是疲倦，情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根本无法融合。”

　　梁北宁愿师兄此时是暴怒的神色，可对方始终面带微笑，只是笑容脆弱得似乎一触即碎。

　　看着对方无助的表情，他也感到了几分难过。
　　梁北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手握大权、家世显赫的师兄，其实并没有表面那般过得如意。

　　白成渊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早知这场实验不会容易，但他还是抱着天真的想法，不撞南墙不回头。

　　腺体早就瘪了下去，任白成渊再怎么压榨自己，也没办法再释放出一丝向导素。
　　全身的筋肉和骨头像被打断了般疼痛，后颈老早就开始刺痛着。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实验产生的认知来得更有冲击力——

　　他的向导素，根本没办法融进试剂里。

　　白成渊弯腰曲背，双手插进到头发中，双眼赤红地盯着蔓延过来的溶液。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突然，梁北想到了自己的老师。

　　前阵子偶然提起师兄时，左老师难得没有勒令众人不许提起向导，而是一反常态地长叹了口气。

　　不像外界传言般针锋相对。

　　梁北明白，左老师终究还是把师兄当作自己的学生来看待，因此才会暗中关注对方的消息。
　　就算被梁北他们戳穿，也还要爱面子地扯别的借口嘴硬。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梁北认真道：
　　“师兄，你别着急，明天我帮你问问别人，肯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梁北打算明天就去问问老师。

　　虽然他和白塔内的其他教授不熟悉，但他还有个德高望重的老师啊。
　　他当学生的没资源，左老师还能没有资源吗？

　　大不了挨对方一顿训，拜托左老师问问其他教授，万一就有解决办法了呢？
　　说不定还能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白成渊明显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沉默半晌，然后才出声询问：
　　“梁北，你能找到当初安抚剂的溶液配方吗？”

　　既然不能用最新型的溶液，那就拿最初的就好。

　　只要能做出抑制剂，无论如何白成渊都能接受。
　　向导素而已，他总能有的。